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歌别司马汪公归婺中

明 · 胡应麟

译文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天上有些什么呢,明明白白种着白榆星。

光辉烂绛阙,照灼青云衢。

它的光辉照耀着深红色的宫阙,它的光芒照亮了青云铺就的大道。

白榆花开银汉傍,千枝万叶垂琳琅。

白榆花在银河旁边盛开,千万枝叶垂挂着美玉般的光芒。

干拥西池翳若木,根盘东旭凌扶桑。

树干遮蔽了西池旁的若木,根须盘踞东方凌驾于扶桑之上。

何来太乙精,骑龙游八荒。

从哪里来的太乙星精,骑着龙遨游八方。

折花戏阊阖,竦身朝紫皇。

折下花枝在天门前嬉戏,飞身朝拜紫皇大帝。

帝命携青童,下界聊徜徉。

天帝命他带着青衣童子,到下界随意漫游。

时维乙酉岁,元会呈嘉祥。

那时正值乙酉年,天地元气呈现出吉祥之兆。

长虹百道飞紫阳,胃娄奎壁交寒芒。

百道长虹飞舞在紫阳之中,胃宿娄宿奎宿壁宿交织着寒光。

巍然名世降空谷,九州四海垂文章。

巍然一位名世之才降生在空谷之中,九州四海都将传颂他的文章。

文园消渴太史腐,宇宙何人策高步。

司马相如患了消渴之疾,司马迁受腐刑之辱,天地间还有谁能迈出高步。

千秋再起司马公,鼎足中原共驰骛。

千载之后又出了一位司马公,与中原诸公鼎足而驰。

司马当年年甫髫,食牛吞虎心雄豪。

司马公当年还是幼童时,便有吞食牛虎的雄心壮志。

试宰乌伤动当宁,立驱五马行春郊。

初任乌伤县令便惊动了朝廷,立即驱车出行巡视春郊。

蕞尔倭酋躏中国,流血膏原胔横隰。

小小的倭寇首领践踏中华大地,鲜血浸润原野,尸体横陈湿地。

九重拊髀思长城,大开幕府罗群英。

朝廷拍腿叹息思念长城般的栋梁,大开幕府招揽天下英才。

馀皇乱蹴沧海上,只手尽补天南倾。

战船在沧海上纵横驰骋,以一己之力挽回了东南的倾覆。

伟哉司马文且武,左挈夔龙右方虎。

伟大啊司马公文武双全,左手提着夔龙右手牵着方虎。

琅琊兄弟中颉颃,一字凭陵斗今古。

与琅琊兄弟并驾齐驱,一字一句与古今之人争高下。

如椽大笔流风霆,落落迥与元化并。

如椽大笔挥洒如风雷激荡,卓然独立与天地造化相并。

差肩檀孟走公谷,扬班十辈无留行。

与檀弓孟子并肩而行,超过公羊谷梁,扬雄班固十辈人也拦不住他。

馀事为诗歌,格力尤矫绝。

诗歌只是他的余事,但格力尤其矫健绝伦。

宵驰历下军,神交大梁侠。

夜间驰骋历下军中,精神上与大梁侠客交游。

棱嶒健骨摩苍霄,烨如威凤升岧峣。

棱嶒的健骨直摩苍天,光耀如威凤飞升高山。

有时掉臂浣花宅,杜陵野夫不得骄。

有时洒脱造访浣花溪草堂,连杜陵野老也不敢自傲。

岳岳龙门并真宰,却向溪头问兰茝。

巍然如龙门可与造化并列,却屈尊到溪边寻访兰草。

