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色图题陈道复水墨牡丹
明 · 胡应麟
译文
二百年来画花卉,吴中沈周称第一。
二百年来的花卉画作,吴中沈周堪称第一。
颉颃并数陈生淳,不事丹青祗水墨。
可与沈周并驾齐驱的是陈淳,他不用彩色只用水墨作画。
天机一派掌上流,尽扫铅华露风骨。
天机一派在掌上流淌而出,扫尽铅粉华饰露出风骨。
家鸡曩昔厌余子,迩岁声名陡籍籍。
从前人们厌弃其余画家如同厌弃家鸡,近年陈淳的声名突然鹊起。
吾家此卷尤绝奇,不向长安市中得。
我家的这卷画尤其绝妙奇特,不是从长安市中购得。
南海黎君夙遗我,把袂河梁示亲昵。
南海黎君早先赠送给我,在河桥边把袂相见显示亲密。
牙签锦轴题八分,四字犹存故人迹。
牙签锦轴上有八分书题字,四个字还留存着故人的笔迹。
忆生袒裸盘礴时,颐指群工若隶役。
回想陈生袒胸露体盘礴作画之时,颐指气使对待众画工如同奴仆。
中山大管操如椽,半醉掀髯见真率。
手持中山大管如同操弄如椽大笔,半醉时掀须展现真率性情。
桑皮丈八横高堂,元气茫茫堕几席。
丈八桑皮纸横挂于高堂之上,茫茫元气降临在几席之间。
姚黄魏紫信手拈,瞥眼千花万花出。
姚黄魏紫等名品信手拈来,转眼之间千花万花跃然纸上。
须臾四座回春风,媚李秾桃总辟易。
须臾之间四座如沐春风,娇媚的桃李都纷纷退避。
青油翠幕张层阶,十二雕阑护倾国。
青油翠幕张设于层阶之上,十二雕花栏杆护卫着倾国之花。
天然富贵压尘土,底事珊瑚斗玉石。
天然富贵之气压倒尘俗,何必用珊瑚来与玉石争斗。
盘行玛瑙夜色殷,屏敞琉璃曙光湿。
盘中玛瑙夜色深红,屏风敞开琉璃般曙光湿润。
琼楼特起明朱霞,玉佩低垂映红日。
琼楼特起映照明丽朱霞,玉佩低垂映照红色朝日。
女英妫汭偕娥皇,飞燕昭阳倚合德。
如女英与娥皇并肩而立,如赵飞燕与赵合德相依于昭阳殿。
廊开响屧西子游,亭俯沉香阿环立。
长廊开处西施蹑屧而游,亭台俯瞰杨贵妃立于沉香亭畔。
霏烟绾雾态不禁,握雨携云状难悉。
如烟似雾的姿态难以禁持,握雨携云的形状难以详述。
枯枝断干若草草,嫩蕊繁英转奕奕。
枯枝断干似乎草草不工,嫩蕊繁英却更加奕奕有神。
芳菲恍度洛水头,烂漫如栖上林侧。
芳菲之气仿佛飘过洛水之头,烂漫如同栖于上林苑之侧。
咄嗟陈生何太奇,十指参差幻帝力。
嗟叹陈生何等太奇,十指参差幻化出造物主般的力量。
含毫肯避造物嗔,落楮翻令化工泣。
含毫之际岂肯避开造物主的嗔怒,落笔于纸反而令造化之神哭泣。
经时顾凯笔欲飞,旷代徐熙品推逸。
比之顾恺之笔欲飞动,旷代徐熙之品推崇逸格。
赵昌形似真儿曹,黄监精工讵伦匹。
赵昌的形似不过是儿辈之作,黄鉴的精工岂能与之匹敌。
为拈老句题册终,跋扈飞扬迥相敌。
我拈来老句题于册末,飞扬跋扈的气势与画作正相匹敌。
连城十五差足偿,美锦三千复何惜。
价值连城十五城勉强足以偿还,三千美锦又何必吝惜。
卧观旬月仍卷还,笑杀明诚录金石。
卧观旬月仍然卷起归还,笑煞赵明诚只知记录金石文字。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洛阳春色图题陈道复水墨牡丹》,是胡应麟为陈道复(陈淳)水墨牡丹画所作的题画诗。陈道复是明代吴门画派重要画家,与徐渭并称青藤白阳,擅长以水墨写意画花卉。诗中详细描绘了陈道复水墨牡丹的画法特色与艺术成就,并加以品评,兼及画家生平与画作的流传经过,是一篇以诗体写就的画论。
逐句解读
「二百年来画花卉,吴中沈周称第一」二百年来的花卉画,吴中沈周堪称第一;
「颉颃并数陈生淳,不事丹青祗水墨」可与沈周媲美的是陈淳,他不用彩色只用水墨;
