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龙眠二十七祖图歌

明 · 胡应麟

译文

丹青国手吴道玄,眼空万古当开元。

画圣吴道子,眼界空绝万古正值开元盛世。

沿流晚季六法尽,中兴十指传龙眠。

沿流而下到了晚季六法凋尽,中兴画坛全靠龙眠居士的十指。

何人携此(缺字),佛祖遍罗列。

何人携来此卷,佛祖像遍为罗列。

马鸣众大士,历历具颠末。

马鸣等诸位大士,历历分明首尾俱全。

袈裟挂膝右肩袒,妙相人天俨对越。

袈裟挂于膝上右肩袒露,妙相庄严人天之间恭敬对越。

二十七祖仅九帧,十八应真徒耳闻。

二十七位祖师仅有九幅画帧,十八位应真罗汉只是耳闻。

云是吴侬利厚值,舆图剖析成三分。

说是吴地人贪图厚利,将画卷剖割成三份。

朱门贵戚万与柳,募置斋头数各九。

朱门贵戚万家与柳家,募得后置于斋头各得九幅。

兰阴措大(缺字)鼎足,尽典商彝鬻汉卣。

兰阴的穷书生鼎足而立,典当了商代彝器变卖汉代卣器来购藏。

瓦棺寺壁画久亡,僧繇卫陆俱渺茫。

瓦棺寺壁画早已亡佚,张僧繇、卫协、陆探微都渺茫不可寻。

荆关递得山水趣,谁持大笔描空王。

荆浩关仝相继得了山水意趣,谁持大笔来描绘佛祖。

参差绢素裂强半,鱼口横纹欲糜烂。

参差不齐的绢素断裂了大半,鱼口般的横纹快要糜烂。

人言画理出唐世,远即楞伽近霭瓘。

人们说画理出于唐代,远的源自楞伽经近的来自尉迟乙僧和郑法士。

即今宋代宁庸工,龙眠绘事真人龙。

即便是宋代又岂是平庸画工,龙眠居士的绘事真是人中龙。

诸天帝释尤冠绝,青狮白象行虚空。

诸天帝释尤为冠绝一时,青狮白象行于虚空之中。

阿难陀下九尊宿,一一披图认眉目。

从阿难陀以下的九位尊宿,一一展开画卷辨认眉目。

或眠树底修四禅,或坐林中断五欲。

有的在树下安眠修习四禅,有的在林中端坐断除五欲。

或拈圣果庵没罗,或把灵花给孤独。

有的手拈圣果庵没罗果,有的手持灵花施予给孤独长者。

或看涧壑浮清涟,或听岩峦坠飞瀑。

有的观看涧壑中浮动的清涟,有的聆听岩峦间坠落的飞瀑。

或从长爪證缘觉,或遇狞牙验调伏。

有的从长爪梵志证得缘觉,有的遇到狞恶獠牙验证调伏之功。

或开甘露广法门,了了根源绘身毒。

有的开启甘露广法门,清楚地描绘出源自天竺的根源。

忆昔李侯盘礴时,胸中壮气横须弥。

回想当年李侯挥毫盘礴之时,胸中壮气横贯须弥山。

大千世界摄毫翰,狂墨乱洒天迷离。

大千世界收摄于笔毫之间,狂墨乱洒天地一片迷离。

逡巡群祖真相出,虎头金粟争神奇。

须臾之间群祖真容浮现,与顾虎头、金粟如来争奇斗胜。

惜哉贾竖巧垄断,吉光片羽犹分持。

可惜商贾巧于垄断,吉光片羽般的珍品还被分割持有。

复忆龙眠好画马,笔力曹韩较多寡。

又想起龙眠居士喜欢画马,笔力与曹霸韩干相较高低。

骊黄注想马胎入,足堕泥犁若飘瓦。

聚精会神画马恐怕会投胎为马,脚下堕入地狱如同飘瓦。

以兹忏悔写佛门,丹青烨烨留乾坤。

因此忏悔而改画佛门,丹青光辉灿烂留存于天地之间。

香灯高阁互供养,天龙八部如云屯。

香灯高阁之中互相供养,天龙八部如云屯聚。

乃知古德真善诲,只语单词系成毁。

才知道古德真是善于教诲,只言片语关乎成功与毁败。

祇今名迹六百秋,夜夜光芒护神鬼。

至今名迹已过六百个春秋,夜夜有光芒护持神鬼。

二十七宗瞥眼过,东土祖师来达摩。

二十七宗传承转瞬而过,东土祖师从达摩开始。

面壁形模竟何以,寰中试见龙眠李。

面壁的形貌究竟如何,且在世间寻见龙眠李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题咏北宋画家李公麟(字伯时,号龙眠居士)所绘《二十七祖图》的七言古诗。诗从画史源流写起,追溯吴道玄至李龙眠的绘画传承,记述此图辗转收藏的经历及分割成三分的经过,继而以大量笔墨细致描绘图中二十七位禅宗祖师及诸天帝释的神态,或坐禅、或降魔、或拈花、或听泉,各具妙相。后半转入议论,叙李龙眠画马堕泥犁之悔而转向佛画之因缘,赞叹古德善诲,以名迹流传六百年仍光芒不灭收束,寄寓对佛法与艺术双重敬畏之情。

