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歌

明 · 胡应麟

译文

君不见嵩高之山,高高出天半。

你难道没有看见嵩高山,高高地耸出半边天。

万古扶舆结葱旧,孤标突兀回日星,秀出苍茫界河汉。

万古以来大地精气凝聚成葱郁山势,孤峰突兀遮回日月星辰,秀出苍茫大地横跨银河。

恍疑帝遣夸娥负中岳,掷向东南镇磅礴。

恍惚怀疑天帝派遣夸娥氏背负中岳嵩山,掷向东南方来镇守磅礴大地。

又疑巨灵一夜排风雷,空中掣此青崔嵬。

又怀疑巨灵神一夜之间驱使风雷,从空中拽出了这座青色高山。

仰观宇宙豁,俯瞰沧溟开。

仰观则宇宙豁然开朗,俯瞰则大海浩渺无际。

天倾锦绣壁,地涌金银台。

天际如倾泻锦绣般的峭壁,大地似涌出金银高台。

飞鸟不敢度,猿猱为之摧。

飞鸟不敢飞越此山,猿猱也为之折损退缩。

层峦叠崿何奇哉,倒影下坠扶桑隈。

层峦叠嶂何等奇妙啊,山影倒映直下到扶桑日出处。

会稽秦望相去但咫尺,赤城天目左右罗列如浮埃。

会稽秦望山离此不过咫尺之遥,赤城山天目山左右罗列如同漂浮的尘埃。

绝壑迤逦,飞梁萦洄。

深壑绵延曲折,飞桥萦绕回环。

空青水碧,划然蓬莱。

天空湛蓝水色碧绿,恍然如同蓬莱仙境一般。

天仙跨鸾鹄,时时下九垓。

天仙跨着鸾鸟白鹤,时常从九天之上降下。

遥峰插天更奇绝,天柱嵯峨象纬列。

远处的山峰直插天际更加奇绝,天柱峰嵯峨高耸如星象排列。

云是嵩高列峰三十六,其一飞来堕吴越。

传说嵩山共有三十六座山峰,其中一座飞来落到了吴越之地。

参差太华十丈莲,重叠娥眉万年雪。

参差不齐如同太华山的十丈莲花峰,层层叠叠如同峨眉山的万年积雪。

云中之君纷纷拾瑶草,散发长歌弄明月。

云中仙君纷纷采拾瑶草,披散长发对着明月长声高歌。

朝来忽见黄帝车,方明前导昌㝢趋。

清晨忽然看见黄帝的车驾出行,方明在前引导昌宇随后趋行。

七圣尽迷襄城辙,却望天坛寻故庐。

七位圣贤在襄城也都迷失了道路,回望天坛山寻找旧日的居所。

顷刻笙歌起岩际,白鹤凌空舞瑶砌。

顷刻间笙歌从山岩间响起,白鹤凌空在玉石台阶上翩翩起舞。

乃是缑山王子乔,金支翠旗朝玉帝。

原来是缑山的仙人王子乔,举着金枝翠旗去朝见玉帝。

真人一去不复还,玉书灵笈埋空山。

仙人一去再也不回来了,玉书灵笈埋没在空山之中。

俗流往往轻飞仙,不见此后三千年,少室山人结庐长啸卧其巅。

世俗之人往往轻视飞仙之说,却不见此后三千年间,少室山的隐士在山巅结庐长啸而卧。

峰头一室但盈丈,大易黄庭坐相傍。

峰顶一间小室不过一丈见方,身旁放着《周易》和《黄庭经》。

紫芝空谷纷葳蕤,真气关门浩排荡。

紫芝在空谷中纷纷茂盛生长,真气在关隘间浩荡激荡。

朝飧玉池露,夜濯金屑泉。

清晨饮玉池的甘露,夜晚在金屑泉中沐浴。

明霞翼我体,白云怡我颜。

明霞庇护我的身体,白云愉悦我的容颜。

山灵候余户,跂息不得眠。

山灵在我的门前守候,翘首期盼不得安眠。

一行卧此三十载,上元夫人时往还。

一住在此三十年,上元夫人时常前来往还。

俯视城郭真嚣烦,缟衣素氅何翩翩,乘风几欲凌苍烟。

俯视城郭实在喧嚣烦扰,身着白衣素氅何等飘逸,乘风几乎要凌驾苍茫烟云之上。

胡为羽驾尚踯躅,惆怅孤峰夕阳落。

为何仙驾尚在踯躅不前,面对孤峰夕阳西下不禁惆怅。

仰天大笑寒风生,徙倚青藜望名岳,无乃未践三花诺。

仰天大笑寒风顿生,拄着青藜杖远望名山,莫非是还未践行三花之约。

寄言广成子、浮丘公,吾将跨白鹿、骑苍龙,访尔三十六峰中。

传话给广成子和浮丘公,我将跨白鹿骑苍龙,前往嵩山三十六峰中拜访你们。

横绝具茨凌空同,归来却卧此峰上,千年一视轻鸿濛。

横越具茨山凌驾空同之上,归来再卧于此峰之上,千年光阴不过如鸿濛一瞬般轻淡。

赏析

题解
《嵩山歌》是胡应麟以嵩山为题材的长篇歌行。全诗由嵩山之高起笔,层层铺展,先写嵩山的雄伟奇绝,次写嵩山飞来峰的传说,再写黄帝访道、王子乔乘鹤等仙事,最后以诗人自抒归隐之志作结。此诗融山水之胜与仙道之想于一炉,气势磅礴,想象奇特,体现了明代文人歌行体诗的典型风貌。

