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归东阳益肆力千载手札寄余几数十返推挹过甚弥非所安报赠六百字

明 · 胡应麟

译文

曰余抱遐尚,念载卧玄阁。

说我怀抱远大的志向,二十年间卧于幽深之阁。

逍遥榆枋下,矢志游广莫。

在榆枋之间逍遥自在,立志游于广漠之野。

一室罗青缃,万卷恣栖托。

一间屋子里排列着青黄色书卷,万卷诗书任我栖身寄托。

门无问奇客,与世久枘凿。

门前没有来问学的奇客,与世道长久方凿圆枘不相合。

匡床起亭午,发散仍赤脚。

在方正的床上睡到正午才起,披散头发赤着双脚。

空斋垂藤萝,兀坐数花落。

空荡的书斋垂着藤萝,独自呆坐细数花落。

苔痕闭重关,何自来剥啄。

苔痕掩闭了重重门关,哪里来的敲门之声。

有美东阳生,意气本卓荦。

有位美好的东阳书生,意气本来就卓越超群。

夙昔瑚琏姿,弱龄自追琢。

往昔便有瑚琏之器的资质,从弱冠之年便自我雕琢。

上下三千年,珠玑吐错落。

上下纵览三千年,珠玑般的辞章错落有致。

雅志亲典谟,玄悰揽坟索。

雅正的志向亲近典谟之文,幽深的情怀包揽三坟五典。

庄骚逮左马,一一穷橐籥。

从庄子离骚到左传史记,一一穷尽其奥妙枢机。

远甘杜陵豪,迩向弇州博。

远则甘心于杜甫的豪放,近则向王世贞的博学看齐。

矫首金华颠,谁其嗣述作。

翘首仰望金华山巅,谁来继承前人的著述。

后起凌宋王,先驱并刘骆。

后起之秀超越宋之问王勃,先驱者与刘希夷骆宾王并驾。

片刺怀十年,名姓渐凋落。

怀揣名帖十年,名姓渐渐凋零褪色。

愿言申末契,一过倾伯乐。

愿申明末后之契约,一见过便倾倒如伯乐识马。

维日大火流,空檐噪鸟雀。

正值大火星西流的时节,空檐下鸟雀喧噪。

清风惠然来,潇洒动林薄。

清风惠然吹来,潇洒之气震动林间草木。

感汝缠绵意,褦襶亦何恶。

感动你缠绵的情意,我这粗俗之人又有何可厌恶。

倒屣迎嘉宾,衣裳不遑著。

倒穿鞋急着迎接贵客,衣裳都来不及穿戴整齐。

呼童割菘韭,班荆坐篱落。

呼唤童仆割些青菜韭菜,铺荆坐在篱笆旁边。

涤釜燔枯鱼,提壶劝清酌。

洗锅烤些干鱼,提壶劝饮清酒。

殷勤效明珰,缱绻斟翠杓。

殷勤效仿明珠之赠,缱绻不舍地斟满翠色酒勺。

舄履何缤纷,觥筹亦交错。

鞋履往来何等纷繁,酒筹也交错不停。

把臂游鸿濛,悬心契冥漠。

把臂同游于天地初开之际,悬心相契于冥冥渺漠之中。

欢来不知疲,软语间清谑。

欢乐之中不知疲倦,温言软语间杂着清雅的戏谑。

淋漓契肝胆,郑重吐然诺。

淋漓痛快肝胆相照,郑重其事许下诺言。

雄文诧鹦鹉,丽句诵鳷鹊。

雄文如祢衡的鹦鹉赋令人惊叹,丽句如鳷鹊楼之诗被人传诵。

狂歌发清商,中夜互踊跃。

