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送方翁恬游武夷

明 · 胡应麟

译文

方生尧治太古孙,丘壑流风今尚存。

方生是尧治先生的后代,太古的家风至今仍然留存。

敝衣掣衿动见肘,负气不肯干豪门。

破旧的衣服拉扯襟口便露出手肘,但心气高傲不肯去求见豪门权贵。

自言知交遍海宇,输肝伏胆惟三人。

自己说知交遍布天下,但真正肝胆相照的只有三人。

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令我寤寐劳心魂。

新都的汪伯玉,兴国的吴明卿,同乡的胡元瑞,这三个人,让我日夜思念劳损心神。

丈夫壮志在不朽,要令竹帛垂乾坤。

大丈夫的壮志在于不朽,要让功名载入史册流传天地之间。

升堂入室即先达,眼底穷通安足论。

登堂入室便已是前辈达人,眼前的困顿与显达哪里值得计较。

忆汝前年走兴国,云梦潇湘眼双碧。

想起你前年前往兴国,云梦潇湘的山水映入你碧色的双眸。

吴郎跳梁空一世,赠汝篇章朗奎壁。

吴郎才华横溢横绝一世,赠你的诗篇如奎星壁宿般辉煌。

忆汝去年入新都,司马文名天下无。

想起你去年到了新都,司马的文名天下无双。

如椽立草处士传,坐令气色高菰蒲。

挥动如椽大笔立时草就处士传记,顿时让菰蒲丛中的隐士也神采飞扬。

两公声誉冠天下,汝得璠玙重增价。

两位先生声誉冠绝天下,你如美玉得到他们更加身价倍增。

先生龌龊类楚囚,汝何所见何所求。

我这位先生局促如同楚囚一般,你到底看中了什么又追求什么呢。

方生大笑笑余懒,惟我与公交不浅。

方生大笑说我太懒散,只有我与你的交情不算浅。

柴门相去十里强,溪上时时达鸡犬。

柴门相距十多里,溪水边时常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自君总角才已闻,我向何人不道君。

