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宜人不幸弃背泣血苫次志哀四章

明 · 胡应麟

译文

一夜西风色,俄然到北堂。

一夜之间西风骤起,忽然就降临到母亲居所。

千秋黄壤远,万感白云长。

千秋岁月黄壤遥远,万般感念白云悠长。

寂寞幽兰思,迟回寸草肠。

寂寞中怀着幽兰般的思念,徘徊间寸草之心痛断肝肠。

夜台无日返,何处报春阳。

黄泉之下再无归日,何处才能报答母亲的恩情。

忍忆丸熊事,空馀戒猎言。

忍心回忆母亲含辛茹苦的往事,空留下告诫打猎的遗言。

北风频撼木,西日故摧萱。

北风频频摇撼树木,夕阳故意摧折萱草。

玉匣埋孤隧,珠襦閟九原。

玉匣埋于孤寂的墓道,珠襦深闭于九原之下。

闲居曾一赋,恸哭望高轩。

闲居时曾写过一篇赋,如今恸哭凝望母亲的车驾。

刀尺遗中阃,辎軿向大罗。

裁衣刀尺留在了内室之中,灵车驶向大罗仙境。

梦回衣线杳,寒入穗帷多。

梦醒后慈母缝衣的线迹已杳然,寒气侵入灵帐之中。

夜月沈兰茝,秋风瘁蓼莪。

夜月沉没在兰茝之中,秋风摧残了蓼莪之草。

流黄叠空篚,触目动悲歌。

黄色的绢帛叠放在空空的竹箱中,触目所及令人悲歌。

骤得西华信,云軿去不疑。

骤然得到西华的噩耗,仙驾离去已无可疑。

星冠朝玉阙,雾幄返瑶池。

戴着星冠朝拜玉阙,驾着雾帐返回瑶池。

白日兰陵暗,清霜薤里迟。

白日之下兰陵一片昏暗,清霜之中薤里送行迟迟。

惟馀嗣宗恨,血泪洒残棋。

只余嗣宗般的悲恨,血泪洒落在残棋之上。

赏析

题解
此为悼念先母的组诗,题中先宜人指已故母亲,宜人为明清时期六品官之母的封号。泣血苫次指在居丧期间痛哭,苫次即居丧时睡的草垫。四章诗写母亲突然去世后的深切悲痛,从初闻噩耗到回忆往事,从遗物到丧仪,悲痛之情层层递进,字字血泪,是胡应麟诗中至情之作。

逐句解读
「一夜西风色,俄然到北堂」——一夜西风袭来,母亲的噩耗突然传到北堂。北堂为母亲居所的代称。

「千秋黄壤远,万感白云长」——千秋之后黄壤遥远,万般感慨如白云般绵长。

「寂寞幽兰思,迟回寸草肠」——寂寞中怀着幽兰般的思念,迟回着寸草般的肠断。寸草用孟郊游子吟之典。

「夜台无日返,何处报春阳」——夜台(坟墓)之中再无归日,何处去报答母亲的春阳之恩?

「忍忆丸熊事,空馀戒猎言」——不忍回忆母亲丸熊教子之事,如今只空余戒猎之训。丸熊用柳仲郢母熊胆丸助读之典。

「北风频撼木,西日故摧萱」——北风频频撼动树木,西日故意摧折萱草。萱草为母亲之象征。

「玉匣埋孤隧,珠襦閟九原」——玉匣埋于孤独的墓道,珠襦闭于九原之下。

「闲居曾一赋,恸哭望高轩」——闲居时曾作一赋,如今恸哭望着高轩。

「刀尺遗中阃,辎軿向大罗」——刀尺遗留在内室之中,灵车驶向大罗天。

「梦回衣线杳,寒入穗帷多」——梦回之后衣线已杳然,寒气侵入灵帐之中。

「夜月沈兰茝,秋风瘁蓼莪」——夜月沉没于兰茝之间,秋风使蓼莪枯萎。

「流黄叠空篚,触目动悲歌」——流黄之丝叠放在空篚中,触目所及令人动容悲歌。

「骤得西华信,云軿去不疑」——骤然得到西华的音信,灵车已去不容置疑。

「星冠朝玉阙,雾幄返瑶池」——星冠朝拜玉阙,雾帐返回瑶池,写母亲魂灵升仙。

「白日兰陵暗,清霜薤里迟」——白日之下兰陵暗淡,清霜之中薤里迟迟。

「惟馀嗣宗恨,血泪洒残棋」——只余阮嗣宗般的遗恨,血泪洒落在残棋之上。用阮籍丧母之典。

艺术手法
此组悼母诗最感人之处在于意象的精准与情感的真挚。北风频撼木西日故摧萱,以北风撼木和西日摧萱两个意象写母亲之死,萱草之典尤为切题。刀尺遗中阃以日常遗物写丧母之痛,细微而深痛。夜月沈兰茝秋风瘁蓼莪,以兰茝蓼莪两种香草的凋零喻母德的消逝,含蓄而深刻。全组诗反复使用母亲意象:北堂、萱草、丸熊、衣线,层层叠加,将丧母之痛写得刻骨铭心。

总体评价
四首悼母诗是胡应麟至情至性的作品。诗人以血泪为墨,将丧母之痛写得真挚动人。夜台无日返何处报春阳,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凝练为一句;惟馀嗣宗恨血泪洒残棋,以阮籍自比,将悲痛推至极致。全组诗不事雕琢而自然感人,在胡应麟众多酬答应制之作中,此组诗以真情胜出,是不可多得的悼亡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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