蚤春苦雨邦相明府见过留饮斋中竟夕走笔放歌为今雨行并怀燕社诸子
明 · 胡应麟
译文
白龙夜挂钱塘渚,两岸嵯峨雪山起。
白龙般的瀑布夜间悬挂在钱塘江边,两岸高耸的山峰如雪山拔起。
狂风忽捲大海流,散作东南万家雨。
狂风忽然卷起大海的水流,散落为东南方万家的雨水。
兰阴一雨俄经旬,茅斋独卧愁晨昏。
兰阴一场雨转眼就过了十天,独卧茅屋愁度晨昏。
剥啄何人驻高盖,传呼喻侯来扣门。
敲门的是谁停下了高大的车盖,传呼说是喻侯来叩门。
喻侯意气天下无,结交平生尽酒徒。
喻侯意气豪迈天下无双,平生结交的都是酒徒。
五载空淹茂陵秩,一官再问长安途。
五年白白滞留在茂陵的官职上,一个官职两次踏上通往长安的路途。
忆乍停车瀫江涘,邂逅逢余誓生死。
回忆你刚停下车在瀫江岸边,偶然与我相逢誓同生死。
片语平将白雪投,雄心真向青冥吐。
只言片语便如投赠阳春白雪,雄心壮志确实向苍天吐露。
汝自分符出建章,余亦携书上帝乡。
你自分符节离开建章宫,我也带着书籍前往帝都。
掉头不入金华殿,却忆山中寻石羊。
转过头不肯进入金华殿,却回忆在山中寻觅石羊的隐逸生活。
风尘道路巧相值,宛转兰阴旧相识。
在风尘道路上恰好相遇,辗转来到兰阴我们本就是旧相识。
把臂宁论白璧双,酬知顿掷黄金百。
挽臂相交哪里计较白璧成双,为报知己顿时掷出百金。
人间彩笔何纷纭,相看吾汝真忘形。
人世间才子何其纷纭,你我相看真个忘形。
乍可经年对叔度,那能一饮无公荣。
宁可长年面对叔度,怎能饮酒没有公荣作伴。
蚤春人日差可赏,尘尾玄言豁尘坱。
早春人日尚可赏玩,挥麈尾谈玄言豁然开朗。
轻云忽妒上元节,穷阴骤入花朝想。
轻云忽然嫉妒上元佳节,阴云密布让人顿生花朝时节的联想。
衡门独掩空莓苔,白眼四望青天摧。
简陋的门户独闭空对莓苔,翻着白眼四望青天也似崩摧。
飞凫忽报故人至,拂衣大笑愁颜开。
飞凫忽报故人到来,拂衣大笑愁容顿开。
曲径回轩迥幽寂,面面雕阑护奇石。
曲径回廊极为幽静,面面雕花栏杆护着奇石。
珠帘十二清昼垂,一尘不到胡生宅。
十二道珠帘在清朗的白日垂下,一尘不染到胡生宅中。
博山炉中沉水香,兰陵之酒双玉缸,蒲团对酌春茫茫。
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兰陵美酒盛满一双玉缸,坐蒲团对饮春意茫茫。
居然一息破万古,那知雨色来虚堂。
竟然一息之间突破万古之思,哪里知道雨色已悄然来到空堂。
漆园无人左迁没,屈宋曹刘俱寂寂。
漆园无人庄周早已逝去,屈原宋玉曹植刘桢都寂然无声。
千言欲起杜陵歌,四部重翻弇州集。
千言万语想要写杜陵那样的诗歌,四部书重翻弇州先生的文集。
人生瞬息同埃尘,碌碌谁怜身后名。
人生短暂如同尘埃,碌碌无为谁来怜惜身后之名。
日月空悬古今照,宇宙不补东南倾。
日月徒然悬挂照耀古今,天地不能补合东南之倾塌。
何如雄饮呼大白,百川一吸飞长鲸。
不如豪饮呼唤大白杯,如长鲸一吸百川之水。
