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入金华诸山述游五十韵
明 · 胡应麟
译文
昔我游昆崙,长啸望玄圃。
从前我曾游历昆仑山,长声啸歌遥望玄圃仙境。
手拍浮丘肩,濩落还下土。
亲手拍着浮丘公的肩膀,最终还是落寞地回到尘世。
帝阍不可扣,频为世人侮。
天门无法叩开,屡屡被世人欺侮。
苍茫五龙蹻,旦夕无所伍。
苍茫中乘着五龙之蹻,早晚找不到同伴。
飘风从东来,吹我向齐鲁。
大风从东边吹来,将我吹向齐鲁大地。
徘徊岱宗侧,万象划争吐。
在泰山旁边徘徊,万象竞相展现。
遥空势崔嵬,大块色消沮。
遥远的天空气势雄伟,大地的颜色黯淡下去。
幽燕各罗列,梁宋但仰俯。
幽燕各地罗列眼前,梁宋一带不过是俯仰之间可见。
龟蒙与凫绎,培塿不得数。
龟山蒙山和凫山绎山,如同小土丘般不值一提。
昏黑留天门,海日正可睹。
天色昏黑时留在天门,海上日出正可观赏。
白云封中出,片片堕梁父。
白云从封禅台升起,片片飘落在梁父山上。
晨窥金银阙,玉佩遍廊庑。
清晨窥望金银宫阙,玉佩声遍及廊庑之间。
警跸怀祖龙,銮舆忆汉武。
警跸声令人想起秦始皇,銮舆让人追忆汉武帝。
调笑七十君,空名竟何补。
戏谈那七十二代封禅之君,空有虚名终究有何补益。
荒碑亦磨灭,遗迹半尘土。
荒凉的碑碣也已磨灭,遗迹大半化为尘土。
回首徂徕松,亭亭尚堪抚。
回头望徂徕山的松树,依然亭亭耸立还值得抚慰。
恍惚秦时官,苍然大夫五。
恍惚中看到秦朝的官员,苍翠的大夫松共有五棵。
何来安期生,相对形貌古。
不知从哪里来了安期生,相对而坐形貌古朴。
携我登云车,纵横擘麟脯。
带着我登上云车,纵横自如地分食麒麟脯。
掀髯但一笑,东瀛复斥卤。
掀起胡须只是一笑,东瀛又变成了一片盐碱地。
却下丈人峰,行行至南楚。
然后从丈人峰下来,一路行至南楚之地。
鼓棹浔阳流,吹箫洞庭浦。
在浔阳江上划桨而行,在洞庭湖畔吹箫。
三湘亘七泽,茫茫散楼橹。
三湘绵延七泽,茫茫水面上散布着楼船。
放歌答鱼龙,怀才吊鹦鹉。
放声高歌回应鱼龙,怀揣才华凭吊鹦鹉洲。
初闻黄鹤游,忽睹冯夷舞。
起初听说黄鹤来游,忽然看见河神冯夷起舞。
九疑何芊绵,离立向平楚。
九疑山多么草木茂盛,一座座独立在平坦的楚地之上。
宛转双蛾眉,恸哭摧肺腑。
那婉转的双眉如蛾眉般秀美,令人恸哭摧断肺腑。
万古苍梧云,不散黄陵浒。
千万年来苍梧山的云,久久不散于黄陵庙旁的水滨。
缅思向衡岳,改辙望岩户。
遥想奔赴衡山,改道而行望向山岩的门户。
里足扪嵚岑,决策穷龃龉。
停步抚摸着崎岖的山峰,决意穷尽那险阻之处。
绝壁栖鸾凤,层峦撄虬虎。
陡峭的绝壁上栖息着鸾凤,层叠的山峦如虬龙猛虎盘踞。
石留娲皇炼,崖豁巨灵斧。
石头上留存着女娲炼石的痕迹,崖壁豁开处似巨灵神的斧劈。
嵯峨大禹碣,窈窕祝融府。
嵯峨的大禹碑碣,幽深的祝融殿宇。
千峰既腾掷,众壑亦旁午。
千座山峰如腾跃般耸立,众多沟壑也纵横交错。
举头触支机,侧身见河鼓。
抬头便触到织女的支机石,侧身就看见河鼓星。
海月明冠簪,天星拂綦组。
