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生惟德工奕而温然长者行持卷乞言为赋
明 · 胡应麟
译文
汪生歙都彦,家世本阀阅。
汪生是歙州的才俊,家世本来就是名门望族。
总角游巴邛,邂逅四仙列。
少年时游历巴邛之地,偶然遇到了四位仙人并列。
龙肝窃馀剩,随风堕天末。
偷取了龙肝的残余,随风降落在天边。
携书客武林,精心究图牒。
带着书客居武林,精心研究棋谱图谱。
休仁迨仲甫,遗谱恣翻阅。
从休仁到仲甫的棋谱,尽情翻阅研习。
藏机玉局中,妙思鬼神协。
暗藏机变于棋局之中,巧妙的构思连鬼神也协同助力。
一廛据湖山,所当帜必拔。
一席之地据守湖山之间,所对之敌旗帜必被拔取。
九枰欲较王,半道祇输滑。
九盘棋欲与王者较量,半途只因稍逊一筹。
纱帽挈隐囊,翘然布衣侠。
纱帽隐囊随身携带,翘然卓立如布衣侠客。
高车长者聚,短巷俗流绝。
高门大车中长者聚首,狭窄小巷里俗客绝迹。
半轩风雨声,广武战初合。
半轩中风雨之声,如同广武战场上初次交锋。
奇谋骋六出,庙算穷七伐。
奇谋妙计如六出之策,运筹帷幄穷尽七伐之术。
斜照委绿苔,残星蔽黄叶。
斜阳余晖洒落在绿苔之上,残星被黄叶遮蔽。
逡巡斧柯烂,惨淡烛花灭。
徘徊之间斧柄已经朽烂,凄惨黯淡中烛花也已熄灭。
谁云奕小道,先生早䟤跋。
谁说下棋是小道,先生早已超越跋涉前行。
岁月赢二毛,悠悠茂弘业。
岁月赢得了白发双鬓,悠悠然成就了茂弘之业。
当今号国手,方吕蔡颃颉。
当今号称国手之人,方、吕、蔡三家颉颃齐名。
一匡方擅齐,偏霸汪表越。
一方称霸如方氏擅齐,偏据一方如汪氏代表越地。
吕蔡季孟间,吾评匪僭躐。
吕蔡在伯仲之间,我的评价并非僭越。
黄王及朱范,少俊互腾踏。
黄、王及朱、范诸家,年少才俊相互腾跃进取。
猗哉盛一时,挽近谅难越。
多么盛极一时啊,近世想来难以超越。
就中孰恂恂,生也最驯洽。
其中谁最为谦和恭顺,汪生最为温驯融洽。
澄清叔度侣,谨畏伯高埒。
如黄叔度般清澄为侣,如伯高般谨慎可比。
争先戒贪竞,殿后泯骄伐。
争先时戒除贪婪竞逐,落后时泯除骄傲自夸。
遇我吴峰巅,屡结丈人袜。
在吴地山峰之巅遇到我,屡次结下长者的袜带之缘。
愿言丏只字,千秋耀眉睫。
愿求只言片字,使千秋之下眉睫间闪耀生辉。
年来谢笔研,推敲废颊舌。
近年来谢绝笔墨,推敲吟咏也荒废了唇舌之劳。
参差宿习萌,把袂若中热。
参差不齐的旧习又萌发了,拉住衣袖仿佛内心燥热。
为汝聊嗫嚅,毫端纵涂抹。
为你勉强嗫嚅而言,笔端随意涂抹书写。
久矣忘成亏,谁云较优劣。
早已忘记了成与亏,谁还在计较优劣高低。
枯棋三百六,廿载闭空箧。
枯棋三百六十子,二十年来锁在空空的箱箧之中。
冉冉负局翁,骑云去阊阖。
缓缓地负棋局的老人,乘云而去飞向天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赠弈棋高手汪惟德的长篇五言古诗。汪生工于围棋,性情温厚,持卷乞诗。全诗以围棋为主题,先追溯汪生学弈经历,再细致描绘对弈场景,继而品评当世国手之高下,最后赞汪生德行与棋艺并美。此诗将棋艺与人格相统一,既有对围棋艺术的深入体悟,又有对棋品与人品的独到见解,是明代咏棋诗中的精品。
逐句解读
「汪生歙都彦,家世本阀阅」——汪生是歙都的才俊,家世本是名门望族。
「总角游巴邛,邂逅四仙列」——少年时游历巴邛,邂逅了四位仙人并列。
「龙肝窃馀剩,随风堕天末」——窃得龙肝仙食之余剩,随风降落于天边,喻汪生得仙授棋艺。
「携书客武林,精心究图牒」——携书客居武林,精心研究棋谱图籍。