匕首纵横雪花乱,唾壶错落浮云惊。
匕首挥舞雪花纷乱,唾壶敲碎浮云惊散。
酒间起舞真态出,元气淋漓袖双湿。
酒间起身起舞真情流露,元气淋漓双袖皆湿。
轻薄何由嗔祢衡,磊块政须浇阮籍。
轻狂之人怎能嗔怪祢衡,胸中磊块正需要像阮籍那样用酒浇灌。
高山流水尽知己,授简含毫仍促席。
高山流水皆是知己,递过简册含着笔毫仍然促膝而坐。
沉冥不辞真宰怒,跌荡犹堪鬼神泣。
沉沦冥冥不怕造物主发怒,放荡不羁仍能让鬼神哭泣。
紫气丰城暝不流,寒芒婺女纷相射。
丰城的紫气暮色中不再流动,婺女星的寒芒纷纷交射。
回首华阳夙昔交,十年侠气摩苍霄。
回首华阳昔日交游,十年侠气直冲苍穹。
黎子归耕大庾侧,梁生草没罗浮坳。
黎子归隐耕种在大庾岭旁,梁生隐居之处已被荒草淹没在罗浮山坳。
刘侯李侯差振翮,朱生但乞夷门食。
刘侯李侯尚能振翅飞翔,朱生却只求在夷门讨口饭吃。
康胡咫尺招不得,眼底何人寄肝膈。
康胡近在咫尺却招之不来,眼前有谁能寄托肝胆真情。
吁嗟吾汝自一时,越吟楚调俱称奇。
唉你我自是一时之杰,越吟楚调都堪称奇绝。
飞扬总让少年贵,嚄唶从教行路疑。
意气飞扬总让少年人尊贵,大声呼喝任由路人猜疑。
邺侯满架差足乐,长孺淮阳岂云薄。
邺侯满架藏书尚且足以自乐,长孺治理淮阳岂能说是微薄。
种秫聊耕彭泽田,草玄绝胜扬雄阁。
种糯米姑且耕种彭泽之田,草创玄文远胜扬雄之阁。
喻明府,歌莫悲,汝是豫章一男子,余亦岂俛首低眉世间士。
喻明府,歌声不要悲伤,你是豫章堂堂男子汉,我也岂是低头弯眉的世间俗士。
浮荣一代安所希,大业千秋竟谁俟。
一代浮华荣耀有何可希求,千秋大业到底等待谁来成就。
丈夫会合自有神,肯将鸾翮随鸡群。
大丈夫际会自有神明安排,岂肯将鸾凤翅膀混入鸡群。
孙阳造父一朝值,騄駬骅骝双绝尘。
孙阳造父一旦相遇,騄駬骅骝两匹骏马并驾绝尘而去。
歌莫悲,喻明府,我欲乘云归太清,汝但为霖佐真主。
歌声不要悲伤,喻明府,我想要乘云归去太清仙境,你只管化作甘霖辅佐明君。
异日中原共鞭弭,肝肠一寸久相许。
他日中原重逢共策马征战,一片赤诚之心早已相许。
漏尽银虬雨声歇,萧飒如闻二龙语。
漏壶将尽银龙滴止雨声停歇,萧飒风中仿佛听到二龙低语。
为君作歌聊尔女,无论笔落惊风雨。
为你作歌不过是聊以自遣,不必说落笔能惊动风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早春苦雨时,友人喻邦相明府来访留饮,竟夕畅饮后走笔放歌之作。
"邦相明府"指喻邦相,时任县令;
"今雨行"取杜甫"旧雨来今雨不来"之意,暗喻新交之谊;
"燕社诸子"指北京诗社的诸位友人。全诗从雨景入笔,转入故人来访的欣喜,继而纵论诗文、怀念远方故友,最后抒发壮志难酬的感慨,情感奔放,气势淋漓。
逐句解读
「白龙夜挂钱塘渚,两岸嵯峨雪山起」——白龙夜挂于钱塘江畔,两岸嵯峨如雪山耸起,形容暴雨如白龙倒悬。