逐句解读
「君不见嵩高之山,高高出天半」——以「君不见」起兴,极言嵩山之高耸入云,高出天际之半。

「万古扶舆结葱旧,孤标突兀回日星,秀出苍茫界河汉」——万古以来大地精气凝聚成葱郁山势,孤高突兀的山峰遮回日星,秀出于苍茫天地之间横跨银河。

「恍疑帝遣夸娥负中岳,掷向东南镇磅礴」——恍惚怀疑是天帝派遣夸娥氏背负中岳嵩山,掷向东南以镇磅礴大地。

「又疑巨灵一夜排风雷,空中掣此青崔嵬」——又怀疑是巨灵神一夜之间驱排风雷,从空中拽出这座青色高山。

「仰观宇宙豁,俯瞰沧溟开」——仰观则宇宙豁然开阔,俯瞰则大海浩渺无边。

「天倾锦绣壁,地涌金银台」——天际如倾泻锦绣般的峭壁,大地似涌出金银高台。

「飞鸟不敢度,猿猱为之摧」——飞鸟不敢飞越此山,猿猱也为之折损,极写山势之险峻。

「层峦叠崿何奇哉,倒影下坠扶桑隈」——层峦叠嶂何等奇妙,山影倒映直下扶桑日出处。

「会稽秦望相去但咫尺,赤城天目左右罗列如浮埃」——会稽秦望山近在咫尺,赤城山天目山左右罗列如同尘埃,以众山之小反衬嵩山之高。

「绝壑迤逦,飞梁萦洄」——深壑绵延曲折,飞桥萦绕回环。

「空青水碧,划然蓬莱」——天空湛蓝水色碧绿,恍然如同蓬莱仙境。

「天仙跨鸾鹄,时时下九垓」——天仙跨着鸾鸟白鹤,时常从九天降下。

「遥峰插天更奇绝,天柱嵯峨象纬列」——远处的山峰直插天际更加奇绝,天柱峰嵯峨高耸如星象排列。

「云是嵩高列峰三十六,其一飞来堕吴越」——传说嵩山三十六峰中有一座飞来峰,飞到了吴越之地。

「参差太华十丈莲,重叠娥眉万年雪」——参差不齐如太华山的十丈莲花,层叠如峨眉山的万年积雪。

「云中之君纷纷拾瑶草,散发长歌弄明月」——云中仙君纷纷采拾瑶草,披散长发对着明月长歌。

「朝来忽见黄帝车,方明前导昌㝢趋」——清晨忽然看见黄帝的车驾,方明在前面引导昌宇随后趋行。

「七圣尽迷襄城辙,却望天坛寻故庐」——七位圣贤在襄城也迷了路,回望天坛山寻找旧时居所。

「顷刻笙歌起岩际,白鹤凌空舞瑶砌」——顷刻间笙歌从山岩间响起,白鹤凌空在玉阶上起舞。

「乃是缑山王子乔,金支翠旗朝玉帝」——原来是缑山的仙人王子乔,举着金枝翠旗去朝见玉帝。

「真人一去不复还,玉书灵笈埋空山」——仙人一去不再回来,玉书灵笈埋没在空山之中。

「俗流往往轻飞仙,不见此后三千年,少室山人结庐长啸卧其巅」——世俗之人往往轻视飞仙之说,不见此后三千年间,少室山的隐士结庐长啸卧于山巅。

「峰头一室但盈丈,大易黄庭坐相傍」——峰顶一间小室不过一丈见方,身旁放着《大易》和《黄庭经》。