狂歌发出清商之音,半夜里相互欢跃。

嗷嗷曼倩齿,泯泯五鹿角。

滔滔不绝如东方朔的辩才,压倒一切如五鹿充宗的角辩。

典衣困鹔鹴,掩袂叹龙蠖。

典当衣物困于鹔鹴裘,掩袖叹息如龙蠖之屈伸。

十载丰城剑,漶漫斗文剥。

十年如丰城的宝剑埋没,剑上的斗文斑驳剥落。

一朝遇张公,紫气贯碧落。

一朝遇到张公,紫气直贯碧空。

努力追前修,遗编在先觉。

努力追随前贤的修为,遗编存于先觉之人。

吾衰亦已久,豪举徒岳岳。

我的衰老也已很久,豪举只是徒然高耸。

头颅遽如许,精爽渐销铄。

头颅竟已如此苍老,精神渐渐消损。

缅思少年日,挟策走京洛。

遥想少年之时,挟着书策奔走于京洛。

荆山并韶润,姑射方绰约。

如荆山之玉般温润,如姑射仙子般绰约。

人惊士龙笔,世许袁豹学。

人们惊叹如陆士龙般的笔力,世人赞许如袁豹般的学问。

昔苞鸾凤文,今愧犬羊鞟。

从前怀抱鸾凤般的文采,如今却自愧不如犬羊之皮。

薜荔怀佳人,菰芦忆高躅。

薜荔之中怀念佳人,菰芦之间追忆高人的足迹。

登门遘国士,况乃同一壑。

登门遇见国士,何况同在一壑之中。

万斛吞馀皇,千钧控繁弱。

如万斛大船吞吐余皇之舟,如千钧之力操控繁弱之弓。

邂逅盖己倾,纵横思仍拓。

邂逅相遇便已倾心,纵横的思绪仍在开拓。

望望琅琊云,瑶池断笙鹤。

遥望琅琊山的云,瑶池中断了笙鹤之音。

乾坤泣大老,海岱遇韶箾。

天地间哀泣大老之逝,海岱之间得遇舜乐之音。

典刑四部存,巍巍见遗矱。

典型法则存于四部之中,巍巍可见遗留的法度。

中原失秦鹿,上国谁宋鹊。

中原失去了秦鹿般的天下,上国又有谁是宋鹊般的猎手。

旧社纷摧颓,新知乍忻乐。

旧日社友纷纷凋零,新知乍然欢欣。

照乘隋侯珠,连城卞和璞。

你是照耀车乘的隋侯之珠,价值连城的卞和之璞。

平生实怜才,见汝难落落。

我平生确实爱惜人才,见到你难以舍弃。

酌汝青玻瓈,佩汝锦芍药。

为你斟满青色玻璃杯中的酒,为你佩戴锦缎般的芍药花。

赠汝五色翰,如虹跨寥廓。

赠你五色笔翰,如同长虹跨越辽阔天际。

汝实河宿精,吾宁北海若。

你实在是河宿之精,我宁可做北海若。

小道未足观,大方讵难作。

小道不值得观览,大道岂难成就。

瀫江一杯水,彷佛共濠濮。

瀫江中的一杯水,仿佛与濠水濮水同游。

翩翩李公子,毌爽代兴约。

翩翩李公子,不要辜负了代代兴起之约。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报赠李生之作。题意:李生回到东阳后更加致力于千年学术,写信给作者几十次,推崇太过,令作者不安,故作此六百字诗报赠。全诗描写作者隐居读书的生活与李生来访的欣喜,表达了对后辈才学的赞赏和对知己的珍惜。