自从你年少时才华就已经闻名,我遇见哪个人不称赞你呢。

大苏小陆长在口,王后卢前讵足云。

大苏小陆的名字常挂在嘴边,王后卢前之誉又何足道哉。

曹刘李杜亦男子,见君敢谓秦无人。

曹植刘桢李白杜甫也是男儿,见到你谁还敢说秦国没有人才。

君或未知我,我实深知君。

你或许还不了解我,我其实深深了解你。

君也歌诗遍林樾,恍揭大吕悬云门。

你的诗歌传遍林间,仿佛悬起了大吕钟、奏响了云门乐。

珠玑万斛落謦欬,世人畴不攀青云。

万斛珠玑般的佳句从你谈笑间倾泻而出,世人谁不想攀附青云。

胡为靳我无一字,如挟九鼎持千钧。

为何对我吝啬不给一个字,就像举着九鼎、扛着千钧那般艰难。

即今便欲武夷去,寸心耿耿当谁陈。

如今便想要去武夷山,满腔赤诚该向谁倾诉呢。

秋风布袍寒彻骨,愿得片语回阳春。

秋风吹着布袍寒冷彻骨,希望能得到你片言只语如同回春的暖阳。

我闻生言亦大笑,过诚在我不在君。

我听了方生的话也大笑起来,过错确实在我而不在你。

不见杜陵赠端复,文章有道交有神。

你没看见杜甫赠诗给端复,文章自有其道,交情自有其神。

家鸡野鹜种种好,大鹏斥鴳何疏亲。

家鸡野鸭各有各的好处,大鹏和斥鴳又何必分什么亲疏。

醉中狂笔歌赠汝,朱弦白日飞梁尘。

醉中挥舞狂笔作歌赠给你,朱弦之声在白日之下振起飞梁的尘土。

忆生年少气横发,世世纶竿受家业。

回想你年少时意气风发,世代以钓竿传承家业。

学书学剑三十年,学得新诗动吴越。

学文习武三十年,学成的新诗轰动了吴越之地。

青鞋半踏天竺雨,白纻全骄武林月。

青布鞋半踏着天竺山的细雨,白纻衣全然骄纵于武林的月光之下。

我谓汝诗胜汝祖,汝得余言欲起舞。

我说你的诗超过了你的祖父,你听了我的话高兴得想要起舞。

先生片诺岂偶然,立榜余名在今古。

我的一句承诺岂是偶然,立下的品评之名流传古今。

高堂飒沓来寒风,绕夜芙蓉电光吐。

高堂上飒飒地刮来寒风,夜里的芙蓉在电光中绽放。

干将莫邪自有灵,谁其拂拭华阴土。

干将莫邪宝剑自有灵性,谁会去拂拭华阴的泥土来寻它呢。

呜呼穷鬼实伺人,五亩经营生计阻。

唉,穷鬼实在是在伺机缠人,五亩田地的经营也被生计所阻。

连年旱魃满山谷,赤日横天跨平陆。

连年旱魔肆虐山谷之间,烈日横天笼罩着平原大地。

十家九家鬻婴孺,生也宁免妻儿哭。

十家之中有九家在卖儿鬻女,方生你又怎能免于妻儿的哭泣。

昼扪甑釜多游尘,晓摸瓶罂绝馀粟。

白天摸一摸锅灶满是浮尘,清晨摸一摸瓶罐已经没有余粮。

床头魍魉时揶揄,屋上鸺鹠多刺促。

床头的鬼怪时常来嘲弄,屋上的猫头鹰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

任使喉端喙三尺,不博车前薪一束。

纵然你口才了得能言善辩,也换不来车前的一捆柴薪。

以兹欲作闽中游,幔亭峨峨天尽头。

因此你想要前往闽中游历,幔亭峰巍峨耸立在天之尽头。

云璈玉佩纷上界,铁船丹灶悬中流。

云间传来仙乐玉佩之声纷然来自上界,铁船丹灶悬在溪流之中。

一遇灵仙蜕凡骨,脱弃妻子如蜉蝣。

一旦遇到神仙便能脱去凡骨,抛弃妻子如同蜉蝣般超脱。

先生较汝穷更甚,蹉跎四十谈封侯。

我比你更穷困,蹉跎到四十岁还在谈论封侯之事。

老亲稚子倏抛掷,一身宇宙如悬疣。

老父幼子忽然都被抛下,孤身一人在这宇宙中如同悬挂的赘疣。

浮名鸡肋果何用,百年强半居穷愁。

浮名如同鸡肋到底有什么用处,百年人生大半都在穷愁中度过。

作歌赠汝慰汝意,仰天长啸风飕飗。

作歌赠送给你来宽慰你的心意,仰天长啸只听得寒风飕飗。

三山九曲会寻汝,竹枝桂棹行夷犹。

三山九曲我一定会去找你,乘着竹枝桂桨从容前行。

武夷君兮倘相值,挟汝烂醉金银楼。

武夷君啊倘若我们能相逢,定要带着你痛饮烂醉在金银楼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送方翁恬游武夷山所作的长歌。方翁恬名方尧治,为方孝孺后裔,与胡应麟交谊深厚。全诗从方生的才学写起,回顾二人交往,进而写方生贫困欲往武夷寻仙,作者亦抒自身穷愁之感,最后以乐观期许作结。诗歌将友情抒写与身世感慨紧密结合,情真意切。

逐句解读
「方生尧治太古孙,丘壑流风今尚存」——方生尧治是太古方姓之后,丘壑间的高风流传至今尚存。

「敝衣掣衿动见肘,负气不肯干豪门」——敝衣拉衿动辄露肘,负气不肯干谒豪门。

「自言知交遍海宇,输肝伏胆惟三人」——自言知交遍于海内,输肝伏胆之交唯有三人。

「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令我寤寐劳心魂」——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此三人令我寤寐思念劳心伤神。