逐句解读
「丹青国手吴道玄,眼空万古当开元」绘画国手吴道玄在开元年间傲视千古。

「沿流晚季六法尽,中兴十指传龙眠」沿流至晚季绘画六法衰微,中兴画艺的十指传给了龙眠居士。

「何人携此,佛祖遍罗列」不知何人携来此画,画中佛祖遍及排列。

「马鸣众大士,历历具颠末」马鸣菩萨等诸位大士,一一历历可数各有始末。

「袈裟挂膝右肩袒,妙相人天俨对越」袈裟挂在膝上右肩袒露,妙相庄严人天俨然相对。

「二十七祖仅九帧,十八应真徒耳闻」二十七位祖师仅有九帧传世,十八罗汉之名不过是徒然耳闻。

「云是吴侬利厚值,舆图剖析成三分」据说是吴地之人贪图厚利,将这幅舆图般的画作剖析成了三份。

「朱门贵戚万与柳,募置斋头数各九」朱门贵戚万家与柳家,募捐购置斋头各得九帧。

「兰阴措大鼎足,尽典商彝鬻汉卣」兰阴的穷书生凑成鼎足之数,典当了商代铜彝变卖了汉代铜卣。

「瓦棺寺壁画久亡,僧繇卫陆俱渺茫」瓦棺寺的壁画早已亡佚,张僧繇、卫协、陆探微都已渺茫难寻。

「荆关递得山水趣,谁持大笔描空王」荆浩、关全相继得山水之趣,又有谁持大笔来描绘佛祖空王呢。

「参差绢素裂强半,鱼口横纹欲糜烂」参差不齐的绢素已裂了大半,鱼口般的横纹即将糜烂。

「人言画理出唐世,远即楞伽近霭瓘」人们说画理出于唐代,远溯楞伽经近则阿蔼、张璪。

「即今宋代宁庸工,龙眠绘事真人龙」到了宋代岂能是庸工,龙眠居士的绘事堪称真龙。

「诸天帝释尤冠绝,青狮白象行虚空」诸天帝释之像尤为冠绝,青狮白象行于虚空之中。

「阿难陀下九尊宿,一一披图认眉目」阿难陀以下九位尊宿,一一披阅图画辨认其眉目。

「或眠树底修四禅,或坐林中断五欲」有的在树底安眠修习四禅,有的在林中端坐断除五欲。

「或拈圣果庵没罗,或把灵花给孤独」有的拈取圣果庵没罗果,有的手持灵花供养给孤独园。

「或看涧壑浮清涟,或听岩峦坠飞瀑」有的观看涧壑中浮动的清涟,有的聆听岩峦间坠落的飞瀑。

「或从长爪证缘觉,或遇狞牙验调伏」有的跟从长爪梵志证得缘觉,有的遇到狞牙猛兽验证调伏之力。

「或开甘露广法门,了了根源绘身毒」有的开启甘露广说法门,了了分明地将根源绘出自身毒国。

「忆昔李侯盘礴时,胸中壮气横须弥」回忆昔日李侯盘礴作画之时,胸中壮气横贯须弥山。

「大千世界摄毫翰,狂墨乱洒天迷离」大千世界尽摄于毫翰之中,狂墨乱洒令天际迷离。

「逡巡群祖真相出,虎头金粟争神奇」逡巡之间群祖真相毕现,虎头金粟佛也争相神奇。

「惜哉贾竖巧垄断,吉光片羽犹分持」可惜商贾小人巧取垄断,吉光片羽般的珍品竟被分别持有。

