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沈既济黄梁梦记感述一首

明 · 黄省曾

译文

昔闻吕岩者,玉书授灵宝。

从前听说有个叫吕岩的人,他以玉书传授灵宝之道。

谷神遂不死,骖鸾紫霞岛。

修炼谷神之道于是得以长生不死,乘驾着鸾鸟飞升到紫霞缭绕的仙岛上。

天风吹周游,醉酒邯郸道。

在天风之中乘风周游天地,在邯郸道上醉酒停驻。

邂逅逢卢生,涸鱼叹枯槁。

偶然之间遇到了卢生,他如同干涸车辙中的鱼一般感叹自己的穷困潦倒。

卧之通中枕,一梦即荣好。

让他躺在那个通中枕上,一入梦境便得到了荣华美好。

娶得如花人,龙楼致身早。

梦中娶到了如花似玉的妻子,很早就在朝廷中身居高位。

簪彤鼎实和,推毂搀抢扫。

身为朝廷大臣调和着朝政,推举将帅扫除了叛乱之祸。

历位宗衮尊,俄顷至衰老。

历任各种职位达到三公般的尊崇,转眼之间就到了衰老之年。

红日薄桑榆,藏舟九泉杳。

红日渐渐西斜到了桑榆暮年之时,生命之舟藏入九泉之下再也找不到了。

黄梁炊不熟,倏忽百年了。

客店里的黄粱饭还没有煮熟,恍惚之间百年岁月就已经了结了。

觉来竟虚无,觅之无可讨。

醒来之后终究是一场虚无,去寻觅梦中的荣华已经无处可寻了。

依然跨青驹,春田踏芳草。

卢生依然骑着那匹青色的驴驹,在春日的田野间踏着芳草前行。

浮生咸若兹,腾转似过鸟。

浮生若梦全都是这般光景,时光流转就如同飞鸟掠过一般。

富贵相倾夺,腐鼠争自保。

富贵之人彼此倾轧争夺,如同争夺腐鼠一般只图自保。

但为鬼录人,长夜不复晓。

一旦成为冥间鬼录上登载的亡人,便在漫漫长夜里再也见不到天明了。

不如委元化,寸心勿萦扰。

不如将自身托付给天地造化的自然规律,方寸之心不要被外事所缠绕搅扰。

亏盈皆自然,进退非拙巧。

月亮的亏缺和圆满都是自然之理,人生的进退也不是由笨拙或灵巧所决定的。

鹏鴳同逍遥,万物一何小。

大鹏和斥鴳同样可以逍遥自在,天地万物又是何等的渺小啊。

寄语华堂子,安足浪欢恼。

寄语那些身居华堂之中的富贵之人,哪里值得为此白白地欢喜和烦恼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黄省曾读唐代沈既济《枕中记》(即黄粱梦记)后的感述之作。《枕中记》讲述了吕翁(吕岩)在邯郸道中遇卢生,授以通中之枕,卢生枕之入梦,梦中历尽荣华富贵,一生沉浮,醒来时黄粱尚未煮熟,方知浮生如梦的故事。诗人以此寓言为蓝本,抒发对人生短暂、富贵虚幻的深刻感悟,寄寓了委顺自然、不为外物所扰的道家思想,是一首哲理意味极浓的咏事感怀诗。

逐句解读
「昔闻吕岩者,玉书授灵宝」:从前听说有吕岩(吕洞宾)其人,以玉书传授灵宝之法。

「谷神遂不死,骖鸾紫霞岛」:修炼谷神之道于是长生不死,乘驾鸾鸟飞升到紫霞缭绕的仙岛。

「天风吹周游,醉酒邯郸道」:在天地间乘风周游,在邯郸道上醉酒停驻。

「邂逅逢卢生,涸鱼叹枯槁」:偶然遇到了卢生,他如涸辙之鱼般感叹自己的枯槁不遇。

「卧之通中枕,一梦即荣好」:让他躺在那通中枕上,一入梦便得荣华美好。

「娶得如花人,龙楼致身早」:梦中娶到如花似玉的妻子,早年便在朝廷龙楼之上身居高位。

「簪彤鼎实和,推毂搀抢扫」:身为朝廷重臣调和鼎鼐,推毂将帅扫除搀抢叛乱之星。

「历位宗衮尊,俄顷至衰老」:历居位至宗伯三公之尊,顷刻之间就到了衰老之年。

「红日薄桑榆,藏舟九泉杳」:红日渐渐薄近桑榆暮景,藏舟于九泉之下杳然长逝。

「黄梁炊不熟,倏忽百年了」:店中黄粱尚未炊熟,一梦之中百年岁月便已了结。

「觉来竟虚无,觅之无可讨」:梦醒之后终究是虚无一场,寻觅梦中之事已无可追寻。

「依然跨青驹,春田踏芳草」:卢生依然骑着那匹青色的驴驹,在春日田野中踏着芳草前行。

「浮生咸若兹,腾转似过鸟」:浮生若梦都是这般光景,光阴腾转有如飞鸟掠过。

「富贵相倾夺,腐鼠争自保」:富贵之人互相倾轧争夺,如同争食腐鼠般各自保全自己。

「但为鬼录人,长夜不复晓」:一旦成为冥间鬼录上的人,便在长夜之中不再见到天明。

「不如委元化,寸心勿萦扰」:不如将自身委托给天地元气造化,方寸之心不要被外物所困扰。

「亏盈皆自然,进退非拙巧」:月有亏盈都是自然之理,人生进退并非由拙巧所决定。

「鹏鴳同逍遥,万物一何小」:大鹏和斥鴳同样逍遥于天地之间,万物又何其渺小。

「寄语华堂子,安足浪欢恼」:寄语身居华堂之中的富贵之人,哪里值得为此去虚浪欢喜与烦恼呢。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叙事与议论交融,层次清晰。前半段忠实复述《枕中记》故事,从吕岩登场到卢生梦醒,情节凝练而完整。比喻生动:以「涸鱼」喻卢生穷困不遇之态,以「过鸟」喻光阴飞逝之速,以「腐鼠」喻富贵的虚妄可鄙,化用《庄子》典故极为贴切。

「红日薄桑榆,藏舟九泉杳」一联将衰老与死亡分写,前者写日薄西山的暮年之感,后者用藏舟于壑的典故写死亡的不可挽回,意象悲凉而有力。后半段转入哲理议论,连用「谷神」「鹏鴳」「委元化」等道家语汇,将人生感悟升华到天道自然的形上高度。结尾「寄语华堂子,安足浪欢恼」以劝诫口吻收束全篇,言简意深。

总体评价
此诗是黄省曾以唐人小说为素材进行再创作的佳作。诗人并非简单复述故事,而是在叙述中融入了自己对人生、富贵、生死的深刻思考。全诗从故事叙述到哲理感悟过渡自然,既有叙事诗的生动性,又有哲理诗的思辨性。尤其后半段以道家齐物逍遥的思想观照浮生,表现出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明代文人在儒道之间寻求精神出路的普遍心态,具有较强的思想感染力和艺术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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