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白沙驿登鬼愁岭望夷陵怀袁密修及诸子

明 · 黄辉

译文

清霜碜晨饭,户限即林麓。

清晨的寒霜透骨,早饭吃得很不是滋味,一跨出门槛,脚下便已是密林山麓。

山夫拥兜子,踊跃轻跳鹿。

当地的山民抬着兜轿,蹦跳着向前,比跳跃的山鹿还要轻快。

丹碧委厓涧,空青引簝竹。

赤色与碧色的岩石堆积在山崖涧水之间,澄碧的晴空映衬着高大的簝竹一路延伸。

路势本直下,迫窘翻成曲。

山路的走势本该是直直向下的,因为地势逼仄狭窄,反而弯弯曲曲回绕起来。

有梯石斫膝,无梯石啮足。

有台阶的石路陡得像要砍到膝盖,没有台阶的石路则像要咬伤脚掌。

虚疑猿接臂,倒比蝇仰屋。

让人虚惊得像要像猿猴那样臂臂相接才能攀援,倒过身来看,简直像苍蝇仰望着屋檐一般险峻。

舆橦人作䨑,悬我出深谷。

抬轿的人像燕子般灵巧翻腾,竟把我悬空着抬出了深谷。

千峰走芒屦,大乌纷北扑。

脚穿草鞋在千山万峰间疾走,巨大的乌鸦纷纷展翅向北扑击。

旭影捩去吭,云翮怒相触。

旭日的光影扭转过山岭咽喉般的窄处,云中的飞鸟怒振翅膀相互碰撞。

但见黄牛背,不见黄牛腹。

只见那著名的黄牛山的山背,却望不见黄牛山的山腹。

俯睨一缕烟,昨夜曾托宿。

俯瞰山下,只见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那便是昨夜我曾借宿的地方。

不以朝岚重,犹可西陵目。

纵然清晨山岚浓重,仍然能够远远望见西陵峡口的方向。

美人遂河汉,言笑何时续。

友人远在天涯银河彼岸一般的地方,往日的欢声笑语不知何时才能再续。

净侣良可欢,能无念余独。

那些清净的同道之友诚然是令人欢悦的,但他们怎能不挂念独自远行的我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黄辉入蜀或出蜀途中,由白沙驿出发,攀登号称「鬼愁」的险岭,俯瞰夷陵方向,因思念远方的友人袁密修及诸位同好而作。鬼愁岭地势险恶,传说连鬼神过此都要发愁,足见山势之峻绝。诗人借险峻的山路写旅途之艰辛,又以遥望远方寄托对友人的思念,是一首兼具山水纪实与怀人抒情的五言古诗。

逐句解读

「清霜碜晨饭,户限即林麓。」清晨的寒霜透骨,连早饭都吃得很不舒服;刚跨出门槛,脚下便是密林山麓,已经开始进入山路。

「山夫拥兜子,踊跃轻跳鹿。」当地的山民抬着兜子(一种简易的山轿),蹦跳前行,动作之敏捷简直比跳跃的山鹿还要轻快。

「丹碧委厓涧,空青引簝竹。」赤色与碧色的山石交错堆积在山崖深涧之中,澄澈的青空映衬着高大的簝竹一路延伸。

「路势本直下,迫窘翻成曲。」按理说这里的山路本该是直下的,但因为地势狭窄逼仄,反而盘曲回绕成了弯路。

「有梯石斫膝,无梯石啮足。」有阶梯的石阶陡得几乎要砍到膝盖,没有阶梯的石路则犬牙交错,仿佛要咬伤脚掌。

「虚疑猿接臂,倒比蝇仰屋。」行走其间,简直让人疑心要像猿猴那样臂臂相接才能攀援,倒着身子看去,竟像苍蝇仰视屋檐一样险峻。

「舆橦人作䨑,悬我出深谷。」抬轿的人像燕子般灵巧地翻腾,竟将我悬空着抬出了深谷。

「千峰走芒屦,大乌纷北扑。」脚穿草鞋,在千山万峰间疾走;巨大的乌鸦纷纷展翅向北扑击。

「旭影捩去吭,云翮怒相触。」旭日的光影扭转了山岭的咽喉之处,云中的飞鸟怒振翅膀相互碰撞。

「但见黄牛背,不见黄牛腹。」只见那著名的黄牛山如牛背般横亘,却望不见山腹,写眺望夷陵方向的景色。

「俯睨一缕烟,昨夜曾托宿。」俯瞰山下,只见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那便是昨夜我曾借宿之处。

「不以朝岚重,犹可西陵目。」纵使清晨山岚浓重,仍然能远远望见西陵峡口的方向。

「美人遂河汉,言笑何时续。」美人(指友人袁密修)远在银河彼岸般的天涯,往日的谈笑之乐不知何时才能再续。

「净侣良可欢,能无念余独。」那些清净的同道之友诚然令人欢悦,但他们怎能不挂念独自远行的我呢?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险境的精细刻画。诗人以「石斫膝」「石啮足」的拟人化手法,将无生命的山石写得充满攻击性,凸显山路的险恶。又用「猿接臂」「蝇仰屋」两个奇特的比喻,从纵向和横向两个角度描绘陡峭程度,比喻新颖不落俗套。

「舆橦人作䨑」以燕子的轻盈反衬抬轿山民的矫健。描写登高远望时,「但见黄牛背,不见黄牛腹」化用长江三峡黄牛山的典故,既写实又带地方色彩。结尾以「美人遂河汉」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的意象寄托思念,使险峻的山水诗陡然转入柔婉的怀人抒情,刚柔相济,境界开阔。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典型的纪行山水诗,兼具韩愈、苏轼入蜀诸诗的奇崛风骨与黄庭坚一派的拗折笔意。前半部分以工笔细描刻画鬼愁岭的险峻,行笔拗折顿挫;后半部分由远眺转为怀人,情调由险峻雄奇一变而为绵邈悠长。诗人能将旅途的艰险、山民的豪健、山川的奇绝与思友的怅惘熔于一炉,足见其笔力的老练与情感的丰富,是明末清初山水诗中颇具特色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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