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离

明 · 胡应麟

译文

远别离,古有之。

远别离,自古就有。

不见牵牛星,荧荧河汉湄。

你没看见牵牛星,在银河之畔荧荧闪烁。

黄姑弄杼轴,锦石为支机。

黄姑牵牛摆弄杼轴,以锦石作为支机石。

招要自成匹,永永不相疑。

相约自然成匹偶,永远不相猜疑。

终朝卧阊阖,折花事游嬉。

整日躺卧天门之中,折花嬉戏游乐。

逡巡怒上帝,立遣东西驰。

忽然触怒了上帝,立即将他们分遣东西奔行。

天孙尚尔尔,世人了可知。

天孙织女尚且如此,世人更可想而知。

酌君一杯酒,听我歌别离。

请饮一杯酒,听我歌唱别离。

君不见重瞳堕地气食牛,扫除六合朝诸侯。

你没见项羽重瞳子降生时气吞牛斗,扫除六合朝会诸侯。

美人娇爱置金屋,彭城著绣誇遨游。

娇宠美人藏于金屋,在彭城著锦绣夸耀遨游。

时危势屈走垓下,楚歌四面兴仇雠。

时势危急兵败退至垓下,四面楚歌仇敌蜂起。

蛾眉倏忽化黄土,拔山力尽乌江头。

美人转瞬化为黄土,拔山之力耗尽于乌江之头。

君不见隆准布衣奋三尺,蹙项诛秦四海一。

你没见刘邦隆准布衣奋起三尺剑,蹙灭项羽诛除暴秦统一四海。

淮阴菹醢百虑空,掌上娇儿夜啼泣。

淮阴侯韩信被菹醢而死百虑皆空,掌上娇儿如意夜半啼泣。

回身楚舞涕泗横,黄鹄摩天招不得。

戚夫人回身作楚舞涕泗横流,黄鹄高飞摩天招之不得。

未央美人居厕中,地下谁呼宠姬戚。

未央宫中美人被投于厕中,地下有谁呼唤宠姬戚氏?

古来豪杰流,往往称二子。

古来豪杰之辈,往往称说这两人。

裂眦摧天关,五岳任驱使。

怒目裂眦能摧天关,五岳任凭驱使。

徘徊一妇人,竟作别离死。

却因一妇人徘徊不决,竟落得别离而死的下场。

何况蚩蚩辈,畴能不罹此。

何况蚩蚩愚民之辈,谁能不遭此别离之苦。

房帷仅咫尺,陷阱如丘山。

房帷之间仅咫尺之隔,陷阱却如丘山之深。

不信别离苦,焉知行路难。

若不信别离之苦,怎知行路之难。

荆榛莽闺闼,对面生尤愆。

荆榛蔓延到闺门之内,对面相见也生出罪愆。

逝将舍之去,去去适荆蛮。

决意舍弃而去,去往荆蛮之地。

荆蛮非我乡,念欲还长安。

荆蛮不是我的故乡,心想还是要回长安。

载歌别离曲,使人叹息摧朱颜。

再唱别离之曲,令人叹息摧损了红颜。

远别离,何匆匆。

远别离,何等匆忙。

浮世狭,难为容。

浮世狭窄,难以容身。

胡不醉我美酒三千钟。

何不让我醉饮美酒三千钟。

蒲萄之酿紫花泼,绿尊翠杓春溶溶。

葡萄酿成的美酒紫花泼洒,绿樽翠杓中春意溶溶。

两手持蟹螯,拍浮玉缸中。

两手持蟹螯,在玉缸中浮游。

落叶有时合,明珠有时逢。

落叶有时会再合,明珠有时能再逢。

人生把酒当尽醉,回头万事成虚空。

人生持酒当痛饮至醉,回头万事都成虚空。

项刘两竖子,龌龊非莫雄。

项羽刘邦两个竖子,龌龊算不得大英雄。

天孙与河鼓,儿女徒忡忡。

天孙织女与河鼓牵牛,儿女情长徒然忧忡。

二妃从游已百岁,湘水底事流啼红。

娥皇女英二妃随舜游已百年,湘水为何还要流淌啼血的红色。

屈原李白俱屈原李白俱谩语,谑浪分明欺乃公。

屈原李白说的都是虚妄之语,戏谑分明是在欺骗老夫。

大人虎变挟宇宙,傍日月驾双飞龙。

大人如虎变般胸怀宇宙,傍着日月驾驭双飞龙。

黄童姹女永相逐,周游八极乘罡风。

黄童姹女永远相随追逐,乘罡风周游八极。

安能低眉折腰局促,相若辕下驹守樊笼。

怎能低眉折腰局促不安,如辕下之驹守在樊笼中。

远别离,何匆匆。

远别离,何等匆忙。

安能低眉折腰局促,相若辕下驹守樊笼。

怎能低眉折腰局促不安,如辕下之驹守在樊笼中。

赏析

题解
《远别离》是胡应麟仿古乐府题的长篇歌行。诗以牵牛织女的别离起兴,继而以项羽、刘邦两大英雄因妇人而败亡的历史典故,论证别离之苦不仅困扰凡人,连豪杰亦不能免,最终以游仙出世之想超越别离之恨。全篇由天及人、由古及今、由悲及旷,层层推进,气势雄放。