「紫芝空谷纷葳蕤,真气关门浩排荡」——紫芝在空谷中纷纷茂盛生长,真气在关隘间浩荡激荡。

「朝飧玉池露,夜濯金屑泉」——清晨饮玉池甘露,夜晚在金屑泉中沐浴。

「明霞翼我体,白云怡我颜」——明霞庇翼我的身体,白云愉悦我的容颜。

「山灵候余户,跂息不得眠」——山灵在我的门前守候,令人翘首期盼不得安眠。

「一行卧此三十载,上元夫人时往还」——一住在此三十年,上元夫人时常来往。

「俯视城郭真嚣烦,缟衣素氅何翩翩,乘风几欲凌苍烟」——俯视城郭实在喧嚣烦扰,身着白衣素氅何等飘逸,乘风几乎要凌驾苍茫烟云之上。

「胡为羽驾尚踯尚踯躅,惆怅孤峰夕阳落」——为何仙驾尚在踯躅不前,面对孤峰夕阳西下不禁惆怅。

「仰天大笑寒风生,徙倚青藜望名岳,无乃未践三花诺」——仰天大笑寒风顿生,拄着青藜杖远望名山,莫非是还未践行三花之约。

「寄言广成子、浮丘公,吾将跨白鹿、骑苍龙,访尔三十六峰中」——传语广成子和浮丘公,我将跨白鹿骑苍龙,前往嵩山三十六峰中拜访你们。

「横绝具茨凌空同,归来却卧此峰上,千年一视轻鸿濛」——横越具茨山凌驾空同之上,归来再卧此峰,千年光阴不过如鸿濛一瞬。

艺术手法
一、层递式空间铺展。全诗从仰观嵩山之高起笔,继而悬想山之由来,再俯瞰远眺,最后想象仙踪与归隐,空间由远及近、由实到虚,层层递进。二、神话传说的系统运用。诗中征引夸娥负山、巨灵劈山、黄帝访道迷路、王子乔乘鹤、广成子、浮丘公等典故,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嵩山神话谱系。三、七言为主兼以杂言的句式变化。开篇「君不见」领起长句,中间七言流畅铺叙,结尾三言短句节奏急促,与归隐之志的激切情感相呼应。四、虚实相生的写法。实写嵩山雄姿,虚写仙界奇观,虚实交织使全诗意境既壮阔又空灵。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山水歌行的力作。全诗以嵩山为载体,将山水之胜、仙道之想、归隐之志三者融为一体,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诗人以夸张想象写嵩山之奇、以神话典故写仙踪之美、以内心独白抒归隐之志,三者递进,浑然一体。笔力雄健,气象开阔,颇有李白歌行之风,又不失明代文人特有的理性思辨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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