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许大夫文

明 · 黄佐

译文

闵大夫之偭辰兮,扣斧铋而商歌

哀悯大夫遭遇不幸之时,叩击斧钺唱出悲凉的歌

心愲结以涕洟兮,何仓浪之幽遐

心中郁结涕泪交流,天地何等苍茫幽远

纷既邅回而树伐兮,身胡邈乎王家

纷纷遭困厄而被攻伐,身躯何以远离王家

羌劲杓乎妖藩兮,卒离身而速化

刚劲地抗击妖孽藩镇,最终以身殉节而速化

呜呼恫哉兮,大夫之纯贞

呜呼悲痛啊,大夫的纯真忠贞

世途氛霾兮,翳雒棠以为明

世道如阴霾弥漫,遮蔽贤才之美以为光明

驱鸡斯以守闾兮,乘狶獒而驾衡

驱使鸡犬守门,骑着猪狗驾车

絷长离而笯之兮,鬼车奰奰而昼鸣

囚禁凤凰关在笼中,鬼车鸟嚣张地在白昼鸣叫

谓钩吻为饴兮,谓膻湩为馨

把毒草当作饴糖,把腥膻当作馨香

犠尊弃于溷澖兮,衷庞凉以为荣

祭器被抛弃在污秽之地,却以邪僻为荣耀

长门幽摈夫南威兮,登砻廉于曾城

南威般的美人被幽禁,却把粗鄙之人登上高城

主伊皋以庖偪兮,偕来革而迅征

以伊尹皋陶之贤行庖厨之事,与奸人一同掌征伐之权

于嗟梦梦兮,惟荃之故

唉可叹昏暗不明啊,只因君王的缘故

扣阶苔绣兮,泥秽遵夫

叩击台阶苔藓如绣,却遵循污泥秽浊之道

鸾簬幽痗讳其膏盲兮,拒斥俞跗蹻蹠

良医被幽禁讳言其病,却拒斥俞跗这样的名医

夹翼于皇舆兮,日怀宝而营富

在皇舆左右夹翼而立,日日怀揣珍宝经营致富

彼狡童亦何知兮,乃窥觎而干天步

那狡童又知道什么,竟觊觎干预国政

朋游光以为侣兮,魌魅集其如林

与不光彩之人为伴,魑魅魍魉聚集如林

嘑白徒使血人兮,鸣火狐而肆鸱音

呼使白徒残害忠良,如鸣火狐放肆发出鸱枭之声

辟童触麋而首灰兮,顾宏肆其毒淫

如童子触犯麋鹿而头颅化灰,反顾后更肆行毒害

万舻销于一炬兮,程吴濞而卒禽

万艘船只毁于一炬,如吴王刘濞最终被擒

桎拲崩厥角之纷如兮,饫珍谷夫何心

刑具崩解时叩头纷纷,饱食珍谷又有何心

维大夫之介特兮,狡童龈以为仇

大夫耿介特立,奸佞视为仇敌

进欋梳而杖之扶兮,荃又昧夫好逑

进献梳子作为扶杖之用,君王又不辨好坏

倅寸铁之弗持兮,耿忠略其谁谋

一寸铁器都未持,耿耿忠略谁来谋划

表丹忱以就兵兮,白日为之匿幽

表达赤诚之心而赴死,白日为之隐匿幽暗

呜呼凶罦高张兮,凤摧其仪羽

呜呼凶网高张,凤凰被摧折了仪态羽翼

神龙失凭兮,乃叽于鼠

神龙失去凭依,竟被老鼠讥笑

巷哭且䁲兮,伤我士女

街巷哭声不断,伤害了我们士民

綵霞蜚兮,玉輤举

彩霞飞起,玉饰灵车启行

风萧萧兮,神灵雨

风声萧萧,神灵降下如雨之泪

嗟世之知大夫兮,维守死而不移

嗟叹世人了解大夫啊,唯有守死而不变节

余惟追数夫荃兮,登大夫之匪宜

我只是追数君王之过,大夫的遭遇实不应该

朝有黯而淮南寝谋兮,寔大夫之优为

朝中有汲黯而淮南王寝其谋,实是大夫所擅长

苟维寄大夫以禦侮兮,又何至勤外部而陈师

假如寄托大夫以御外侮,又何至于劳烦外部而陈兵

既告甸以县磬兮,聊以慰夫行路

既然已告国人以危殆之状,姑且慰藉行路之人

何大夫之同轨兮,尚或疏逖而齐怒

为何与大夫同道的,还有人疏远而一同愤怒

謇大夫而慭遗兮,固亦遵涂而窘步

大夫正直而遗世独立,固然也沿着正道而行却步履窘迫

泊皇穹之纯佑兮,何不改乎此度

上天纯佑之下,为何不改变这种状况

嗟佳冶之纬繣兮,稽前修以皆然

嗟叹贤才的横遭祸患,考察前代贤人也是如此

璠玙有弃而抵鹊兮,堇䔛有采而升筵

美玉有人抛弃而用来打鹊,毒草有人采摘而摆上筵席

董道搆悯以不回兮,视余袂之涟涟

坚守正道遭遇祸患而不回转,看我的衣袖泪流涟涟

魂耿耿其在天兮,亘宛虹之连蜷

忠魂耿耿在天际,如长虹般连绵蜷曲

墋黩尚其有极兮,永与泰素而周旋

黑暗污浊尚有尽头,我永远与太素之清相周旋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吊祭许大夫而作的骚体哀文。许大夫因反对权奸而遇害,诗人以屈原《离骚》式的笔法,痛斥奸佞当道、忠良被害的黑暗现实,表达对许大夫忠贞品格的崇敬和对时局的愤慨。全诗辞藻古奥,用典密集,感情强烈,是一篇深具屈原遗风的哀诔之作。