逐句解读
「远别离,古有之」——远别离,自古就有。

「不见牵牛星,荧荧河汉湄」——你没看见牵牛星,在银河之畔荧荧闪烁。

「黄姑弄杼轴,锦石为支机」——黄姑(牵牛)摆弄杼轴,以锦石作为支机石。

「招要自成匹,永永不相疑」——相约自然成匹偶,永远不相猜疑。

「终朝卧阊阖,折花事游嬉」——整日躺卧天门之中,折花嬉戏游乐。

「逡巡怒上帝,立遣东西驰」——忽然触怒了上帝,立即将他们分遣东西奔行。

「天孙尚尔尔,世人了可知」——天孙织女尚且如此,世人更可想而知。

「酌君一杯酒,听我歌别离」——请饮一杯酒,听我歌唱别离。

「君不见重瞳堕地气食牛,扫除六合朝诸侯」——你没见项羽重瞳子降生时气吞牛斗,扫除六合朝会诸侯。

「美人娇爱置金屋,彭城著绣誇遨游」——娇宠美人藏于金屋,在彭城著锦绣夸耀遨游。

「时危势屈走垓下,楚歌四面兴仇雠」——时势危急兵败退至垓下,四面楚歌仇敌蜂起。

「蛾眉倏忽化黄土,拔山力尽乌江头」——美人转瞬化为黄土,拔山之力耗尽于乌江之头。

「君不见隆准布衣奋三尺,蹙项诛秦四海一」——你没见刘邦隆准出身布衣奋起三尺剑,蹙灭项羽诛除暴秦统一四海。

「淮阴菹醢百虑空,掌上娇儿夜啼泣」——淮阴侯韩信被菹醢而死百虑皆空,掌上娇儿如意夜半啼泣。

「回身楚舞涕泗横,黄鹄摩天招不得」——戚夫人回身作楚舞涕泗横流,黄鹄高飞摩天招之不得。

「未央美人居厕中,地下谁呼宠姬戚」——未央宫中美人被投于厕中,地下有谁呼唤宠姬戚氏?

「古来豪杰流,往往称二子」——古来豪杰之辈,往往称说这两人。

「裂眦摧天关,五岳任驱使」——怒目裂眦能摧天关,五岳任凭驱使。

「徘徊一妇人,竟作别离死」——却因一妇人徘徊不决,竟落得别离而死的下场。

「何况蚩蚩辈,畴能不罹此」——何况蚩蚩愚民之辈,谁能不遭此别离之苦。

「房帷仅咫尺,陷阱如丘山」——房帷之间仅咫尺之隔,陷阱却如丘山之深。

「不信别离苦,焉知行路难」——若不信别离之苦,怎知行路之难。

「荆榛莽闺闼,对面生尤愆」——荆榛蔓延到闺门之内,对面相见也生出罪愆。

「逝将舍之去,去去适荆蛮」——决意舍弃而去,去往荆蛮之地。

「荆蛮非我乡,念欲还长安」——荆蛮不是我的故乡,心想还是要回长安。

「载歌别离曲,使人叹息摧朱颜」——再唱别离之曲,令人叹息摧损了红颜。

「远别离,何匆匆」——远别离,何等匆忙。

「浮世狭,难为容」——浮世狭窄,难以容身。

「胡不醉我美酒三千钟」——何不让我醉饮美酒三千钟。

「蒲萄之酿紫花泼,绿尊翠杓春溶溶」——葡萄酿成的美酒紫花泼洒,绿樽翠杓中春意溶溶。

「两手持蟹螯,拍浮玉缸中」——两手持蟹螯,在玉缸中浮游。

「落叶有时合,明珠有时逢」——落叶有时会再合,明珠有时能再逢。

「人生把酒当尽醉,回头万事成虚空」——人生持酒当痛饮至醉,回头万事都成虚空。

「项刘两竖子,龌龊非莫雄」——项羽刘邦两个竖子,龌龊算不得大英雄。

「天孙与河鼓,儿女徒忡忡」——天孙织女与河鼓牵牛,儿女情长徒然忧忡。

「二妃从游已百岁,湘水底事流啼红」——娥皇女英二妃随舜游已百年,湘水为何还要流淌啼血的红色。

「屈原李白俱屈原李白俱谩语,谑浪分明欺乃公」——屈原李白说的都是虚妄之语,戏谑分明是在欺骗老夫。

「大人虎变挟宇宙,傍日月驾双飞龙」——大人如虎变般胸怀宇宙,傍着日月驾驭双飞龙。

「黄童姹女永相逐,周游八极乘罡风」——黄童姹女永远相随追逐,乘罡风周游八极。

「安能低眉折腰局促,相若辕下驹守樊笼」——怎能低眉折腰局促不安,如辕下之驹守在樊笼中。

「远别离,何匆匆」——远别离,何等匆忙。

「安能低眉折腰局促,相若辕下驹守樊笼」——怎能低眉折腰局促不安,如辕下之驹守在樊笼中。

艺术手法
此诗以乐府旧题写新意,结构上分为三个层次:先以牵牛织女的神话别离起兴,次以项羽刘邦因妇人而败亡的历史论证别离之苦的普遍性,末以游仙出世超越别离。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天仙与凡人对比,英雄与妇人对比,困顿与超脱对比。

「项刘两竖子,龌龊非莫雄」以反语出之,出人意表;

「大人虎变挟宇宙」以庄子大人形象作结,气势磅礴。全诗长短句交错,节奏跌宕,正合歌行体之妙。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仿古乐府的佳作,以别离为主题而能翻出新意。诗中不囿于儿女之情的感伤,而是从天界到人间、从英雄到凡人层层论证别离的宿命性,最终以游仙出世之想超越别离之苦,境界宏阔。全篇气势雄放,想象瑰丽,在传统别离题材中开辟了新的思想维度,体现了诗人超越世俗的豪迈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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