九日粤山登高醉中尽用五微韵成歌题曰将进酒

明 · 黄佐

译文

将进酒,歌镂衣。举玉爵,停金鞿。

请饮酒,唱着歌穿着华美的镂纹之衣。举起玉杯,放下金色的马缰。

凤琯龙笙,硕人其颀。于以解忧,式饮庶几。

吹奏着凤管,奏响了龙笙,身材高大的人们欢聚一堂。用什么来排解忧愁呢?饮酒或许可以吧。

莼羹鲈脍纷哉馡,蟹黄初溢凫翠肥。促膝劝君君莫违。

莼菜羹和鲈鱼脍香气纷然飘散,蟹黄刚刚溢出,野鸭肥美。促膝劝你饮酒,请千万不要推辞。

君不见朝始晖,夕转霏,鲁阳戈在谁能挥。

你没看见早晨还是阳光明媚,到傍晚就阴雾弥漫了吗?即使鲁阳公的戈还在,又有谁能挥动它来挽回日落呢?

嗟尔乌兔,胡为逐逐环我岩上扉。

叹那日月的金乌玉兔,为何不停地运转,环绕着我山岩上的柴门。

童时种柳今十围,钓游旧迹遍天地,想像徒依稀。

童年时种的柳树如今已长到十围粗了,钓鱼游玩的旧迹遍布天地之间,如今回想起来只是模糊的印象了。

幸无风萧萧,雨祈祈。三秋虽云杪,九月犹芳菲。

幸好没有萧萧的寒风和绵绵的冷雨。虽说是深秋将尽,九月里依然芳草菲菲。

有翩者鸟,嘤鸣相依。盍簪实难,知音亦稀。

翩翩飞翔的鸟儿,嘤嘤鸣叫着相依相伴。朋友聚会实在难得,知音就更加稀少了。

相逢不为乐,他时梦寐怀容辉。

相逢之时如果不尽情欢乐,他年就只能在梦寐中怀念你的容颜了。

粲粲黄花,盈盈翠微。肃肃命驾,采采忘归。

灿烂的金菊盛开,苍翠的山色满目。肃然地驾车前往,采摘花枝流连忘返。

仰见云间翼,不入虞罗机。安能摧眉折腰谒朱门,趋琐闱。

仰望云间飞鸟展翅,它们不会落入捕鸟的罗网之中。我怎能低眉折腰去拜访权贵豪门,奔走于狭隘的宫门之间。

疏钟动,明星稀。酌复酌,酒行如翔翚。

疏落的钟声响起,明亮的星星渐渐稀少。斟了又斟,酒杯像飞鸟一样快速传递。

不醉明月将笑我,窥帘帏。

如果不醉的话,明月都要透过帘帷来笑我了。

羊肠世路艰且巍。犊有妃,妃呼狶。狐以为苍,当誉反讥。

世间的道路像羊肠一样艰险陡峭。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把狐狸当作苍豹,本该赞誉的反而加以讥讽。

龌龊蓬茅丛,啼络纬,腾伊蝛。此中髑髅,昔曾牙绯。

在那肮脏的茅草丛中,莎鸡在鸣叫,鼠妇在爬行。这其中的髑髅,昔日也曾身着绯袍做大官。

谷量牛马,尘积珠玑。僮奴策骖焱騑騑,薰天势倏成露晞。

他们曾以山谷来衡量牛马,珠宝堆积如尘土。仆人驾驭着骏马疾驰如风,然而那熏天的权势转眼就像露水一样干涸了。

纵能化鹤去千载,华表谁真逢令威。

纵然能像丁令威那样化鹤千年归来,又有谁真的在华表之下遇见过他呢?

