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行六十四韵

明 · 胡应麟

译文

朝端新拜大长秋,赐第东方最上头。

朝廷中新任命了大长秋,赐予的府第在东方最显要的位置。

曲榭华甍藏燕雀,画堂飞栋列貔貅。

曲折的亭台和华美的屋脊中藏着燕雀,画堂的飞檐栋梁间排列着貔貅装饰。

论功肯就平阳列,相骨争誇定远俦。

论功怎肯屈居平阳侯之下,看相争夸如同定远侯班超之辈。

太宰均裀容接席,中丞停节让鸣驺。

太宰铺平坐席容许接席而坐,中丞停下仪仗让道给鸣锣开道者。

前茅鼓角陈清吹,后队旌(缺字)树碧油。

前锋部队鼓角齐鸣奏起清越的乐曲,后卫队伍旌旗树立碧油幢。

几为高名罗蒯彻,时从长揖见曹丘。

几次因为盛名而招致蒯彻般的谋士,时常以长揖之礼接见曹丘生般的荐客。

雄心黯淡操戈发,奇策纵横借箸筹。

雄心壮志暗淡时操戈而发,奇谋妙策纵横捭阖借箸代筹。

博浪误惊嬴主中,白登长抱沛王羞。

如同博浪沙误中副车惊吓了秦始皇,又如白登之围长抱汉高祖的耻辱。

长驱欲践天骄血,转战思椿日逐喉。

长驱直入想要践踏天骄的鲜血,转战南北想要扼住日逐王的咽喉。

然诺季心轻海岱,风声剧孟重山丘。

重然诺如季心看轻海岱之重,风声如剧孟影响重于山丘。

朱家缓颊共排难,郭解捐躯代报仇。

如朱家般缓颊为人排解困难,如郭解般不惜捐躯代人报仇。

八百家奴怀蜀镪,三千门客佩吴钩。

八百家奴怀揣蜀地钱财,三千门客佩戴吴地宝刀。

登坛辟易渔阳帅,分道凭陵博陆侯。

登上将坛令渔阳主帅退避,分道横行凌驾博陆侯之上。

向晚章台嘶叱拨,深春韦曲叫钩辀。

傍晚时分章台街上名马嘶鸣,暮春时节韦曲之地鹃鸟啼叫。

麒麟阁耸飞身上,鳷鹊宫扃掉臂游。

麒麟阁高耸一飞身便登上,鳷鹊宫大门紧闭也能掉臂游赏。

入幕嘉宾窥喜怒,当场摩诘效俳优。

入幕的宾客善于窥察主人的喜怒,当场如王维般效仿俳优表演。

微行汉帝令衷甲,清暇唐宗待蹴毬。

如汉帝微行时命令内穿甲胄,又如唐太宗清闲时等待蹴鞠之戏。

绝代妖童颜比郑,倾城小史貌逾周。

绝代美少年容貌堪比郑樱桃,倾城的小吏相貌超过周小史。

频呼第五嬉金埒,屡窃无双下玉楼。

频频呼唤第五名在金埒上嬉戏,屡次偷携无双佳人走下玉楼。

贵介原尝元并峙,奢靡王石定谁优。

尊贵的公子如平原君与孟尝君本可并峙,奢靡如王恺石崇究竟谁更胜一筹。

双珠跳脱迎无畏,百宝流苏障莫愁。

双珠手镯迎接宾客无所畏惧,百宝流苏帷帐遮蔽莫愁佳人。

云母屏开红日耀,水晶帘捲碧天幽。

云母屏风展开红日闪耀,水晶帘卷起碧空幽深。

灯笼锦织流黄被,火浣衫裼集翠裘。

灯笼锦织成黄色花纹的被子,火浣布衫外披着集翠裘。

五彩同心饶绾结,七珍如意竞雕锼。

五彩同心结富于绾系缠结,七宝如意争相雕刻镂锼。

盈拳韎韐商胡赠,径尺琅玕贵主求。

满把的红色皮甲是西域商胡所赠,径尺的琅玕美玉是贵族公主所求。

象齿穹窿来绝域,蛟精瑩腻出灵湫。

穹窿形的象牙来自遥远的异域,莹润如蛟龙精华的宝物出自灵异的水潭。

齐璜楚玦相辉映,鲁璧秦碑互校雠。

齐国的半璧和楚国的玦环相互辉映,鲁国的璧玉和秦国的碑刻互相校勘。

彝鼎蚩尤存大夏,尊罍饕餮验成周。

刻有蚩尤纹的彝鼎传自大夏,饰有饕餮纹的尊罍验证出于成周。

华笺溢案钟王聚,妙墨盈箱顾卫留。

华美的信笺堆满书案汇聚了钟繇王羲之的墨宝,精妙的法书盈箱都是顾恺之卫夫人所留。

绿野遗踪看载辟,蓝田名迹羡重修。

绿野堂的遗迹看其重新开辟,蓝田的名胜羡其再次修缮。

为园直跨新丰市,凿沼斜穿太液流。

建造园林直跨新丰市,开凿池沼斜穿太液池的水流。

曲岛回汀浮滟滪,孤峰层巘矗瀛洲。

弯曲的岛屿和回环的沙洲浮着滟滪堆般的巨石,孤峰层叠的山峦矗立如瀛洲仙境。

岧峣睥睨通河汉,巀嶪罘罳碍斗牛。

高耸的城墙与天河相通,巍峨的屏风遮挡住斗牛星宿。

