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曲三十六韵
明 · 胡应麟
译文
紫陌青楼接上林,香车油壁凤池阴。
京城紫陌之上的青楼连接着皇家上林苑,涂着油脂的香车停泊在凤池的北面。
珊瑚绕砌萦丹嶂,玛瑙当窗甃碧岑。
珊瑚盘绕在台阶上如同萦绕的丹色屏障,玛瑙镶嵌在窗前如同砌成的碧色山峰。
绝代只看双白璧,倾城何啻万黄金。
绝代佳人只如同那双白璧一般珍贵,倾城之貌何止价值万两黄金。
鲛鮹帐煖匀苏合,玳瑁筵芬爇水沉。
鲛绡帐中温暖熏匀了苏合香的芬芳,玳瑁装饰的筵席上焚烧着名贵的水沉香。
树树相思巢比翼,枝枝连理结同心。
每一棵树上都有相思之鸟筑巢比翼双飞,每一根枝条上都有连理枝交缠结成同心。
风鬟坠马娇堪画,雾髻盘龙力未任。
风中堕马髻娇美得堪入图画,如雾的盘龙髻似乎有些力不从心难以承载。
淡扫春山重阁曙,斜拖秋水曲房深。
淡扫如春山般的蛾眉在重重楼阁的曙色之中,斜拖如秋水般的眼神在曲折幽深的闺房之中。
床头琥珀镌文贝,几上琅玕琢翠禽。
床头的琥珀器具上镌刻着带花纹的贝壳,几案上的琅玕美玉雕琢着翠鸟的形象。
沙净鸳鸯翘绮褥,泥融鸂鶒睡罗衾。
洁净的沙滩上鸳鸯翘首于绮丽的褥垫之上,春暖泥融时鸂鶒水鸟安睡在罗绣的被褥之中。
葱笼石竹缘衣绣,馥郁溪兰并带纴。
葱笼茂盛的石竹花沿着绣花的衣裳攀缘,馥郁芬芳的溪边兰草与衣带一同纺织在一起。
理棹湖堤春漠漠,乘槎河汉夜阴阴。
在湖堤上整理船桨时春色茫茫无边无际,乘着仙槎渡过河汉星河之夜天色阴沉幽暗。
波填乌鹊虹千丈,水戏鱼龙兽百寻。
波浪之上填满了乌鹊搭成的千丈虹桥,水中百戏有鱼龙翻腾与百寻长的兽形花灯。
鼓瑟湘妃传丽句,吹箫嬴女发清音。
鼓瑟的湘水女神传唱着美丽的诗句,吹箫的秦穆公之女弄玉发出清越的乐音。
褊褼舞燕甘泉畔,宛转惊鸿洛水浔。
翩翩飞舞的燕子如同甘泉宫畔的舞者,宛转婀娜如受惊的鸿鸟在洛水之滨起舞。
天女大罗邀把袂,仙姝少室恋披襟。
大罗天上的天女邀请她挽起衣袖亲近,少室山的仙姝恋恋不舍地披着衣襟相伴。
三三楚岫朝相似,六六巫峰暮半沈。
三三成群的楚地山峰在朝阳之中似乎彼此相似,六六三十六峰的巫山在暮色之中已有半数沉没。
玉洞玄浆霞共泛,瑶池丹醴月同斟。
玉洞中的仙家玄浆与满天彩霞一同泛饮,瑶池上的丹醴美酒与皎洁明月一同斟酌。
青鸾惯向前除下,赤凤偏宜后掖寻。
青鸾仙鸟惯常在前庭的阶下飞落,赤凤祥鸟偏宜到后宫的掖庭之中去寻觅。
日隐未央频望跸,霜飞长乐骤闻砧。
太阳隐没于未央宫后频频盼望天子车驾的到来,秋霜飞降长乐宫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捣衣砧声。
银屏照胆悲华落,铁锁传心怨陆沉。
银屏上的明镜照见肝胆悲叹韶华的凋落,铁锁传心之法诉说着对仕途沉沦的怨恨。
织锦素娥情惨淡,题纨班氏兴萧森。
织锦回文诗的苏蕙心情惨淡无光,在纨扇上题诗的班婕妤意兴萧森凄凉。
崔徽谢客容颜瘁,薛媛怀人涕泪霪。
名妓崔徽谢绝了宾客容颜日渐憔悴,薛媛思念远方的丈夫涕泪如雨霪霪不止。
窦太主骄长卧疾,息夫人憾但如瘖。
窦太主生性骄纵惯了长久卧病在床,息夫人心中有憾只是如同哑口一般沉默无言。
生来陈后情元妒,老去徐娘思尚淫。
生来的陈皇后阿娇性情本就善妒无度,年老的徐妃昭佩心思仍然淫荡不羁。
岸隔杨花愁岁暮,江迎桃叶畏寒寝。
隔着岸边杨花飘飞心中愁叹岁末将至,江上迎送桃叶渡河畏寒独自就寝。
虬髯邂逅缘持拂,犊鼻逶迤为听琴。