「天机一派掌上流,尽扫铅华露风骨」天机一派在掌上流淌,扫尽铅华露出风骨;
「家鸡曩昔厌余子,迩岁声名陡籍籍」从前人们厌弃其余画家如家鸡,近年陈淳声名突然鹊起;
「吾家此卷尤绝奇,不向长安市中得」我家此卷尤其绝妙奇特,不是从长安市中购得;
「南海黎君夙遗我,把袂河梁示亲昵」南海黎君早先赠送给我,在河桥把袂相见显示亲昵;
「牙签锦轴题八分,四字犹存故人迹」牙签锦轴上有八分书题字,四个字还留存故人的笔迹。
「忆生袒裸盘礴时,颐指群工若隶役」回想陈生袒胸露体盘礴作画之时,颐指气使对待众工如同奴仆;
「中山大管操如椽,半醉掀髯见真率」手持中山大管如同操弄如椽之笔,半醉时掀须展现真率性情;
「桑皮丈八横高堂,元气茫茫堕几席」丈八桑皮纸横挂高堂,茫茫元气降临几席之间;
「姚黄魏紫信手拈,瞥眼千花万花出」姚黄魏紫名品信手拈来,转眼间千花万花跃然纸上。
「须臾四座回春风,媚李秾桃总辟易」须臾之间四座如沐春风,娇媚的桃李都纷纷退避;
「青油翠幕张层阶,十二雕阑护倾国」青油翠幕张设于层阶之上,十二雕花栏杆护卫着倾国之花;
「天然富贵压尘土,底事珊瑚斗玉石」天然富贵之气压倒尘俗,何必用珊瑚来与玉石争斗;
「盘行玛瑙夜色殷,屏敞琉璃曙光湿」盘中玛瑙夜色深红,屏风敞开琉璃般曙光湿润;
「琼楼特起明朱霞,玉佩低垂映红日」琼楼特起映照明丽朱霞,玉佩低垂映照红色朝日;
「女英妫汭偕娥皇,飞燕昭阳倚合德」如女英与娥皇并立,如赵飞燕与赵合德相依;
「廊开响屧西子游,亭俯沉香阿环立」长廊开处西施蹑屧而游,亭台俯瞰杨贵妃立于沉香亭畔;
「霏烟绾雾态不禁,握雨携云状难悉」如烟似雾的姿态难以禁持,握雨携云的形状难以详述。
「枯枝断干若草草,嫩蕊繁英转奕奕」枯枝断干似乎草草不工,嫩蕊繁英却更加奕奕神采;
「芳菲恍度洛水头,烂漫如栖上林侧」芳菲之气仿佛飘过洛水之头,烂漫如栖于上林苑之侧;
「咄嗟陈生何太奇,十指参差幻帝力」嗟叹陈生何等太奇,十指参差幻化出造化之力;
「含毫肯避造物嗔,落楮翻令化工泣」含毫之际岂肯避造物主的嗔怒,落笔于纸反而令造化之神哭泣;
「经时顾凯笔欲飞,旷代徐熙品推逸」比之顾恺之笔欲飞动,旷代徐熙之品推崇逸格;
「赵昌形似真儿曹,黄监精工讵伦匹」赵昌的形似不过是儿辈,黄鉴的精工岂能与之匹敌;
「为拈老句题册终,跋扈飞扬迥相敌」我拈来老句题于册末,飞扬跋扈的气势与画作正相匹敌。
「连城十五差足偿,美锦三千复何惜」价值连城十五城勉强足以偿还,三千美锦又何必吝惜;
「卧观旬月仍卷还,笑杀明诚录金石」卧观旬月仍然卷起归还,笑煞赵明诚只知记录金石。
艺术手法
此诗以七言古体题画,结构上分为三个层次:先叙画之来历,再写画之神妙,后加品评。写画部分最为精彩,以「姚黄魏紫信手拈,瞥眼千花万花出」写水墨牡丹的生成过程,以「枯枝断干若草草,嫩蕊繁英转奕奕」写写意画的精粗辩证,以「含毫肯避造物嗔,落楮翻令化工泣」写艺术与造化的竞争关系,层层递进。用典以古代美女(娥皇女英、飞燕合德、西施杨妃)比拟画中牡丹之美,以画家(顾恺之、徐熙、赵昌、黄鉴)品评陈淳之地位,均极贴切。比喻新颖,如「元气茫茫堕几席」以无形的元气写出画面之生气,堪称妙喻。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题画诗的代表作,以诗论画,既有对水墨写意画法的精确描述,又有对画家艺术成就的深刻品评,兼及画作流传与个人感慨,是一篇难得的诗体画论,对研究明代水墨花卉画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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