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皋杂咏
明 · 黄仲昭
译文
水石阴森烟月清,山中事事可怡情。
水石幽深烟月清冷,山中事事都能怡悦心情。
始知世路闲荣辱,真与浮云一样轻。
才知世间道路上的荣辱闲事,真的和浮云一样轻微。
山径荒凉月上时,郡僚奔走迓监司。
山间小路荒凉月亮升起的时候,郡中僚属奔走迎接监司官员。
道人引水浇畦罢,坐燎松明改旧诗。
道人引水浇完菜畦之后,坐在松明火旁修改旧诗。
豪气衰年未尽降,每因世事热衷肠。
豪迈之气在衰年还未完全降伏,每每因为世事而心生热肠。
山庄来往惟农父,长话桑麻心自凉。
山庄来往的只有农父,长谈桑麻之事心中自然凉快。
十亩山田种稻粱,茄秧新乞自邻乡。
十亩山田种着稻粱,茄苗是刚从邻乡要来的。
虽无钟鼎供游燕,且免红尘请谒忙。
虽然没有钟鸣鼎食的宴游之乐,但可以免去世俗请托拜谒的忙碌。
何处偏宜养性灵,无端野趣在林扃。
哪里最适宜修养性灵,无端地在林间柴门之中发现了野趣。
开帘犹恨前邻树,遮却遥山数尺青。
掀开帘子还遗憾前面的邻居树木,遮住了远处几尺青翠的山色。
山庄谁道不䌓华,桃李逢春解著花。
谁说山庄不够繁华,桃李遇到春天懂得开花。
秋至未应全落莫,芙蓉新种已抽芽。
秋天到来也不应该全然落寞,新种的芙蓉已经抽出了嫩芽。
春雨初过水满川,神祠箫鼓正祈年。
春雨刚过河水满川,神祠中箫鼓齐鸣正在祈求丰年。
我来亦欲随乡俗,急典春衣入社钱。
我也想随乡俗参与,急忙典当春衣来凑社钱。
春风一夜到桑麻,嫩叶柔枝渐次加。
春风一夜吹到桑麻之上,嫩叶柔枝渐渐增多。
晓起喜闻童稚语,新移丹荔亦萌芽。
早晨起来高兴地听到孩子们的话语,新移栽的荔枝也发芽了。
一川桑柘隐烟霞,黄菊苍松自一家。
一片河川桑柘掩映在烟霞之中,黄菊苍松自成一家人。
更喜舍南添隙地,开渠占断白鸥沙。
更喜欢屋南增添了空地,开渠占住了白鸥栖息的沙滩。
日食何须鼎肉腴,新栽杞菊已扶疏。
日常饮食何须鼎食肥肉,新栽的枸杞菊花已经枝叶繁茂。
小池更引清溪水,春雨应添数尾鱼。
小池又引来清溪之水,春雨过后应该会添上几尾鱼。
残书读罢启房栊,散步东风遣病慵。
读完残书打开窗户,在东风中散步驱散病中的慵懒。
门巷翛然篱落矮,隔邻遥见夕阳舂。
门巷清幽篱笆矮小,隔着邻家远远看见夕阳下的舂米。
未甘奔走混风尘,买断青山学隐沦。
不甘心奔走混迹于风尘之中,买下青山学习隐逸之人的生活。
牟麦登场蚕作茧,林泉终老未须贫。
麦子登场蚕儿结茧,在林泉之间终老也算不上贫穷。
芳村疏雨送微凉,倚杖村南看插秧。
芳香的村落疏雨送来微微凉意,拄着拐杖在村南看人插秧。
真趣满腔谁与语,起呼尊酒酹柴桑。
满腔的真趣与谁诉说,起身叫杯酒洒向柴桑以祭陶渊明。
尘寰无日是安居,喜遂山林寄一区。
尘世没有一天能安居,高兴能在山林中寄居一隅。
读易倦来无外事,闲看梁燕哺新雏。
读易经疲倦了也没有别的事,闲看梁上燕子哺育新生的雏鸟。
丽日和风雨乍过,一丘一壑足婆娑。
丽日和风雨刚刚过去,一丘一壑也足以婆娑徘徊。
薄田有粟身无恙,天地私吾亦已多。
薄田有粟身体无恙,天地对我已经格外厚待了。
兴到展书谈舜禹,倦来拂枕卧烟霞。
兴致来了翻开书谈论舜禹,疲倦了便拂枕躺下卧看烟霞。
个中无限悠然趣,绝胜霜台晓放衙。
其中有着无限的悠然之趣,远胜过御史台清晨放衙。
性与时违事事差,生涯只合付桑麻。
性情与时代不合事事都不顺,生计只合交给种桑植麻。
看来富贵由天倖,传到儿孙有几家。
看来富贵全靠天赐的侥幸,能传到儿孙的又有几家。
乡民水旱苦相仍,征敛无期立取盈。
乡民们水旱灾害相继不断,征敛赋税没有限期立刻就要取满。
我亦呼儿急称贷,令人惆怅忆阳城。
我也叫儿子赶紧去借贷,令人惆怅想起阳城抗税之事。
苍松黄菊才三亩,流水柴门自一家。
苍松黄菊才三亩地,流水柴门自成一家人。
却悔平生都失计,坐听官鼓踏霜华。
却后悔平生都失算了,坐在那里听着官衙的鼓声踏着霜花。
辋川佳胜古来稀,犹欠吾庄一段奇。
辋川的胜景古来稀有,却还缺少我山庄这一段奇景。
丹荔子栽今结实,薰风满树绛囊垂。
丹荔树栽下如今结了果实,暖风吹过满树垂挂着绛红色的果囊。