「复忆龙眠好画马,笔力曹韩较多寡」又回忆龙眠好画马,笔力与曹霸、韩干相较各有多少。

「骊黄注想马胎入,足堕泥犁若飘瓦」专心画马便会入马胎之中,足堕泥犁地狱如同飘瓦般容易。

「以兹忏悔写佛门,丹青烨烨留乾坤」因此忏悔而转向书写佛门,丹青烨烨长留天地之间。

「香灯高阁互供养,天龙八部如云屯」香灯高阁之中互相供养,天龙八部如云屯集。

「乃知古德真善诲,只语单词系成毁」才知古德真善于教诲,只言片语便系着成与毁。

「祇今名迹六百秋,夜夜光芒护神鬼」如今这名字已流传六百个秋天,夜夜有光芒护持如同神鬼。

「二十七宗瞥眼过,东土祖师来达摩」二十七宗如瞥眼般过去,东土祖师则是达摩前来。

「面壁形模竟何以,寰中试见龙眠李」面壁之形模究竟如何,天下之中且看龙眠居士李公麟。

艺术手法
全诗以题画为体,以画史源流、图像描绘、画马因缘、名迹流传四层结构为骨,写得气势恢宏、描摹细致。开篇"丹青国手吴道玄,眼空万古当开元"以画圣吴道子为远溯,"沿流晚季六法尽,中兴十指传龙眠"以谢赫六法为脉络,将李龙眠定位为画史中兴之人,起得高屋建瓴。中间大段"或眠树底修四禅,或坐林中断五欲"等十余句排比铺陈,以"或"字领起一句一祖,将图中二十七位禅宗祖师的神态逐一描绘,或坐禅、或降魔、或拈花、或听泉,各具妙相,笔法如展画卷,层层铺展,是全篇最精彩的画境描写。其中"大千世界摄毫翰,狂墨乱洒天迷离"以夸张手法写李龙眠作画时的气势,将绘画过程写得如天神挥毫,气象万千。

"虎头金粟争神奇"以顾恺之(小字虎头)和金粟如来(维摩诘)之典赞叹画中祖师与佛相的神妙。后半"骊黄注想马胎入,足堕泥犁若飘瓦"用李龙眠画马自悔堕入马胎之传说,说明其转向佛画的因缘,叙事生动而寄寓深沉。

"乃知古德真善诲,只语单词系成毁"一句点明全篇主旨,赞叹古德教诲之善,措辞精警。

总体评价
此诗以题画为体,以画史源流、图像描绘、因缘议论层层推进,写得气势恢宏而描摹入微。中间十余句"或"字排比铺陈二十七祖像,是全篇最精彩的画境描写,笔法如展画卷,层层铺展。

"大千世界摄毫翰,狂墨乱洒天迷离"写李龙眠作画气势,气象万千。全篇融画史、画论、画境、画事于一体,是明代题画诗中规模宏大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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