「狂风忽捲大海流,散作东南万家雨」——狂风忽然卷起大海之水,散作东南万家之雨。
「兰阴一雨俄经旬,茅斋独卧愁晨昏」——兰阴一雨忽然过了旬日,我独卧茅斋中愁度晨昏。
「剥啄何人驻高盖,传呼喻侯来扣门」——剥啄声中有谁停驻高车,传呼声中喻侯来扣门。
「喻侯意气天下无,结交平生尽酒徒」——喻侯意气天下无双,平生结交尽是酒徒。
「五载空淹茂陵秩,一官再问长安途」——五年空淹留于茂陵之职,一官再问通往长安之路。
「忆乍停车瀫江涘,邂逅逢余誓生死」——回忆初停于瀫江之畔,邂逅相逢誓同生死。
「片语平将白雪投,雄心真向青冥吐」——片语之间便投白雪之知,雄心真向青冥吐露。
「汝自分符出建章,余亦携书上帝乡」——你自分符出建章赴任,我也携书前往帝乡。
「掉头不入金华殿,却忆山中寻石羊」——我掉头不入金华殿,却忆山中寻石羊。
「风尘道路巧相值,宛转兰阴旧相识」——风尘道路上巧相遇,宛转间已是兰阴旧相识。
「把臂宁论白璧双,酬知顿掷黄金百」——把臂之交哪论白璧成双,酬谢知音顿掷黄金百两。
「人间彩笔何纷纭,相看吾汝真忘形」——人间彩笔何等纷纭,相看你我真是忘形之交。
「乍可经年对叔度,那能一饮无公荣」——宁可经年对叔度,怎能一饮无公荣。
「蚤春人日差可赏,尘尾玄言豁尘坱」——早春人日尚可赏玩,挥尘尾谈玄言豁开尘坱。
「轻云忽妒上元节,穷阴骤入花朝想」——轻云忽妒上元佳节,穷阴骤入花朝之想。
「衡门独掩空莓苔,白眼四望青天摧」——衡门独掩空余莓苔,白眼四望青天欲摧。
「飞凫忽报故人至,拂衣大笑愁颜开」——飞凫忽报故人到来,拂衣大笑愁颜顿开。
「曲径回轩迥幽寂,面面雕阑护奇石」——曲径回轩幽静深远,面面雕阑护着奇石。
「珠帘十二清昼垂,一尘不到胡生宅」——珠帘十二道清昼低垂,一尘不到胡生之宅。
「博山炉中沉水香,兰陵之酒双玉缸,蒲团对酌春茫茫」——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兰陵美酒盛于双玉缸,蒲团对酌春意茫茫。
「居然一息破万古,那知雨色来虚堂」——居然一息之间破万古之寂,哪知雨色又来虚堂。
「漆园无人左迁没,屈宋曹刘俱寂寂」——漆园无人左迁已没,屈原宋玉曹植刘桢俱已寂寂。
「千言欲起杜陵歌,四部重翻弇州集」——千言欲起杜陵之歌,四部重翻弇州之集。
「人生瞬息同埃尘,碌碌谁怜身后名」——人生瞬息如同埃尘,碌碌一生谁怜身后之名。
「日月空悬古今照,宇宙不补东南倾」——日月空悬古今照临,宇宙不能补东南之倾。
「何如雄饮呼大白,百川一吸飞长鲸」——何如雄饮呼大白,百川一吸如长鲸飞天。
「匕首纵横雪花乱,唾壶错落浮云惊」——匕首纵横雪花乱舞,唾壶错落浮云受惊。
「酒间起舞真态出,元气淋漓袖双湿」——酒间起舞真态尽出,元气淋漓双袖俱湿。
「轻薄何由嗔祢衡,磊块政须浇阮籍」——轻薄之人何由嗔怪祢衡,磊块之气正须如阮籍浇酒。
「高山流水尽知己,授简含毫仍促席」——高山流水尽是知己,授简含毫仍促席而坐。