海上明月照亮了冠簪,天上星辰拂过丝带。
朅来归东皋,屏迹偕溺沮。
归来后隐居在东皋,隐匿踪迹与隐逸之人同处。
薜荔交岩房,蓬蒿翳环堵。
薜荔藤蔓交织在岩洞房舍间,蓬蒿野草遮蔽了四周墙壁。
灌园事于陵,饭牛狎五羖。
像陈仲子那样在于陵灌园为生,像宁戚那样喂牛与五羖大夫为伍。
短褐岁载阴,长镵日卓午。
穿着粗布短衣度过阴沉的岁月,正午时分扛着长铲劳作。
感激何时平,形骸亦良苦。
感慨激动何时才能平息,身躯也实在辛苦。
咫尺金华山,洞天列吾婺。
咫尺之外就是金华山,洞天福地列在我婺州境内。
霞气连赤城,霜华拂天姥。
霞光紫气连着赤城山,霜华拂过天姥山。
石室函金书,丹台秘鸿谱。
石室中珍藏金书,丹台上秘藏着鸿篇仙谱。
瑶草纷可飧,青精剩堪咀。
瑶草繁盛可以食用,青精饭也值得品尝。
壮哉神秀区,逖矣灵仙坞。
壮美啊这神秀之区,遥远啊那灵仙居住的坞堡。
翩然羽翼生,白昼还紫府。
翩然生出羽翼,白日里飞还紫府仙宫。
赏析
题解
《将入金华诸山述游五十韵》是胡应麟即将归游金华诸山时追述平生游历的五言排律。诗中依次追忆游昆仑、登泰山、历衡岳的壮游经历,再写归乡后家难困顿的境况,末以金华山洞天的神秀之景作结,表达归隐仙山之志。全篇以游踪为经、以感怀为纬,将纪游与述志融为一体。
逐句解读
「昔我游昆崙,长啸望玄圃」——昔日我游昆仑山,长啸遥望玄圃仙境。
「手拍浮丘肩,濩落还下土」——手拍浮丘公之肩,却濩落仍回到尘土。
「帝阍不可扣,频为世人侮」——天门不可叩击,频频受到世人侮辱。
「苍茫五龙蹻,旦夕无所伍」——苍茫中驾五龙之蹻,朝夕无所伴侣。
「飘风从东来,吹我向齐鲁」——飘风从东方来,将我吹向齐鲁之地。
「徘徊岱宗侧,万象划争吐」——徘徊在泰山之侧,万象豁然争相吐露。
「遥空势崔嵬,大块色消沮」——遥空之势崔嵬,大地之色消沉。
「幽燕各罗列,梁宋但仰俯」——幽燕之地罗列眼前,梁宋之地只须俯仰可见。
「龟蒙与凫绎,培塿不得数」——龟蒙山与凫绎山,如同小土丘不值一数。
「昏黑留天门,海日正可睹」——在昏黑中留宿天门,海上日出正可目睹。
「白云封中出,片片堕梁父」——白云从封禅台中涌出,片片飘堕梁父山。
「晨窥金银阙,玉佩遍廊庑」——清晨窥见金银宫阙,玉佩之声遍及廊庑。
「警跸怀祖龙,銮舆忆汉武」——警跸之声怀念秦始皇,銮舆之仪追忆汉武帝。
「调笑七十君,空名竟何补」——调笑七十二代封禅之君,空名究竟有何补益。
「荒碑亦磨灭,遗迹半尘土」——荒碑也已磨灭,遗迹半化尘土。
「回首徂徕松,亭亭尚堪抚」——回首徂徕山上的松树,亭亭而立尚可抚慰。
「恍惚秦时官,苍然大夫五」——恍惚秦时的大夫松,苍然有五株。
「何来安期生,相对形貌古」——何来安期生仙人,相对而坐形貌古朴。
「携我登云车,纵横擘麟脯」——携我登上云车,纵横切分麒麟之脯。
「掀髯但一笑,东瀛复斥卤」——掀髯只是一笑,东瀛之滨又成斥卤盐滩。
「却下丈人峰,行行至南楚」——下了丈人峰,行行来到南楚之地。
「鼓棹浔阳流,吹箫洞庭浦」——在浔阳江上鼓棹而行,在洞庭湖畔吹箫。