怜才意气贯金石,下士声名亘湖海。

爱惜人才的意气可贯穿金石,礼贤下士的名声遍及湖海。

胡生双刺怀十年,姓名磨灭甘尘烟。

我胡生怀揣名刺十年,姓名都快磨灭甘愿如尘烟般消散。

参差一泛洞庭棹,极目练水心茫然。

偶尔划船泛游洞庭湖,极目远望白练般的水面心中茫然。

山阴乍夜雪三丈,立呼舴艋来新安。

山阴昨夜大雪三丈深,立刻叫来小船赶赴新安。

新安山水何奇哉,巨石林立高厓摧。

新安的山水多么奇异啊,巨石如林耸立高崖欲摧。

奔流溅沫望不极,恍若吕梁悬水三十仞。

奔流飞溅的水沫望不到尽头,恍如吕梁悬水三十仞高。

庐山之瀑,滟滪之流,砰訇触怒争喧豗。

如同庐山的瀑布,滟滪堆的急流,轰鸣怒吼争相咆哮。

长年捩舵不遑息,转入危滩势逾急。

船工忙于转舵来不及休息,转入险滩水势更加急迫。

穷幽历阻到梁下,翘首天都倚绝壁。

历尽艰险到达梁下,抬头仰望天都峰倚靠着绝壁。

天都去天不盈尺,云门隐隐云气入。

天都峰离天不到一尺,云门中隐隐有云气涌入。

两袖乘天风,苍茫踏云中。

两袖乘着天风,在苍茫中踏着云朵。

举头见太函,疑是轩辕宫。

抬头看见太函山,怀疑是轩辕黄帝的宫殿。

轩辕不肯谒,却谒司马公。

轩辕黄帝我不愿去拜谒,却来拜谒司马公。

公也倒屣出,一笑心神融。

汪公急切地倒穿鞋子出来迎接,相视一笑心神交融。

中厨饾丰膳,炰鳖羞黄熊。

厨房里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蒸鳖烹熊掌。

玄谈叩无始,高论探鸿濛。

玄妙清谈探究天地之始,高深议论探索鸿蒙之初。

醉中吐豪气,四坐惊元龙。

醉意中吐露豪气,满座宾客都惊如陈元龙。

不知天河落盏底,但见蓬莱旭日荏苒悬城东。

不知天河之水落入了酒盏底部,只见蓬莱仙山的旭日缓缓悬挂在城东。

城东陌上春风来,十里五里桃花开。

城东的田间小路上春风吹来,十里五里桃花盛开。

飘然蓝舆扪崔嵬,红霞纷纷落绿苔。

飘然坐着竹轿攀越高山,红霞纷纷飘落在绿苔上。

明眸皓齿临高台,恍如瓢笠行天台。

明眸皓齿的佳人站在高台上,恍如戴着瓢笠行走在天台山。

吴生曼声振林木,谢生悬河笥充腹。

吴生长歌之声振动林木,谢生辩才如悬河腹中充盈。

美人临邛得王四,豪士扶风见汪六。

美人如临邛的卓文君得到王四,豪士如扶风的马援见到汪六。

曲江观涛病色扬,龙山落帽饶清狂。

在曲江观潮时病容一扫而空,龙山落帽尽显清狂之态。

山公倒著接䍦坐,相看一一俱高阳。

山涛倒戴着头巾坐着,相看个个都是高阳酒徒。

定瓷博山焚妙香,蒲萄之酿琥珀光。

定窑瓷器的博山炉里焚烧着妙香,葡萄美酒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大叫酣眠竹林下,下视六合天茫茫。