逐句解读

「闵大夫之偭辰兮,扣斧铋而商歌」:哀悯大夫遭遇不幸之时,叩击斧钺唱出商声之歌。偭辰为遭遇不幸,商歌为悲凉的歌调。

「心愲结以涕洟兮,何仓浪之幽遐」:心中郁结涕泪交流,天地何等苍茫幽远。愲结为郁结,仓浪即苍浪。

「纷既邅回而树伐兮,身胡邈乎王家」:纷纷遭逢困厄而被攻伐,身躯何以远离了王家。邅回为行路艰难。

「羌劲杓乎妖藩兮,卒离身而速化」:刚劲地抗击妖孽藩镇,最终以身殉节而速化。劲杓指刚正不阿,妖藩指叛逆藩镇。

「呜呼恫哉兮,大夫之纯贞」:呜呼悲痛啊,大夫的纯真忠贞。

「世途氛霾兮,翳雒棠以为明」:世道如阴霾弥漫,遮蔽了雒棠之美以为光明。雒棠比喻贤才。

「驱鸡斯以守闾兮,乘狶獒而驾衡」:驱使鸡犬来守门,骑着猪狗来驾车。比喻小人当政。

「絷长离而笯之兮,鬼车奰奰而昼鸣」:囚禁凤凰而关在笼中,鬼车鸟嚣张地在白昼鸣叫。长离指凤凰,鬼车为不祥之鸟。

「谓钩吻为饴兮,谓膻湩为馨」:把毒草当作饴糖,把腥膻当作馨香。比喻颠倒是非。

「犠尊弃于溷澖兮,衷庞凉以为荣」:祭器被抛弃在污秽之地,却以邪僻为荣耀。

「长门幽摈夫南威兮,登砻廉于曾城」:南威般的美人被幽禁在长门宫,却把粗鄙之人登上高城。

「主伊皋以庖偪兮,偕来革而迅征」:以伊尹皋陶之贤来行庖厨逼迫之事,与来革之奸一同迅速征伐。意指贤人被用如庖厨,奸人却掌征伐之权。

「于嗟梦梦兮,惟荃之故」:唉可叹昏暗不明啊,只因君王的缘故。梦梦指昏暗,荃指君王。

「扣阶苔绣兮,泥秽遵夫」:叩击台阶苔藓如绣,却遵循污泥秽浊之道。

「鸾簬幽痗讳其膏盲兮,拒斥俞跗蹻蹠」:凤凰般的良医被幽禁讳言其膏肓之病,却拒斥俞跗蹻蹠这样的良医。

「夹翼于皇舆兮,日怀宝而营富」:在皇舆左右夹翼而立,日日怀揣珍宝经营致富。指权臣把持朝政以自肥。

「彼狡童亦何知兮,乃窥觎而干天步」:那狡童又知道什么,竟然觊觎干预天子的步武。狡童指奸佞,天步指国政。

「朋游光以为侣兮,魌魅集其如林」:与不光彩之人为伴侣,魑魅魍魉聚集如林。

「嘑白徒使血人兮,鸣火狐而肆鸱音」:呼使白徒残害忠良,如鸣火狐放肆发出鸱枭之声。

「辟童触麋而首灰兮,顾宏肆其毒淫」:如童子触犯麋鹿而头颅化为灰烬,反顾后更加肆行毒害。

「万舻销于一炬兮,程吴濞而卒禽」:万艘船只毁于一炬,如吴王刘濞最终被擒。用吴楚七国之乱典故。

「桎拲崩厥角之纷如兮,饫珍谷夫何心」:刑具崩解时叩头纷纷,饱食珍谷又有何心。

「维大夫之介特兮,狡童龈以为仇」:大夫耿介特立,奸佞视为仇敌。介特指正直孤高。

「进欋梳而杖之扶兮,荃又昧夫好逑」:进献梳子作为扶杖之用,君王又不辨好仇。

「倅寸铁之弗持兮,耿忠略其谁谋」:一寸铁器都未持,耿耿忠略谁来谋划?

「表丹忱以就兵兮,白日为之匿幽」:表达赤诚之心而赴死,白日为之隐匿幽暗。