近日山君猛且饕,踰垣入屋攫牲牢。
近日老虎凶猛又贪饕,翻墙进屋抓取牲畜。
宋均不复生今世,谁遣深山灭迹逃。
宋均不会再生于今世,谁来驱使老虎从深山灭迹逃跑。
世途得丧见交情,径路萧萧草自青。
世途得失才能看出交情的深浅,小路萧萧野草自然青绿。
惟有梁间双燕子,年年依旧访柴扃。
只有梁间的双燕,年年依旧来访问这扇柴门。
性癖情知与世殊,秪应归卧故山庐。
性情孤僻自知与世俗不同,只应归去躺在故山的茅庐中。
山中亦有经纶事,朝课耕桑夕校书。
山中也有经纶事务,早上耕种桑蚕晚上校勘书籍。
闲来事事觉从容,始信山林可养慵。
闲下来事事都觉得从容,才相信山林可以养懒散之性。
悔杀昔年成底事,红尘鞭马听朝钟。
极度后悔从前到底做了什么事,在红尘中策马赶路去听早朝钟声。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下皋杂咏,写隐居山庄的田园生活。诗人以二十余首绝句,从水石烟月写到桑麻农事,从芙蓉杞菊写到读易抚琴,从乡民水旱写到性癖归山,全面描绘了远离官场、回归自然的隐居之乐与田园之忧。诗中既有「始知世路闲荣辱,真与浮云一样轻」的超脱,也有「乡民水旱苦相仍,征敛无期立取盈」的忧民,体现了儒家士大夫退而不隐的情怀。
逐句解读
「水石阴森烟月清,山中事事可怡情」——山水清幽,山中一切皆可怡情。
「始知世路闲荣辱,真与浮云一样轻」——方知世路荣辱如浮云般轻。
「豪气衰年未尽降,每因世事热衷肠」——衰年豪气未尽降,每因世事而热衷肠。
「十亩山田种稻粱,茄秧新乞自邻乡」——十亩山田种稻粱,茄秧从邻乡乞得。
「虽无钟鼎供游燕,且免红尘请谒忙」——虽无钟鼎之供,但免红尘请谒之忙。
「何处偏宜养性灵,无端野趣在林扃」——何处宜养性灵?无端野趣在林扃。
「山庄谁道不繁华,桃李逢春解著花」——谁道山庄不繁华?桃李逢春自著花。
「春雨初过水满川,神祠箫鼓正祈年」——春雨过后水满川,神祠箫鼓正祈丰年。
「春风一夜到桑麻,嫩叶柔枝渐次加」——春风一夜到桑麻,嫩叶柔枝渐次加。
「一川桑柘隐烟霞,黄菊苍松自一家」——桑柘隐于烟霞,黄菊苍松自成一家。
「日食何须鼎肉腴,新栽杞菊已扶疏」——日食何须鼎肉?新栽杞菊已扶疏。
「未甘奔走混风尘,买断青山学隐沦」——不甘奔走混风尘,买断青山学隐沦。
「芳村疏雨送微凉,倚杖村南看插秧」——芳村疏雨送微凉,倚杖看插秧。
「尘寰无日是安居,喜遂山林寄一区」——尘寰无安居之日,喜遂山林之愿。
「兴到展书谈舜禹,倦来拂枕卧烟霞」——兴到展书谈舜禹,倦来拂枕卧烟霞。
「性与时违事事差,生涯只合付桑麻」——性与时违事事差,生涯只合付桑麻。
「乡民水旱苦相仍,征敛无期立取盈」——乡民水旱之苦相继,征敛无期而立取盈。
「苍松黄菊才三亩,流水柴门自一家」——苍松黄菊才三亩,流水柴门自成一家。
「辋川佳胜古来稀,犹欠吾庄一段奇」——辋川佳胜古来稀,犹欠吾庄一段奇。
「近日山君猛且饕,踰垣入屋攫牲牢」——近日山君猛且饕,逾垣入屋攫牲牢。
「世途得丧见交情,径路萧萧草自青」——世途得丧见交情,径路萧萧草自青。
「性癖情知与世殊,秪应归卧故山庐」——性癖与世殊,只应归卧故山庐。
「闲来事事觉从容,始信山林可养慵」——闲来事事从容,始信山林可养慵。
艺术手法
全诗以组诗形式写隐居,每首绝句各写一境。
「始知世路闲荣辱,真与浮云一样轻」以浮云喻荣辱,是最超脱的隐居之悟。
「乡民水旱苦相仍,征敛无期立取盈」直写民生疾苦,是最深的忧民之心。
「未甘奔走混风尘,买断青山学隐沦」以买断青山写归隐之决,是最坚决的归隐之志。
「兴到展书谈舜禹,倦来拂枕卧烟霞」以展书卧霞写隐居之趣,是最雅的隐居生活。
总体评价
此组诗写隐居生活格调清新而忧民。
「始知世路闲荣辱,真与浮云一样轻」与「乡民水旱苦相仍,征敛无期立取盈」形成对比——既有超脱之悟,亦有忧民之心,是最真的儒者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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