「三湘亘七泽,茫茫散楼橹」——三湘绵延七泽,茫茫水面上散布楼船。
「放歌答鱼龙,怀才吊鹦鹉」——放歌回应鱼龙,怀才凭吊鹦鹉洲祢衡。
「初闻黄鹤游,忽睹冯夷舞」——起初听闻黄鹤远游,忽然目睹河伯冯夷起舞。
「九疑何芊绵,离立向平楚」——九疑山何等芊绵苍翠,离立朝向平楚之地。
「宛转双蛾眉,恸哭摧肺腑」——如宛转的双蛾眉山,令人恸哭摧折肺腑,指舜之二妃。
「万古苍梧云,不散黄陵浒」——万古以来苍梧之云,不散于黄陵之滨。
「缅思向衡岳,改辙望岩户」——遥想前往衡山,改道望向岩石之户。
「里足扪嵚岑,决策穷龃龉」——驻足抚摸高峻之峰,决意穷尽险阻之地。
「绝壁栖鸾凤,层峦撄虬虎」——绝壁上栖息鸾凤,层峦间纠缠虬虎。
「石留娲皇炼,崖豁巨灵斧」——石头留着女娲炼补之痕,悬崖豁开如巨灵之斧所劈。
「嵯峨大禹碣,窈窕祝融府」——嵯峨的大禹碑碣,窈窕的祝融神府。
「千峰既腾掷,众壑亦旁午」——千峰腾挪掷跃,众壑也交错纷繁。
「举头触支机,侧身见河鼓」——抬头触及织女支机石,侧身看见河鼓星。
「海月明冠簪,天星拂綦组」——海月照耀冠簪,天星拂过丝带。
「朅来归东皋,屏迹偕溺沮」——归来东皋田野,隐迹与长沮桀溺为伴。
「薜荔交岩房,蓬蒿翳环堵」——薜荔交错于岩房,蓬蒿遮蔽了环堵之室。
「灌园事于陵,饭牛狎五羖」——灌园如于陵子仲,饭牛与五羖大夫为伍。
「短褐岁载阴,长镵日卓午」——穿着短褐在岁暮阴寒中,持长镵在正午时分。
「感激何时平,形骸亦良苦」——感慨激动何时能平息,形骸也实在苦累。
「咫尺金华山,洞天列吾婺」——咫尺之外的金华山,洞天排列在我婺州。
「霞气连赤城,霜华拂天姥」——霞气连通赤城山,霜华拂过天姥山。
「石室函金书,丹台秘鸿谱」——石室中藏着金书,丹台上秘藏鸿宝之谱。
「瑶草纷可飧,青精剩堪咀」——瑶草纷然可食,青精饭尚堪咀嚼。
「壮哉神秀区,逖矣灵仙坞」——壮美啊这神秀之区,遥远啊这灵仙之坞。
「翩然羽翼生,白昼还紫府」——翩然生出羽翼,白昼飞还紫府仙境。
艺术手法
此诗以追述游历为线索,依次写昆仑、泰山、洞庭、衡岳,最后落笔金华山,空间转换恢宏。描写泰山日出一段尤为精彩,昏黑中等待、海日涌出、白云片堕,层次分明。衡岳一段以绝壁鸾凤、层峦峦虬虎、娲皇炼石、巨灵劈崖等意象叠加,营造出雄奇瑰丽的山岳气象。结尾归家一段以短褐、长镵等简朴意象与前面的壮游形成鲜明对比,末以羽化登仙之想收束,虚实相生。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十韵排律追述平生壮游,视野宏阔,气象万千。从昆仑到泰山到衡岳再到金华山,诗人以游踪串联起天地山川的壮美,又以归家后的困顿与壮游形成对照,最终以归隐金华仙山为寄托。全篇结构严谨,意象瑰丽,既有对自然山川的礼赞,也有对人生际遇的感慨,体现了胡应麟排律创作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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