「沉冥不辞真宰怒,跌荡犹堪鬼神泣」——沉冥不辞真宰之怒,跌荡犹堪鬼神哭泣。
「紫气丰城暝不流,寒芒婺女纷相射」——紫气丰城暗暝不流,寒芒婺女星纷相射。
「回首华阳夙昔交,十年侠气摩苍霄」——回首华阳夙昔交游,十年侠气直摩苍霄。
「黎子归耕大庾侧,梁生草没罗浮坳」——黎子归耕于大庾岭侧,梁生淹没于罗浮山坳。
「刘侯李侯差振翮,朱生但乞夷门食」——刘侯李侯勉强振翅,朱生但求夷门之食。
「康胡咫尺招不得,眼底何人寄肝膈」——康胡近在咫尺招之不得,眼底有何人可寄肝膈。
「吁嗟吾汝自一时,越吟楚调俱称奇」——唉,你我自属一时之选,越吟楚调俱堪称奇。
「飞扬总让少年贵,嚄唶从教行路疑」——飞扬之意总让少年贵人,嚄唶之声从教行路人疑。
「邺侯满架差足乐,长孺淮阳岂云薄」——邺侯满架之书差可足乐,长孺淮阳之任岂能说薄。
「种秫聊耕彭泽田,草玄绝胜扬雄阁」——种秫聊耕彭泽之田,草玄绝胜扬雄之阁。
「喻明府,歌莫悲,汝是豫章一男子,余亦岂俛首低眉世间士」——喻明府,歌莫悲,你是豫章一男子,我也岂是俯首低眉的世间庸士。
「浮荣一代安所希,大业千秋竟谁俟」——浮荣一代有何可希,大业千秋究竟等谁来成?
「丈夫会合自有神,肯将鸾翮随鸡群」——大丈夫会合自有神助,岂肯将鸾凤之翼随入鸡群。
「孙阳造父一朝值,騄駬骅骝双绝尘」——孙阳造父一朝相逢,騄駬骅骝双双绝尘而去。
「歌莫悲,喻明府,我欲乘云归太清,汝但为霖佐真主」——歌莫悲,喻明府,我欲乘云归太清,你但化作甘霖辅佐真主。
「异日中原共鞭弭,肝肠一寸久相许」——异日中原共驱鞭弭,肝肠一寸久已相许。
「漏尽银虬雨声歇,萧飒如闻二龙语」——漏尽银虬雨声渐歇,萧飒中如闻二龙私语。
「为君作歌聊尔女,无论笔落惊风雨」——为你作歌聊以寄意,不管笔落惊动风雨。
艺术手法
一、以雨为线索贯穿全诗。开篇以暴雨起兴,中段"那知雨色来虚堂"再点雨,结尾"漏尽银虬雨声歇"收束,雨意贯穿始终,结构完整。二、豪放与悲慨交织。饮酒放歌的豪迈与壮志难酬的悲慨交替出现,形成情感张力。三、用典密集而精切。祢衡、阮籍之典写狂放,伯乐造父之典喻知遇,典故与情志水乳交融。四、语言节奏急促奔放。七言歌行体句式参差,短句"喻明府,歌莫悲"插入如急管繁弦,增强了抒情力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饮酒放歌的代表作,以早春苦雨为背景,抒写故人来访的欣喜与壮志难酬的悲慨。全诗气势奔放,情感淋漓,将酒酣耳热之际的豪情与对时运不济的忧愤融为一体,体现了明代文人以酒浇愁、以诗言志的典型心态。诗中对友情的珍视和对个人命运的感慨交相辉映,真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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