虬髯客与红拂女邂逅相遇只因她手持拂尘私奔,司马相如穿着犊鼻裈逶迤而行是为了前去听卓文君弹琴。
破鉴德言怜濩落,投梭益寿笑嵚。
破镜重圆的徐德言与乐昌公主怜惜彼此的落魄飘零,投梭折齿的谢鲲笑看益寿的狂放不羁。
霓裳殿迥唐宗入,铜雀台高魏帝临。
霓裳羽衣曲回荡的殿宇深远唐明皇步入其中,铜雀台高高耸立魏武帝曹操登临其上。
东壁王昌怀易畅,西邻宋玉赋难禁。
东壁的王昌心中情怀容易畅达开怀,西邻的宋玉作赋倾诉心中之情难以自禁。
时凭剑术祛凌暴,屡握刀头盼滞淫。
时常凭借高强的剑术来驱除强暴欺凌,屡次手握刀头环盼望远行在外的情人归来。
落尽紫薇重倚架,开残红杏独停针。
紫薇花已经落尽了重新倚靠着花架发呆,红杏花已经开残了独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
成阴结子须臾事,肠断春风杜牧吟。
绿树成荫结出果实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令人肝肠寸断的是春风之中杜牧那惆怅的吟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所作的三十六韵长篇七言排律体古诗,以青楼为题,铺陈刻画青楼女子华艳的居所、服饰、歌舞及与权贵王侯的交往,中间穿插大量历史典故与仙家意象,将现实与想象交织。前半极写青楼之豪奢绮丽,中段转入宫闱之幽怨与美人迟暮之伤感,以崔徽、薛媛、陈皇后、徐妃等典故串联,寄寓红颜薄命、青春易逝之叹。末以"成阴结子须臾事,肠断春风杜牧吟"收束,以杜牧之典点明全篇主旨。
逐句解读
「紫陌青楼接上林,香车油壁凤池阴」紫陌之上的青楼连接着上林苑,香车油壁停在凤池的北面。
「珊瑚绕砌萦丹嶂,玛瑙当窗甃碧岑」珊瑚绕着台阶盘绕如丹色屏障,玛瑙镶嵌在窗前如碧色的山岑。
「绝代只看双白璧,倾城何啻万黄金」绝代佳人只如同双白璧般珍贵,倾城之貌何止值万两黄金。
「鲛鮹帐煖匀苏合,玳瑁筵芬爇水沉」鲛绡帐中温暖熏匀了苏合香,玳瑁筵上芬芳缭绕焚烧着水沉香。
「树树相思巢比翼,枝枝连理结同心」每棵树上都有相思鸟筑巢比翼双飞,每根枝条上都有连理枝结成同心。
「风鬟坠马娇堪画,雾髻盘龙力未任」风鬟堕马髻娇美如画,雾髻盘龙髻似乎力有未任。
「淡扫春山重阁曙,斜拖秋水曲房深」淡扫春山般的蛾眉在重阁的曙色中,斜拖秋水般的眼神在曲房深处。
「床头琥珀镌文贝,几上琅玕琢翠禽」床头琥珀器上镌刻着花纹贝壳,几案上琅玕美玉雕琢着翠鸟。
「沙净鸳鸯翘绮褥,泥融鸂鶒睡罗衾」沙滩洁净鸳鸯翘首于绮丽的褥子上,泥融春暖鸂鶒安睡于罗绣的被中。
「葱笼石竹缘衣绣,馥郁溪兰并带纴」葱笼的石竹花沿着绣衣攀缘,馥郁的溪边兰草与衣带一同纺织。
「理棹湖堤春漠漠,乘槎河汉夜阴阴」在湖堤上整理船桨春色茫茫,乘槎渡河汉之夜天色阴沉。
「波填乌鹊虹千丈,水戏鱼龙兽百寻」波上填满了乌鹊搭成的千丈虹桥,水中鱼龙百戏与百寻长的兽形花灯。
「鼓瑟湘妃传丽句,吹箫嬴女发清音」鼓瑟的湘妃传唱着美丽的诗句,吹箫的嬴女发出清越的乐音。
「褊褼舞燕甘泉畔,宛转惊鸿洛水浔」翩翩舞燕在甘泉宫畔飞舞,宛转如惊鸿般在洛水之滨起舞。
「天女大罗邀把袂,仙姝少室恋披襟」大罗天上的仙女邀请挽袖亲近,少室山的仙姝恋恋不舍地披着衣襟。
「三三楚岫朝相似,六六巫峰暮半沈」三三成群的楚地山岫在朝阳中似乎相似,六六三十六峰巫山在暮色中半数沉没。
「玉洞玄浆霞共泛,瑶池丹醴月同斟」玉洞中的玄浆与彩霞共泛,瑶池上的丹醴美酒与明月同斟。
「青鸾惯向前除下,赤凤偏宜后掖寻」青鸾仙鸟惯常在前庭阶下飞落,赤凤鸟偏宜在后宫掖庭中去寻觅。