南溟徙鹍鹏,西北荒蕨薇。商颜绝萝径,渭曲空渔矶。

南海的鲲鹏可以自由迁徙,西北荒凉之地只有蕨薇可食。商山的萝径已经断绝,渭水之曲的钓矶空置无人。

古来豪圣今尽非,徒劳营魄聆音徽,穷经何用编绝韦。

古来的豪杰圣贤如今都不在了,白白劳神去聆听他们的遗训,穷究经典有什么用,韦编三绝又有何益。

我且濯明河而振缨,翳扶光以乐饥。

我暂且在银河中洗涤帽缨,遮蔽日光来忘却饥饿。

吐情向君君莫笑以诽。

向你吐露真情,请你不要嘲笑和非议。

醉来长啸粤山上,浮云直北连燕畿。

酒醉后在粤山上放声长啸,浮云一直向北延伸连接到燕京。

山中多木,矗矗如旗。其下流水,活活清于沂。

山中树木众多,矗立着如同旗帜。山下流水潺潺,比沂水还要清澈。

粤王一去古台在,惟有飘飘霜叶飞。

粤王一旦离去,古台虽然还在,却只有飘飘的霜叶在飞舞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重阳节登高之时,题为「将进酒」,借古乐府旧题抒怀。黄佐于粤山(今广东境内)与友人登高饮宴,酒酣之际以五微韵一韵到底,成此长歌。全诗以饮酒为线索,由眼前欢聚写到对世事沧桑的感慨,再写到对古代隐逸生活的向往,最终回归当下山水之间,寄寓了诗人对功名利禄的厌倦和对自由洒脱生活的追求。诗作兼有李白豪放与陶渊明淡远的风格,在明代诗歌中别具一格。