「呜呼凶罦高张兮,凤摧其仪羽」:呜呼凶网高张,凤凰被摧折了仪态羽翼。罦为捕鸟网。

「神龙失凭兮,乃叽于鼠」:神龙失去凭依,竟被老鼠讥笑。

「巷哭且䁲兮,伤我士女」:街巷哭声不断,伤害了我们士民。

「綵霞蜚兮,玉輤举」:彩霞飞起,玉饰灵车启行。輤为灵车帷盖。

「风萧萧兮,神灵雨」:风声萧萧,神灵降下如雨之泪。

「嗟世之知大夫兮,维守死而不移」:嗟叹世人了解大夫啊,唯有守死而不变节。

「余惟追数夫荃兮,登大夫之匪宜」:我只是追数君王之过,大夫的遭遇实不应该。

「朝有黯而淮南寝谋兮,寔大夫之优为」:朝中有汲黯而淮南王寝其谋,实是大夫所擅长之事。用汲黯阻淮南王谋反典故。

「苟维寄大夫以禦侮兮,又何至勤外部而陈师」:假如寄托大夫以抵御外侮,又何至于劳烦外部而陈兵。

「既告甸以县磬兮,聊以慰夫行路」:既然已经告诉国人以危殆之状,姑且以此慰藉行路之人。县磬比喻危殆。

「何大夫之同轨兮,尚或疏逖而齐怒」:为何与大夫同道的,还有人疏远而一同愤怒。

「謇大夫而慭遗兮,固亦遵涂而窘步」:大夫正直而遗世独立,固然也沿着正道而行却步履窘迫。

「泊皇穹之纯佑兮,何不改乎此度」:上天纯佑之下,为何不改变这种状况。

「嗟佳冶之纬繣兮,稽前修以皆然」:嗟叹贤才的横遭祸患,考察前代贤人也是如此。纬繣指遭遇困厄。

「璠玙有弃而抵鹊兮,堇䔛有采而升筵」:美玉有人抛弃而用来打鹊,毒草有人采摘而摆上筵席。比喻贤愚颠倒。

「董道搆悯以不回兮,视余袂之涟涟」:坚守正道遭遇祸患而不回转,看我的衣袖泪流涟涟。

「魂耿耿其在天兮,亘宛虹之连蜷」:忠魂耿耿在天际,如长虹般连绵蜷曲。

「墋黩尚其有极兮,永与泰素而周旋」:黑暗污浊尚有尽头,我永远与太素之清相周旋。

艺术手法

全诗以骚体写成,大量运用楚辞式的"兮"字句式和比兴手法。以凤凰、神龙比喻忠良,以鸡犬、猪狗、鬼车比喻奸佞,以钩吻、膻湩比喻邪恶,形成了鲜明的善恶对比。用典极多,涵盖历史、神话、经典,显示出深厚的学养。

"万舻销于一炬兮"化用赤壁之战意象,"朝有黯而淮南寝谋"用汲黯故事,均有所指。语言古奥而力度十足,继承了屈原"发愤以抒情"的传统。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篇沉痛的哀诔之作,以骚体形式悼念忠良、鞭挞奸佞,感情激烈而辞采雄深。诗人效仿屈原的比兴手法,以大量意象的对比(凤凰与鬼车、美玉与毒草、神龙与鼠辈)构建出一个黑白颠倒的黑暗世界,而许大夫的忠贞不屈则是其中唯一的光明。全诗既是悼亡,更是刺世,具有强烈的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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