「日隐未央频望跸,霜飞长乐骤闻砧」日头隐没于未央宫频频盼望天子车驾,秋霜飞降长乐宫忽然听到捣衣砧声。
「银屏照胆悲华落,铁锁传心怨陆沉」银屏镜照见胆肠悲叹韶华凋落,铁锁传心之法怨恨仕途沉沦。
「织锦素娥情惨淡,题纨班氏兴萧森」织锦回文的苏蕙心情惨淡,在纨扇上题诗的班婕妤意兴萧森。
「崔徽谢客容颜瘁,薛媛怀人涕泪霪」崔徽谢绝了宾客容颜憔悴,薛媛思念远人涕泪如雨。
「窦太主骄长卧疾,息夫人憾但如瘖」窦太主骄纵惯了长久卧病在床,息夫人心中抱憾只是如同哑口无言。
「生来陈后情元妒,老去徐娘思尚淫」生来的陈皇后性情本就善妒,年老的徐妃心思仍然淫荡不羁。
「岸隔杨花愁岁暮,江迎桃叶畏寒寝」隔着岸边杨花飘飞愁叹岁末将至,江上迎送桃叶畏寒夜独寝。
「虬髯邂逅缘持拂,犊鼻逶迤为听琴」虬髯客邂逅相遇只因手持拂尘,犊鼻裈逶迤而行是为了前去听琴。
「破鉴德言怜濩落,破镜重圆的徐德言怜惜彼此落魄,投梭益寿笑嵚」投梭拒绝的谢鲲笑看益寿的狂放嵚奇。
「霓裳殿迥唐宗入,铜雀台高魏帝临」霓裳羽衣的殿宇深远唐明皇入内,铜雀台高高耸立魏武帝曹操登临。
「东壁王昌怀易畅,西邻宋玉赋难禁」东壁的王昌心中情怀容易畅达,西邻的宋玉作赋倾诉难以自禁。
「时凭剑术祛凌暴,屡握刀头盼滞淫」时常凭借剑术来驱除强暴欺凌,屡次手握刀头环盼望远行的情人。
「落尽紫薇重倚架,开残红杏独停针」紫薇花落尽了重新倚靠着花架,红杏花开残了独自停下针线。
「成阴结子须臾事,肠断春风杜牧吟」绿树成荫结出果实只是须臾之事,令人肠断的是春风中杜牧的吟唱。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三十六韵七言排律的宏大规模,铺陈青楼之豪奢与美人之哀怨,写得绮丽华艳而又哀感顽艳。开篇"紫陌青楼接上林,香车油壁凤池阴"以"紫陌""上林""凤池"三个皇家意象点出青楼与宫廷的紧密关系,以"珊瑚绕砌""玛瑙当窗"的华贵装饰写其豪奢,铺陈不厌其精。中间"沙净鸳鸯翘绮褥,泥融鸂鶒睡罗衾""葱笼石竹缘衣绣,馥郁溪兰并带纴"等联以工整对仗、浓密意象写青楼内外的华艳之景,笔触细腻如工笔重彩。
"波填乌鹊虹千丈,水戏鱼龙兽百寻"以牛郎织女鹊桥与元宵鱼龙百戏两个意象写仙境与人间繁华的交织,气象宏丽。后半转入幽怨主题,"银屏照胆悲华落,铁锁传心怨陆沉"以"照胆镜"与"铁锁传心"两个典故写美人迟暮与仕途不遇之双重哀怨,寄寓深沉。
"织锦素娥情惨淡,题纨班氏兴萧森"以苏蕙织锦回文与班婕妤秋扇见弃之典,写古代才女的共同命运。最后"成阴结子须臾事,肠断春风杜牧吟"以杜牧《怅诗》"自是寻春去迟"之意收束全篇,以"须臾"写青春之短暂,以"肠断"写离别之痛苦,以杜牧自况点明全篇主旨,收得含蓄而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三十六韵的长篇规模铺陈青楼主题,前半极写华艳绮丽,后半转入幽怨哀感,写得繁复而不杂乱,浓艳而有寄托。
"波填乌鹊虹千丈,水戏鱼龙兽百寻"一联以仙境与人间交织,气象宏丽,是全篇警策。末以"成阴结子须臾事,肠断春风杜牧吟"收束,以杜牧自况点明红颜易老、青春须臾的主旨。全篇用典密集而精当,对仗工稳,是明代七言排律体古诗中规模宏大、情辞华艳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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