泉美乍分扬子渡,石奇先载郁林州。

泉水的甘美堪比扬子渡口的名泉,奇石的珍异先从郁林州运来。

偏箱络绎驰山荔,巨舶联翻饷海榴。

偏箱车络绎不绝运送山中荔枝,巨船首尾相连运送海外石榴。

选匠荆扬乔木尽,营工川洛众材鸠。

选工匠到荆扬之地乔木都被砍尽,营建工程从川洛聚集了无数材木。

瓜田灞浐联郊隧,柳陌咸阳夹置邮。

瓜田从灞水浐水连到郊外隧道,柳树成荫的道路在咸阳两旁设有驿站。

十院名花行索笑,八窗文杏坐销忧。

十院名花行走间令人含笑欣赏,八窗文杏木的厅堂坐卧可消忧愁。

松风昼起娱贞白,竹露晴翻媚子猷。

白天松风阵阵娱悦陶弘景的贞白之志,晴天竹露翻飞取媚王徽之的雅趣。

芳草梦时连骤睹,蟠桃栽处朔勤偷。

芳草如梦时接连忽然看见,蟠桃栽种之处东方朔勤于偷桃。

相思树底閒情剧,连理枝旁逸兴遒。

相思树下闲情更加浓烈,连理枝旁逸兴遒劲。

菡萏飘香萦桂闼,芙蓉输艳扑兰舟。

荷花飘香萦绕着桂木门扉,芙蓉不及艳丽却飞扑兰舟。

青萍瑞实浮江上,绿萼寒英寄陇头。

青萍的瑞果浮在江面上,绿萼梅的寒花寄往陇头。

俊鹊东方劳远致,神鹰南国费穷蒐。

俊美的喜鹊从东方劳烦远道送来,神鹰从南国花费心力搜寻而得。

爰居受享翻成福,吉了能言不解愁。

爰居鸟接受供养反而成为福兆,吉了鸟虽能说话却不懂得忧愁。

子母玄猿携上峡,雌雄丹鹤贮浮丘。

母子黑猿被携带着上了三峡,雌雄丹鹤被蓄养在浮丘。

当阶桧柏龙鳞劲,侧径梧桐凤羽稠。

台阶前的桧柏树皮如龙鳞般苍劲,小径旁的梧桐叶如凤羽般稠密。

把钓文鱼时拨剌,开笼细鸟日啁啾。

垂钓时文鱼不时跳跃拨剌作响,打开笼子细小的鸟儿整日啁啾鸣叫。

玻瓈盏净屠苍鹿,玛瑙盘殷脍赤虬。

用洁净的琉璃盏盛着宰杀的苍鹿肉,用殷红的玛瑙盘盛着脍切的赤色鲤鱼。

食进万钱忘下箸,羹调千镒未盈瓯。

进食万钱之餐忘了下筷,千镒之金调制的羹汤还不满一瓯。

牛心探胾熊蹯脆,蟹足熬膏獭髓柔。

牛心取肉熊掌脆嫩,蟹足熬膏獭髓柔滑。

李尉庖中赢宝屑,郇公厨内足珍羞。

李尉的厨房中赢得珍贵的碎屑,郇公的厨房内备足了山珍海味。

从容握麈延诸谢,慷慨呼卢轧二刘。

从容地手执麈尾招延诸位谢家名士,慷慨地呼卢喝雉压倒两位刘姓才子。

侯白抗颜陈戏剧,秦青扬袂动歌讴。

像侯白那样正颜厉色地表演滑稽戏,像秦青那样扬袖高歌动人心魄。

数声子夜明星落,一部阳春霁月流。

几声子夜歌后明星已经西落,一曲阳春白雪如霁月流光。

别馆笙箫云共咽,回廊灯烛雾难收。

别馆中笙箫之声与云共呜咽,回廊里灯烛之光如雾难以收敛。

杯传鹦鹉长酣醉,杓满鸬鹚递劝酬。

鹦鹉杯传递着长久的酣醉,鸬鹚杓斟满酒相互劝酬。

五斗椰浆尝异核,百壶桑落荐芳篘。

五斗椰浆品尝异域果核,百壶桑落酒奉上芳香的竹篘新酿。

生来梁孝豪游擅,蚤岁燕丹侠气投。

生来就有梁孝王豪游的专擅,早年便有燕太子丹般的侠义之气。

日杳虞渊犹角逐,天倾杞国漫咨诹。

太阳沉入虞渊尚在角逐争斗,天将倾塌也不过如杞人般空自忧心咨诹。

无论萧相居帷幄,谩说孙郎近冕旒。

且不说萧何坐镇帷幄之中,更休说孙权靠近帝王的冕旒。

倏忽韶光侔闪电,须臾沧海变浮沤。

倏忽间美好时光如同闪电消逝,须臾间沧海变为浮沤泡沫。

霜华烂熳催红颊,石火纷纭照白头。

霜花烂漫催白了红颊,燧石之火纷纷照亮了白头。

好是太玄扬子业,书成名字在千秋。

最好的是扬雄撰述太玄的事业,书成之后名字永存于千秋。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侠客行"为题,实则铺写一位权贵的新贵生活,六十四韵的篇幅从朝堂授官到园林兴建,从珍宝收藏到饮宴游乐,极尽铺陈之能事。诗中的主人公是一位新封的大长秋,享有朝廷赐第,权倾一时。全诗以华丽密实的骈偶语言描绘了一个穷奢极欲的贵族世界,末段笔锋一转,感叹韶光易逝、富贵如浮沤,归结于"书成名字在千秋"的不朽之志。

