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夔道中杂歌四首
明 · 黄辉
译文
狂云也自学朝朝,老雪判春未肯销。
狂乱的云也学着朝云的样子终日盘踞山头,经年的老雪决意不肯在春天消融。
鹰嘴啄成三角路,虎牙衔出半边桥。
鹰嘴峰尖锐如啄,啄出曲折的三角路;虎牙峰状如衔物,托出残缺的半边桥。
未曾五里已三溪,几许寒厓挂断霓。
走不到五里路就已经越过三条溪涧,多少寒凉的山崖上挂着断虹般的瀑布。
乱石累成春雪碓,断桥横作上天梯。
乱石堆叠,宛如捣米的碓臼或未融的春雪;断桥横亘,竟像是登天的阶梯。
星星冷炬拂云堆,夜踏偏桥半欲摧。
星星点点的冷火炬拂过云堆,夜里踏在偏斜的栈桥上,桥身半已将断。
人队似猿穿岭去,犬声如豹透林来。
行人的队伍像猿猴般敏捷穿过山岭,犬吠声却像豹吼一样穿透密林传来。
悬梯东折复西还,双磴斜开碧玉关。
悬空的栈梯东转西折,两道石阶斜斜分开,像碧玉雕成的关隘。
不雨不晴天着睡,冷云横出梦中山。
天不下雨也不放晴,像沉入了睡眠;冷云横出,远山便如梦中浮现一般朦胧。
赏析
题解
黄辉此组诗《巫夔道中杂歌四首》写作者行经巫山、夔州一带险峻山道的所见所感。巫夔之地自古以山高谷深、道路崎岖著称,长江三峡夹岸绝壁,李白《早发白帝城》便有"两岸猿声啼不住"之叹。组诗分四首,每首四句,前两首写山势之险、道途之奇,后两首写夜行与登高,整体勾勒出一段步步惊心的旅程。诗题"杂歌"取材即目、不拘一格,恰与蜀道奇险之景相副。
逐句解读
「狂云也自学朝朝,老雪判春未肯销。」开篇写巫山云雪之奇。狂云本是游移不定的,却也要像朝云一样终日盘踞山头;老雪本应在春天消融,却判若不顾,硬是不肯化去。一个"判"字写出雪的执拗性格,拟人化地赋予老雪以"决断"之意。
「鹰嘴啄成三角路,虎牙衔出半边桥。」这是写巫山著名地名鹰嘴、虎牙。
"鹰嘴啄成"以险峰如鹰嘴的形象比喻山路的尖锐曲折,"三角路"言其怪异不规整;
"虎牙衔出"则状虎牙峰如虎之衔物,托出半截石桥。两句以猛禽猛兽喻山形,写出巫山的狰狞可怖。
「未曾五里已三溪,几许寒厓挂断霓。」写行路之曲折。五里路就要过三条溪涧,言地势落差之大。
"寒厓挂断霓"一句尤为奇绝,断霓即残虹,寒崖上挂着断虹般的瀑布,冷冽而瑰丽。
「乱石累成春雪碓,断桥横作上天梯。」乱石堆叠如捣米的碓臼,又像春天未化尽的雪堆;断桥横亘,竟成了攀天的阶梯。
"春雪碓"取石白皑皑如雪之意,比喻新颖。
"上天梯"则把险峻写到极致,断桥本是危险之物,诗人反说它能通天,惊险中见豪情。
「星星冷炬拂云堆,夜踏偏桥半欲摧。」转入夜行。火炬如星,冷光拂过云堆。脚下偏桥已半坏,仿佛一踏就要崩塌。
"半欲摧"写出心惊之感,使读者如临其境。
「人队似猿穿岭去,犬声如豹透林来。」行人结队攀岭,敏捷如猿;野犬的吠声响彻密林,雄浑如豹。两个比喻构成听觉与视觉的对比,活画出巫山夜行的诡谲氛围。
「悬梯东折复西还,双磴斜开碧玉关。」悬梯之险,东转西折。两道石磴斜斜分开,状如碧玉雕成的关门。
"碧玉关"以美词写险境,反衬出此地的奇崛不凡。
「不雨不晴天着睡,冷云横出梦中山。」末首以奇句收束。天既不雨也不晴,像是天也沉入睡眠;冷云横出,山势便如梦中浮现一般,朦胧飘忽。
"梦中山"三字收束全诗,以虚写实,将巫山的险峻升华为一种迷离的诗境。
艺术手法
全诗善用比兴与拟人。如"老雪判春未肯销"以"判"字写雪之固执,"鹰嘴啄成""虎牙衔出"以猛兽喻山,"人队似猿""犬声如豹"以动物喻人声,比喻密集而贴切。色彩上多用冷色——"冷炬""寒厓""冷云",强化巫山的肃杀清冷。结构上四首层层递进,从云雪写到山石、溪桥、夜行、登高,最终归于"梦中山"的虚境,虚实相生。语言则多用拗折奇崛的句法,如"几许寒厓挂断霓""断桥横作上天梯",正是七律组诗写险景的当行本色。
总体评价
此组诗继承了杜甫《夔州歌》、白居易《入峡次巴东》等巴蜀山行诗的传统,又有黄辉自己的清奇劲峭。诗中地名(鹰嘴、虎牙)与意象(断霓、春雪碓、碧玉关)皆切合巫夔实境,不空泛。末首"冷云横出梦中山"一联,将险境化为诗境,可见诗人驾驭奇险题材的功力。整体读来如展一卷巫峡行旅图,惊心动魄又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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