「休仁迨仲甫,遗谱恣翻阅」——从休仁到仲甫,遗留下来的棋谱恣意翻阅研读。
「藏机玉局中,妙思鬼神协」——将玄机藏于玉局之中,妙思与鬼神暗合。
「一廛据湖山,所当帜必拔」——据守湖山间一处棋社,所当之阵必拔其帜。
「九枰欲较王,半道祇输滑」——九局对弈欲与王者较量,半途只输在棋路略滑。
「纱帽挈隐囊,翘然布衣侠」——纱帽隐囊随身,翘然有布衣侠客之风。
「高车长者聚,短巷俗流绝」——高车贵客长者相聚,短巷中俗流绝迹。
「半轩风雨声,广武战初合」——半轩风雨声起,如广武之战初合交锋。
「奇谋骋六出,妙算穷七伐」——奇谋如陈平六出奇计,庙算穷尽七伐之策。
「斜照委绿苔,残星蔽黄叶」——斜阳余晖委于绿苔之上,残星遮蔽在黄叶之间,写对弈时间之久。
「逡巡斧柯烂,惨淡烛花灭」——逡巡之间斧柯已烂,惨淡中烛花熄灭,用烂柯典写对弈忘时。
「谁云奕小道,先生早䟤跋」——谁说围棋是小道,先生早已在此领域超绝。
「岁月赢二毛,悠悠茂弘业」——岁月赢得双鬓斑白,悠悠然成就茂弘般的事业。
「当今号国手,方吕蔡颔颉」——当今号称国手的,方吕蔡三人颉颃比肩。
「一匡方擅齐,偏霸汪表越」——方氏如管仲一匡擅齐,汪生则偏霸代表越地。
「吕蔡季孟间,吾评匪僭躐」——吕蔡在季孟之间,我的评价并非僭越。
「黄王及朱范,少俊互腾踏」——黄王及朱范等少俊,互相腾踏争先。
「猗哉盛一时,挽近谅难越」——盛哉一时之盛,近世谅难超越。
「就中孰恂恂,生也最驯洽」——其中谁最温厚恭谨,汪生最为驯良和洽。
「澄清叔度侣,谨畏伯高埒」——澄清如黄宪叔度之侣,谨畏如伯高之辈。
「争先戒贪竞,殿后泯骄伐」——争先时戒除贪竞,殿后时泯灭骄伐。
「遇我吴峰巅,屡结丈人袜」——在吴峰之巅与我相遇,屡次结交如丈人之谊。
「愿言丏只字,千秋耀眉睫」——愿求一字之赠,千秋照耀眉睫。
「年来谢笔研,推敲废颊舌」——近年来谢绝笔墨,推敲之功废弃了颊舌。
「参差宿习萌,把袂若中热」——参差间旧习萌发,把袂如中热般急切。
「为汝聊嗫嚅,毫端纵涂抹」——为你聊且嗫嚅,笔端纵情涂抹。
「久矣忘成亏,谁云较优劣」——久已忘却成败得失,谁还在计较优劣。
「枯棋三百六,廿载闭空箧」——枯棋三百六十子,廿年来闭锁空箧。
「冉冉负局翁,骑云去阊阖」——冉冉如负局仙人,骑云而去升入天门。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古体,体制庄重而笔法灵活。以围棋为核心意象,将军事术语融入棋局描写:「广武战初合」「奇谋骋六出」「庙算穷七伐」,使对弈场景具有战争的紧张感与史诗感。品评国手一段以春秋诸侯为喻,将棋坛格局比作列国争霸:「一匡方擅齐,偏霸汪表越」,既是棋风的概括,又暗含地域文化特征。对比手法巧妙:汪生的温厚与其他国手的争竞对比,棋艺的精妙与人格的谦逊相得益彰。
「逡巡斧柯烂」用烂柯典,将对弈的时间感受与仙界时间观巧妙融合。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咏棋诗的代表作,将围棋从技艺层面提升至人格与哲学层面。诗人不仅精妙地描绘了围棋之美,更以棋喻人,提出「争先戒贪竞,殿后泯骄伐」的棋品观,将棋道与修身合而为一。品评国手一段尤为精彩,以春秋诸侯格局喻棋坛,凝练而形象。全诗格调雅正,用典精切,堪称明代咏棋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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