逐句解读

「朝端新拜大长秋,赐第东方最上头。」朝廷新封了一位大长秋,赐予的府第在东方最显赫的位置。

「曲榭华甍藏燕雀,画堂飞栋列貔貅。」曲折的楼阁华美的屋脊藏着燕雀,画堂飞檐排列着貔貅。

「论功肯就平阳列,相骨争誇定远俦。」论功怎肯屈居平阳侯之列,相骨争夸堪比定远侯之俦。

「太宰均裀容接席,中丞停节让鸣驺。」太宰铺设均等之席容许接席而坐,中丞停下仪仗让行鸣驺。

「前茅鼓角陈清吹,后队旌?树碧油。」前队鼓角陈列清吹,后队旌旗树立碧油。

「几为高名罗蒯彻,时从长揖见曹丘。」几度因为高名被蒯彻罗织,时或以长揖见曹丘。

「雄心黯淡操戈发,奇策纵横借箸筹。」雄心在黯淡中操戈而发,奇策纵横间借箸运筹。

「博浪误惊嬴主中,白登长抱沛王羞。」如博浪沙误中副车惊动了秦始皇,如白登之围长抱汉高祖之羞。

「长驱欲践天骄血,转战思椿日逐喉。」长驱直入欲践踏天骄之血,转战思量要扼住日逐王之喉。

「然诺季心轻海岱,风声剧孟重山丘。」重然诺如季心看轻海岱,风声如剧孟重于山丘。

「朱家缓颊共排难,郭解捐躯代报仇。」如朱家缓颊共解人难,如郭解捐躯代人报仇。

「八百家奴怀蜀镪,三千门客佩吴钩。」八百家奴怀揣蜀地之镪,三千门客佩带吴地之钩。

「登坛辟易渔阳帅,分道凭陵博陆侯。」登坛使渔阳之帅辟易,分道凭陵博陆侯。

「向晚章台嘶叱拨,深春韦曲叫钩辀。」傍晚章台街嘶鸣着叱拨马,深春韦曲处钩辀鸟叫。

「麒麟阁耸飞身上,鳷鹊宫扃掉臂游。」麒麟阁高耸飞身而上,鳷鹊宫深扃掉臂而游。

「入幕嘉宾窥喜怒,当场摩诘效俳优。」入幕的嘉宾窥测喜怒,当场摩诘效仿俳优。

「微行汉帝令衷甲,清暇唐宗待蹴毬。」微行的汉帝命人甲在衣中,清暇的唐宗等着蹴鞠。

「绝代妖童颜比郑,倾城小史貌逾周。」绝代妖童的容颜比郑樱桃还美,倾城小史的容貌超过周小史。

「频呼第五嬉金埒,屡窃无双下玉楼。」频呼第五嬉戏于金埒,屡次偷下无双之人的玉楼。

「贵介原尝元并峙,奢靡王石定谁优。」贵如平原君孟尝君本是并峙,奢靡如王恺石崇究竟谁更优。

以下大段铺写富贵生活:珍宝(双珠跳脱、百宝流苏)、居室(云母屏、水晶帘)、织物(灯笼锦、火浣衫)、器物(五采同心、七珍如意)、珠宝(盈拳韎韐、径尺琅玕)、古玩(象齿、蛟精、齐璜楚玦、鲁璧秦碑、彝鼎、尊罍)、书画(华笺钟王、妙墨顾卫)、园林(曲岛回汀、孤峰层巘、岧峣睥睨、巀嶪罘罳)、花木(芳草、蟠桃、相思树、连理枝、菡萏、芙蓉、青萍、绿萼)、禽兽(俊鹊、神鹰、爰居、吉了、玄猿、丹鹤、桧柏、梧桐、文鱼、细鸟),极尽铺陈之能事。

「玻瓈盏净屠苍鹿,玛瑙盘殷脍赤虬。」玻璃盏中净屠苍鹿,玛瑙盘中殷红脍赤虬。

「食进万钱忘下箸,羹调千镒未盈瓯。」食进万钱忘了下筷,羹调千镒之费还觉得不丰。

「牛心探胾熊蹯脆,蟹足熬膏獭髓柔。」牛心取胾熊掌脆美,蟹足熬膏獭髓柔嫩。