「丈夫壮志在不朽,要令竹帛垂乾坤」——大丈夫壮志在于不朽,要令功名竹帛垂于天地。

「升堂入室即先达,眼底穷通安足论」——升堂入室即遇先达,眼底的穷通何足论。

「忆汝前年走兴国,云梦潇湘眼双碧」——忆你前年前往兴国,云梦潇湘令你双眼碧绿。

「吴郎跳梁空一世,赠汝篇章朗奎壁」——吴郎跳梁空一世,赠你篇章朗若奎壁。

「忆汝去年入新都,司马文名天下无」——忆你去年进入新都,司马的文名天下无双。

「如椽立草处士传,坐令气色高菰蒲」——如椽大笔立草处士传,坐令气色高于菰蒲。

「两公声誉冠天下,汝得璠玙重增价」——两公声誉冠绝天下,你得璠玙美玉更增身价。

「先生龌龊类楚囚,汝何所见何所求」——先生我龌龊如楚囚,你有何见又有何求?
「方生大笑笑余懒,惟我与公交不浅」——方生大笑笑我懒惰,只是我与公交谊不浅。

「柴门相去十里强,溪上时时达鸡犬」——柴门相距十里有余,溪上时时可闻鸡犬之声。

「自君总角才已闻,我向何人不道君」——自你总角之年才华已闻,我向何人不提及你。

「大苏小陆长在口,王后卢前讵足云」——大苏小陆常挂在口,王后卢前岂足挂齿。

「曹刘李杜亦男子,见君敢谓秦无人」——曹刘李杜也是男子,见了你敢说秦地无人?
「君或未知我,我实深知君」——你或许还不了解我,我实在深知你。

「君也歌诗遍林樾,恍揭大吕悬云门」——你的歌诗遍于林樾之间,恍如揭开大吕悬挂于云门。

「珠玑万斛落謦欬,世人畴不攀青云」——珠玑万斛随謦欬而落,世人谁不攀附青云。

「胡为靳我无一字,如挟九鼎持千钧」——为何吝惜我不给一字,如挟九鼎持千钧之重。

「即今便欲武夷去,寸心耿耿当谁陈」——即今便要前往武夷,寸心耿耿当向谁陈说。

「秋风布袍寒彻骨,愿得片语回阳春」——秋风布袍寒彻骨髓,愿得片语如阳春回转。

「我闻生言亦大笑,过诚在我不在君」——我听方生之言也大笑,过失确实在我不在你。

「不见杜陵赠端复,文章有道交有神」——不见杜甫赠端复,文章自有道交自有神。

「家鸡野鹜种种好,大鹏斥鴳何疏亲」——家鸡野鹜各有好处,大鹏斥鴳何论疏亲。

「醉中狂笔歌赠汝,朱弦白日飞梁尘」——醉中狂笔歌以赠你,朱弦白日飞扬梁尘。

「忆生年少气横发,世世纶竿受家业」——忆你少年时意气横发,世世代代纶竿受家业。

「学书学剑三十年,学得新诗动吴越」——学书学剑三十年,学得新诗惊动吴越。

「青鞋半踏天竺雨,白纻全骄武林月」——青鞋半踏天竺之雨,白纻全骄武林之月。

「我谓汝诗胜汝祖,汝得余言欲起舞」——我说你的诗胜过你祖上,你得我此言欲起舞。

「先生片诺岂偶然,立榜余名在今古」——先生一诺岂是偶然,立榜余名在今古之间。

「高堂飒沓来寒风,绕夜芙蓉电光吐」——高堂飒沓寒风来,绕夜芙蓉电光吐。

「干将莫邪自有灵,谁其拂拭华阴土」——干将莫邪自有灵气,谁来拂拭华阴之土。

「呜呼穷鬼实伺人,五亩经营生计阻」——唉,穷鬼实在伺候着人,五亩之田经营生计受阻。

「连年旱魃满山谷,赤日横天跨平陆」——连年旱魃遍布山谷,赤日横天跨过平陆。

「十家九家鬻婴孺,生也宁免妻儿哭」——十家九家卖儿鬻女,你也难免妻儿哭泣。

「昼扪甑釜多游尘,晓摸瓶罂绝馀粟」——白天摸甑釜多有游尘,清晨摸瓶罂绝无余粟。

「床头魍魉时揶揄,屋上鸺鹠多刺促」——床头魍魉时常揶揄,屋上鸺鹠多刺促之声。

「任使喉端喙三尺,不博车前薪一束」——任使口才如喙长三尺,也换不来车前一束柴薪。

「以兹欲作闽中游,幔亭峨峨天尽头」——因此想作闽中之游,幔亭峰峨峨耸立在天尽头。

「云璈玉佩纷上界,铁船丹灶悬中流」——云璈玉佩纷然上界,铁船丹灶悬于中流。

「一遇灵仙蜕凡骨,脱弃妻子如蜉蝣」——一遇灵仙蜕去凡骨,脱弃妻子如蜉蝣之轻。

「先生较汝穷更甚,蹉跎四十谈封侯」——先生比你更穷,蹉跎到四十岁还在谈论封侯。

「老亲稚子倏抛掷,一身宇宙如悬疣」——老亲稚子倏然抛掷,一身在宇宙间如悬疣。

「浮名鸡肋果何用,百年强半居穷愁」——浮名如鸡肋果有何用,百年大半居于穷愁。

「作歌赠汝慰汝意,仰天长啸风飕飗」——作歌赠你慰藉你的心意,仰天长啸风中飕飗。

「三山九曲会寻汝,竹枝桂棹行夷犹」——三山九曲我会来寻你,竹枝桂棹行止夷犹。

「武夷君兮倘相值,挟汝烂醉金银楼」——武夷君啊倘若相遇,携你烂醉于金银楼中。

艺术手法
一、对话体穿插,生动传神。诗中"方生大笑笑余懒""我闻生言亦大笑"等对话,使叙事活泼有生气,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二、穷愁与豪情对照。

"任使喉端喙三尺,不博车前薪一束"写穷愁之极,而"三山九曲会寻汝"又见豪情不减,形成强烈反差。三、用典贴切。以干将莫邪喻才华,以杜陵赠端复喻知交,典故选择恰到好处。四、句式灵活。长短句交错,"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等散文化短句嵌入七言中,使节奏跌宕。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送别方翁恬游武夷之作,将深厚的友情、对友人才华的推重与自身穷愁的感慨融为一体。全诗既有对友人的慰藉,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悲叹,更有对来日重逢的期许,情感真挚而复杂。诗中穷愁之极与壮志不灭的矛盾贯穿始终,体现了明代落拓文人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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