逐句解读

「将进酒,歌镂衣。举玉爵,停金鞿。」——开篇即点题,劝酒高歌,穿上华丽的镂纹之衣,举起玉杯,放下金色的马缰,一醉方休。

「凤琯龙笙,硕人其颀。」——奏响凤管龙笙,身材高大魁梧的人们欢聚一堂。

「于以解忧,式饮庶几。」——用什么来解忧?唯有饮酒或许可以。

「莼羹鲈脍纷哉馡,蟹黄初溢凫翠肥。」——莼菜羹和鲈鱼脍香气纷然,螃蟹黄膏初溢,野鸭肥美,极写宴饮之丰盛。

「促膝劝君君莫违。」——促膝相劝,请你不要推辞。

「君不见朝始晖,夕转霏,鲁阳戈在谁能挥。」——你没看见早晨的阳光到了傍晚就变成阴雾了吗?即使鲁阳公的戈还在,又有谁能挥动它挽回日暮呢?感叹时光不可倒流。

「嗟尔乌兔,胡为逐逐环我岩上扉。」——叹那日月的金乌玉兔,为何不停地围绕我山岩上的柴门运转。

「童时种柳今十围,钓游旧迹遍天地,想像徒依稀。」——童年种的柳树如今已有十围之粗,钓鱼游玩的旧迹遍布天地之间,如今回想起来只是依稀的印象。

「幸无风萧萧,雨祈祈。三秋虽云杪,九月犹芳菲。」——幸好没有萧萧寒风和绵绵秋雨,虽已是深秋九月,却依然芳草菲菲。

「有翩者鸟,嘤鸣相依。盍簪实难,知音亦稀。」——翩翩飞鸟嘤嘤鸣叫相依相伴,朋友相聚实属不易,知音更是稀少。

「相逢不为乐,他时梦寐怀容辉。」——相逢如果不尽情欢乐,他年只能在梦寐中怀念你的容颜。

「粲粲黄花,盈盈翠微。肃肃命驾,采采忘归。」——灿烂的菊花,苍翠的山色,肃然驾车前往,采摘忘归。

「仰见云间翼,不入虞罗机。」——仰望云间飞翔的鸟翼,它们不会落入捕鸟的罗网。

「安能摧眉折腰谒朱门,趋琐闱。」——怎能低眉折腰去拜访权贵,趋走于狭隘的宫门。

「疏钟动,明星稀。酌复酌,酒行如翔翚。」——疏落的钟声响起,明亮的星辰稀少,斟了又斟,酒杯如飞鸟般传递。

「不醉明月将笑我,窥帘帏。」——不醉的话,明月都要透过帘帏来笑我了。

「羊肠世路艰且巍。犊有妃,妃呼狶。狐以为苍,当誉反讥。」——世道如羊肠小路般艰险陡峭,是非颠倒,如同把狐狸当作苍豹,本该赞誉反而讥讽。

「龌龊蓬茅丛,啼络纬,腾伊蝛。此中髑髅,昔曾牙绯。」——在那肮脏的茅草丛中,莎鸡鸣叫,鼠妇爬行,这些死人堆中的髑髅,昔日也曾身着绯袍做大官。

「谷量牛马,尘积珠玑。僮奴策骖焱騑騑,薰天势倏成露晞。」——他们曾以山谷来量牛马,珠宝堆积如尘,僮仆驾着骏马飞驰如风,然而那熏天的权势转眼就像露水一样干涸了。

「纵能化鹤去千载,华表谁真逢令威。」——纵然能像丁令威那样化鹤千年归来,又有谁在华表之下真的遇到他呢?

「南溟徙鹍鹏,西北荒蕨薇。商颜绝萝径,渭曲空渔矶。」——南海的鲲鹏可以迁徙,西北荒地只有蕨薇可食,商山的萝径已绝,渭水的钓矶空闲——四方隐者都有归宿。

「古来豪圣今尽非,徒劳营魄聆音徽,穷经何用编绝韦。」——古来的豪杰圣贤如今都不在了,白白劳神去聆听他们的遗音,穷究经典又有什么用,韦编三绝又有何益。

「我且濯明河而振缨,翳扶光以乐饥。」——我且在银河中洗涤帽缨,遮蔽日光以忘却饥饿。

「吐情向君君莫笑以诽。」——向你吐露真情,请你不要嘲笑和诽谤。

「醉来长啸粤山上,浮云直北连燕畿。」——醉后在粤山上长啸,浮云一直向北连到燕京。

「山中多木,矗矗如旗。其下流水,活活清于沂。」——山中树木众多,矗立如旗帜,山下流水潺潺,比沂水还清澈。

「粤王一去古台在,惟有飘飘霜叶飞。」——粤王一旦离去,古台犹在,唯有飘飘霜叶纷飞。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微韵一韵到底,在长篇古诗中极为罕见,体现了诗人驾驭语言的高超能力。手法上最突出的是用典精妙而密集:鲁阳挥戈(时光难留)、金乌玉兔(日月运行)、丁令威化鹤(仙家虚妄)、庄子鲲鹏(自由超脱)、商山四皓与渭水钓矶(隐者遗迹)等,将个人感慨与历史沉思融为一体。对比手法贯穿全篇:昔日髑髅的绯袍荣华与今日蓬茅荒冢的对比、自然山水之美与世俗权谋之丑的对比,增强了批判力度。比喻生动而奇特,如「酒行如翔翚」以飞鸟喻酒杯传递之快,「活活清于沂」以水声拟态。语言风格在豪放与沉郁之间转换自然,既有李白式的飘逸(如「醉来长啸粤山上」),又有陶渊明式的淡远(如「粲粲黄花,盈盈翠微」),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总体评价

这首长诗是黄佐晚年登高抒怀的代表作,也是明代岭南诗歌中的佳作。诗人借重阳登高饮酒之机,将个人身世之感、对官场黑暗的愤懑、对历史兴亡的沉思以及对隐逸生活的向往融为一体,气象恢宏而情思深沉。全诗以饮酒始、以山水终,在酣畅淋漓的抒情中蕴含着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五微韵到底的长篇结构,在古诗中极为少见,显示了诗人非凡的艺术功力。结尾以「粤王一去古台在」作收,化繁华盛衰之感于萧瑟秋风之中,余韵悠长,耐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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