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侯汝申以学术兴起一方怜才下善阖邑推其长者兹以七贤图属余赋之倘亦有王阮忘年之意乎敬题短歌

明 · 胡应麟

译文

赵侯款我城南屋,堂上高悬画一幅。

赵侯招待我在城南的屋中,堂上高高悬挂着一幅画。

是时六月凉飙生,万个琅玕照新筑。

这时六月里凉风乍起,万竿翠竹映照着新筑的房屋。

衣冠不类河朔豪,船舫曾非剡溪曲。

画中人的衣冠不像河朔的豪杰,船舫也并非剡溪的风光。

细看乃是晋诸贤,醉倚长林弄修竹。

仔细看原来是晋代的诸位贤士,醉倚长林拨弄修竹。

疏枝的皪横潇湘,密叶珑葱卷淇澳。

疏朗的枝条光彩闪烁横陈潇湘,茂密的叶子青翠葱茏卷起淇水之澳。

珠帘粉阁坐相对,尽日明窗看不足。

珠帘粉阁中坐着相对,整日在明窗前看也看不够。

彷佛当时六七公,持螯白眼横霜空。

仿佛当年的六七位名公,手持蟹螯白眼傲视霜空。

脱巾露顶挂石壁,仰天大笑来清风。

脱去头巾露出头顶挂在石壁上,仰天大笑清风自来。

匆匆典午事难说,烟尘澒洞盈寰中。

匆匆司马氏的事难以言说,烟尘弥漫充满了天下。

此时不醉欲何事,眼看浮世真虚空。

此时若不醉又想做什么,眼看这浮世真的如同虚空。

步兵睨树啸声发,浚仲清言宛如屑。

步兵阮籍斜睨树木长啸发声,王浚仲清谈如同玉屑般精妙。

子期鼓鞲仍著书,伶也携壶更荷锸。

嵇康打铁仍著书立说,刘伶携着酒壶更扛着铁锹。

阮生拨阮嵇生弦,目送飞鸿游太玄。

阮咸弹拨阮咸嵇康抚琴,目送飞鸿游心于太玄之中。

就中山公最长者,百觚在手情颓然。

其中山涛最为年长,百觚在手神情颓然。

南阳赵侯世希有,满腹珠玑贯牛斗。

南阳赵侯世上稀有,满腹珠玑直贯牛斗星宿。

偷桃偶堕方朔缘,谪向人间卧岩薮。

偷桃偶然堕落如东方朔的缘分,被贬到人间隐卧在岩薮之中。

生平饮酒但数巡,座中宾客长千人。

平生饮酒只是几巡,座中宾客常有千人。

何人把赠周昉画,跃然对我融心神。

何人赠送周昉的画作,栩栩如生对我使心神交融。

胡生晚得酒中趣,跋扈飞扬有深意。

胡生我晚年才得酒中趣味,跋扈飞扬自有深意。

一朝睹此形貌亲,恍若诸贤把余臂。

一朝看到这些亲近的形貌,仿佛诸位贤士拉住了我的手臂。

为君作歌还赠君,生绡落笔飞玄云。

为你作歌再赠予你,生绡之上落笔如飞起玄云。

何时买断筼筜谷,共作林中避世人。

何时买下筼筜谷,一同做林中的避世之人。

赏析

题解
《赵侯汝申以学术兴起一方怜才下善阖邑推其长者兹以七贤图属余赋之倘亦有王阮忘年之意乎敬题短歌》是胡应麟为赵汝申所藏的《竹林七贤图》题写的歌行体诗。赵汝申以学术兴教一方,怜才好善,全邑推为长者,嘱胡应麟为七贤图赋诗。诗中认为赵侯此举有王羲之与阮籍忘年交之意,故恭敬题咏。全诗先写观画场景,再写七贤风度,后写与赵侯的知音之感。