「从容握麈延诸谢,慷慨呼卢轧二刘。」从容挥麈延请诸谢,慷慨呼卢轧过二刘。

「侯白抗颜陈戏剧,秦青扬袂动歌讴。」侯白正色陈述戏剧,秦青扬袂歌声动听。

「数声子夜明星落,一部阳春霁月流。」数声子夜歌明星坠落,一部阳春曲霁月流光。

「别馆笙箫云共咽,回廊灯烛雾难收。」别馆笙箫与云共咽,回廊灯烛雾气难收。

「杯传鹦鹉长酣醉,杓满鸬鹚递劝酬。」鹦鹉杯传接长酣醉,鸬鹚杓满递相劝酬。

「五斗椰浆尝异核,百壶桑落荐芳篘。」五斗椰浆品尝异核,百壶桑落酒进献芳篘。

「生来梁孝豪游擅,蚤岁燕丹侠气投。」生来擅梁孝王之豪游,早年投入燕太子之侠气。

「日杳虞渊犹角逐,天倾杞国漫咨诹。」日落虞渊犹在角逐,天倾杞国徒然咨诹。

「无论萧相居帷幄,谩说孙郎近冕旒。」不论萧何居于帷幄之中,漫说孙权接近冕旒之位。

「倏忽韶光侔闪电,须臾沧海变浮沤。」转瞬之间韶光如闪电,须臾之间沧海变为浮沤。

「霜华烂熳催红颊,石火纷纭照白头。」霜华烂漫催红了双颊,石火纷纭照着白发。

「好是太玄扬子业,书成名字在千秋。」好在还有扬雄太玄之业,书写成后名字可以永存千秋。

艺术手法

一、全诗以骈偶为骨架,几乎每一联都是对仗工整的骈句,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修辞效果。如「玻瓈盏净屠苍鹿,玛瑙盘殷脍赤虬」,器物与食物的对仗精工而华美。

二、铺陈排比极尽其盛。珍宝、古玩、园林、花木、禽兽、饮食等六大类铺写,每一类都以密集的意象叠加,构建了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富贵世界。

三、以"侠"字统摄全诗。虽然铺写的是富贵生活,但"侠客行"的标题暗示主人公从侠客到权贵的转变,末段"生来梁孝豪游擅,蚤岁燕丹侠气投"回扣侠字,使全诗在铺陈之外有了内在的叙事线索。

四、结尾的反转。从穷奢极欲的铺陈到"须臾沧海变浮沤"的感叹,从物质世界的极致到"书成名字在千秋"的精神追求,形成了全诗最有力的转折。

总体评价

此诗以"侠客"为题,实则是一幅明代权贵生活的全景画卷。全诗最精彩之处在于铺陈的极致与反转的力度——前六十韵的穷奢极欲与后四韵的浮沤之叹形成了巨大的张力,使全诗超越了一般的铺陈之作而具有了哲理的深度。

"好是太玄扬子业,书成名字在千秋"的收束,将物质世界的虚幻与精神世界的永恒对举,体现了胡应麟对"不朽"这一文人终极命题的思考。全诗语言华美密实,对仗精工,在明代骈体歌行中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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