逐句解读
「曰余抱遐尚,念载卧玄阁」——我怀抱远大志向,二十载卧于玄阁。

「逍遥榆枋下,矢志游广莫」——逍遥于榆枋之下,矢志游于广莫。

「一室罗青缃,万卷恣栖托」——一室罗列青缃,万卷恣意栖托。

「门无问奇客,与世久枘凿」——门无问奇之客,与世久如枘凿不合。

「匡床起亭午,发散仍赤脚」——匡床起于正午,发散仍然赤脚。

「空斋垂藤萝,兀坐数花落」——空斋垂下藤萝,兀坐数花落。

「苔痕闭重关,何自来剥啄」——苔痕闭住重关,何来剥啄之声。

「有美东阳生,意气本卓荦」——有美东阳李生,意气本是卓卓荦。

「夙昔瑚琏姿,弱龄自追琢」——夙昔有瑚琏之姿,弱龄便自追琢。

「上下三千年,珠玑吐错落」——上下三千年,珠玑错落吐出。

「雅志亲典谟,玄悰揽坟索」——雅志亲近典谟,玄悰揽取坟索。

「庄骚逮左马,一一穷橐籥」——庄骚到左马,一一穷究橐籥。

「远甘杜陵豪,迩向弇州博」——远则甘于杜陵之豪,近则趋向弇州之博。

「矫首金华颠,谁其嗣述作」——矫首金华之巅,谁能嗣续述作。

「后起凌宋王,先驱并刘骆」——后起凌驾宋玉王粲,先驱并立刘骆。

「片刺怀十年,名姓渐凋落」——名刺怀揣十年,名姓渐凋落。

「愿言申末契,一过倾伯乐」——愿言申明末契,一过便倾伯乐。

「维日大火流,空檐噪鸟雀」——正值大火流火之时,空檐噪鸟雀。

「清风惠然来,潇洒动林薄」——清风惠然到来,潇洒动于林薄。

「感汝缠绵意,褦襶亦何恶」——感汝缠绵之意,褦襶亦何可恶。

「倒屣迎嘉宾,衣裳不遑著」——倒屣迎接嘉宾,衣裳不遑穿戴。

「呼童割菘韭,班荆坐篱落」——呼童割菘韭,班荆坐于篱落。

「涤釜燔枯鱼,提壶劝清酌」——涤釜燔枯鱼,提壶劝清酌。

「殷勤效明珰,缱绻斟翠杓」——殷勤效明珰,缱绻斟翠杓。

「舄履何缤纷,觥筹亦交错」——舄履何缤纷,觥筹亦交错。

「把臂游鸿濛,悬心契冥漠」——把臂游鸿濛,悬心契于冥漠。

「欢来不知疲,软语间清谑」——欢来不知疲倦,软语间杂清谑。

「淋漓契肝胆,郑重吐然诺」——淋漓契合肝胆,郑重吐出然诺。

「雄文诧鹦鹉,丽句诵鳷鹊」——雄文诧于鹦鹉,丽句诵于鳷鹊。

「狂歌发清商,中夜互踊跃」——狂歌发清商,中夜互相踊跃。

「嗷嗷曼倩齿,泯泯五鹿角」——嗷嗷曼倩之齿,泯泯五鹿之角。

「典衣困鹔鹴,掩袂叹龙蠖」——典衣困于鹔鹴,掩袂叹龙蠖。

「十载丰城剑,漶漫斗文剥」——十载丰城剑,漶漫斗文剥落。

「一朝遇张公,紫气贯碧落」——一朝遇张公,紫气贯碧落。

「努力追前修,遗编在先觉」——努力追前修,遗编在先觉。

「吾衰亦已久,豪举徒岳岳」——吾衰亦已久,豪举徒然岳岳。

「头颅遽如许,精爽渐销铄」——头颅遽然如此,精爽渐销铄。

「缅思少年日,挟策走京洛」——缅思少年之日,挟策走京洛。

「荆山并韶润,姑射方绰约」——荆山并韶润,姑射方绰约。

「人惊士龙笔,世许袁豹学」——人惊士龙之笔,世许袁豹之学。

「昔苞鸾凤文,今愧犬羊鞟」——昔苞鸾凤之文,今愧犬羊之犬羊之鞟。

「薜荔怀佳人,菰芦忆高躅」——薜荔怀念佳人,菰芦忆高躅。

「登门遘国士,况乃同一壑」——登门遇到国士,况乃同处一壑。

「万斛吞馀皇,千钧控繁弱」——万斛吞余皇,千钧控繁弱。

「邂逅盖己倾,纵横思仍拓」——邂逅盖已倾,纵横思仍拓。

「望望琅琊云,瑶池断笙鹤」——望望琅琊之云,瑶池断笙鹤。

「乾坤泣大老,海岱遇韶箾」——乾坤泣大老,海岱遇韶箾。

「典刑四部存,巍巍见遗矱」——典刑四部存,巍巍见遗矱。

「中原失秦鹿,上国谁宋鹊」——中原失秦鹿,上国谁宋鹊。

「旧社纷摧颓,新知乍忻乐」——旧社纷纷摧颓,新知乍然忻乐。

「照乘隋侯珠,连城卞和璞」——照乘隋侯之珠,连城卞和之璞。

「平生实怜才,见汝难落落」——平生实是怜才,见你难落落。

「酌汝青玻瓈,佩汝锦芍药」——酌你青玻璃之酒,佩你锦芍药之花。

「赠汝五色翰,如虹跨寥廓」——赠你五色之翰,如虹跨寥廓。

「汝实河宿精,吾宁北海若」——你实是河宿之精,我宁是北海若。

「小道未足观,大方讵难作」——小道未足观,大方岂难作。

「瀫江一杯水,彷佛共濠濮」——瀫江一杯水,仿佛共濠濮。

「翩翩李公子,毌爽代兴约」——翩翩李公子,不要辜负代兴之约。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议论交织。全诗在叙述李生来访的过程中穿插对文学传承的议论,使叙事不流于表面。二、意象清幽与豪放并存。

"空斋垂藤萝,兀坐数花落"清幽之至,"万斛吞余皇,千钧控繁弱"又豪放壮丽,两种风格交映。三、用典密集。从杜陵到弇州,从丰城剑到隋侯珠,典故贯穿全篇,展现了作者的学养。四、结句期许。

"毌爽代兴约"以叮嘱作结,将前辈对后辈的期许寄托其中,含蓄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赠后学李生的长诗,以真挚的情感描写了知己相逢的欣喜与对后辈才学的赞赏。全诗将隐居生活的清幽与宾客来访的热烈对照书写,在叙事中融入对文学传承的思考,既有知遇之情的温暖,也有年华渐老的感慨,体现了明代文人间薪火相传的文学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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