逐句解读
「赵侯款我城南屋,堂上高悬画一幅」——赵侯殷勤款待我在城南的屋中,堂上高高地悬挂着一幅画。

「是时六月凉飙生,万个琅玕照新筑」——此时正是六月,凉风忽生,万千翠竹映照着新筑的房屋。

「衣冠不类河朔豪,船舫曾非剡溪曲」——画中人的衣冠不像河朔的豪杰,船舫也不是剡溪的景致。

「细看乃是晋诸贤,醉倚长林弄修竹」——仔细看原来正是晋代的诸位贤士,醉倚在长林中赏玩修竹。

「疏枝的皪横潇湘,密叶珑葱卷淇澳」——疏朗的枝条明丽地横在潇湘之间,密密的叶子葱茏地卷在淇水之澳。

「珠帘粉阁坐相对,尽日明窗看不足」——珠帘粉阁中坐着相对,整日在明窗前看不够。

「彷佛当时六七公,持螯白眼横霜空」——仿佛当时的六七位先生,手持蟹螯白眼向人横望霜空。

「脱巾露顶挂石壁,仰天大笑来清风」——脱去头巾露出头顶挂在石壁上,仰天大笑迎来清风。

「匆匆典午事难说,烟尘澒洞盈寰中」——匆匆的典午司马氏之事难以言说,烟尘弥漫充盈寰宇之中。

「此时不醉欲何事,眼看浮世真虚空」——此时不醉还等什么?眼看这浮世真是虚空。

「步兵睨树啸声发,浚仲清言宛如屑」——步兵阮籍斜睨树木发出长啸,王澄的清言如同碎屑般精妙。

「子期鼓鞲仍著书,嵇康打铁仍著书」——嵇康仍在鼓风打铁著书,刘伶带着酒壶扛着铁锹。

「阮生拨阮嵇生弦,目送飞鸿游太玄」——阮咸拨阮嵇康弹弦,目送飞鸿神游太玄。

「就中山公最长者,百觚在手情颓然」——其中山涛最为年长,百觚酒在手神情颓然。

「南阳赵侯世希有,满腹珠玑贯牛斗」——南阳赵侯世所稀有,满腹珠玑直贯牛斗星。

「偷桃偶堕方朔缘,谪向人间卧岩薮」——偷桃偶然堕入东方朔的缘分,被谪向人间卧于岩薮之中。

「生平饮酒但数巡,座中宾客长千人」——生平饮酒不过数巡,座中宾客常有千人。

「何人把赠周昉画,跃然对我融心神」——什么人赠送了周昉的画,跃然纸上对我交融心神。

「胡生晚得酒中趣,跋扈飞扬有深意」——我胡生晚来得酒中之趣,跋扈飞扬之中有深意。

「一朝睹此形貌亲,恍若诸贤把余臂」——一旦看到此画形貌亲切,恍若诸位贤士握住我的手臂。

「为君作歌还赠君,生绡落笔飞玄云」——为您作歌再赠予您,生绡上落笔飞出玄云。

「何时买断筼筜谷,共作林中避世人」——何时能买下筼筜谷,一同做竹林中的避世之人。

艺术手法
此诗以题画为引,以七贤为核,以知己为归,三层结构浑然一体。前半部分写画中七贤,以白描手法勾勒各人特征:阮籍的「睨树啸声」、嵇康的「鼓鞲著书」、刘伶的「携壶荷锹」、阮咸嵇康的音乐雅事、山涛的酒态颓然,各具面目,生动传神。中段转入赵侯的描写,以「偷桃偶堕方朔缘」的典故将赵侯与东方朔联系起来,暗示其非俗人。后段以自己的感受收束,从观画到神交再到共隐之愿,情感层层递进。全诗语言流畅,节奏明快,既有歌行体的纵恣,又不失文人的雅致。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题画诗中的佳作,将竹林七贤的魏晋风度、赵侯的怜才好善与诗人自身的精神追求三者巧妙融合。写七贤部分最为精彩,寥寥数笔便将各人特征勾勒得栩栩如生,足见诗人对魏晋人物的深刻理解。结尾「何时买断筼筜谷,共作林中避世人」,将题画之意上升为人生理想,既是对赵侯的呼应,也是自抒怀抱,情真意切,韵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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