大呼小叫地醉眠在竹林之下,俯视六合天地茫茫。

大白频挥不知数,斗酒宁论百篇富。

频频举杯不知饮了多少,斗酒之间何止百篇诗赋。

文章乍可穹壤齐,富贵真如草头露。

文章或许可与天地齐高,富贵真如草尖上的露水。

拂衣东望生离愁,我欲东归公苦留,为君且解青貂裘。

拂衣东望生出离愁,我想东归汪公苦苦挽留,为你暂且脱下青貂裘。

山灵入梦幽思发,单车竟作齐云游。

山灵入梦引发幽远之思,单车竟然去游齐云山。

齐云巀嶪天尽头,何年赤县开神州。

齐云山高峻耸立在天尽头,何年这赤县之地开启了神州。

蹊回谷转划然一窍透混沌,香炉紫烟缭绕五城十二昆崙丘。

溪径回环山谷转弯,忽然一窍穿透混沌,香炉峰紫烟缭绕如同五城十二昆崙丘。

憩公无量阁,宿公文昌楼。

歇息在汪公的无量阁,夜宿汪公的文昌楼。

羽人跨白鹿,道士骑青牛。

羽人骑着白鹿,道士骑着青牛。

五老岩岩立霞际,环佩高翔隔尘世。

五老峰巍然矗立在云霞之际,环佩声声高翔远隔尘世。

三姑亭亭若可招,蕙裳罗带长飘摇。

三姑峰亭亭玉立似乎可以招手,蕙草衣裳和丝罗飘带长长飘摇。

回瞻巨碣峙寥廓,科斗虫鱼籀文剥。

回头瞻望巨碑矗立在寥廓之中,蝌蚪文虫鱼篆籀文已经剥落。

云是元封封禅碑,帝遣神书镇名岳。

据说是汉武帝元封年间的封禅碑,天帝遣送神书来镇守名山。

朝辞白岳下,暮宿岩市溪。

早晨告别白岳山下来,傍晚投宿在岩市溪边。

如花六七辈,秉烛相招携。

如花似玉的六七位佳人,举着蜡烛前来相邀同行。

华灯荧荧夹明月,笳鼓煌煌众星列。

华灯荧荧映照着明月,笳鼓声声辉煌如众星排列。

忽看紫气屯关门,走卒儿童竞欢悦。

忽然看到紫气聚集在关门前,走卒和儿童都争相欢悦。

曳杖扶天孙,徘徊登幔亭。

拄着杖搀扶着天孙,徘徊登上幔亭峰。

周遭列岩岫,綵绘飞银屏。

四周排列着奇岩怪石,如同彩色银屏飞舞。

观者盈道傍,叹息难具陈。

旁观的人站满了道路两旁,赞叹不已难以详述。

有如武夷君,挥手辞世人。

就像武夷君一样,挥手告别凡尘世人。

幔亭登乍毕,还寻上池室。

刚登上幔亭,又去寻访上池的居室。

浮筏溯空明扬帆,弄春碧沙棠为楫。

乘筏溯流在空明的江面上扬帆,在碧绿春水中用沙棠木做船桨。

绣幕悬金罂,玉瓶置我前。

绣幕下悬挂着金色的酒器,玉瓶摆在我面前。

百壶荡漾如流泉,翠眉蝉鬓纷婵娟。

百壶美酒荡漾如流泉,翠眉蝉鬓的佳人们婀娜多姿。

觞行乐奏雷电作,回桡转向濠梁泊。

酒杯传行乐曲奏响如雷电大作,回转船桨停泊在濠梁。

清沙锦石俨可数,细雨斜风亦不恶。

清澈的沙底和锦石分明可数,细雨斜风也别有一番情趣。

李姬拂袖拥高浪,赵女褰裙映林薄。

李姬拂袖迎着高高的浪花,赵女提起裙裾映照在林间。

漫忆岑郎吟渼陂,欲效陈思赋河洛。

不禁想起岑参吟咏渼陂,想要效仿曹植作河洛之赋。

昏黑归来兴逾逸,玳瑁芙蓉众宾集。

天黑回来兴致更加飘逸,玳瑁芙蓉宴上众宾聚集。

红牙按拍催鸾笙,紫笋攒箫和龙笛。

红牙板按着节拍催动鸾笙,紫竹箫攒集应和着龙笛。

痛饮淋漓将至石,主人留髡向西席。

痛饮淋漓快到石阶边,主人留客人在西席就座。

吁嗟乎今晨何晨夕何夕,人生快意差已极。

唉,今晨何晨今夕何夕,人生快意至此已到极点。

乐极悲来将奈何,登山临水哀情多,倚风老泪双滂沱。

乐极生悲怎么办呢,登山临水哀愁太多,倚风老泪纵横如雨。

公为我楚舞,我为公越歌。

汪公为我跳楚地之舞,我为汪公唱越地之歌。

丰城两神物,会合长蹉跎。

丰城的两件神物,相会总是蹉跎。

眼前岁月东逝波,青青柳色明关河。

眼前岁月如东逝的水波,青青柳色照亮了关山河川。

明发牵衣强余住,咫尺芳洲断春树。

天明时牵衣强留我住下,咫尺之间的芳洲被春树阻隔。

欲行不行行且留,未忍匆匆别公去。

想走又不走,走一步又停留,不忍心匆匆与公分别。

公不见琅琊布衣十日饮,琅琊之人渺何处。

汪公难道没看到琅琊王世贞与布衣痛饮十日,如今琅琊之人又在哪里。

当时太白配残月,此日中流仅孤柱。

当时如太白星与残月相辉映,如今中流只剩一根孤柱。

何如片鹢飞严陵,生刍泂酌浇吴城。

不如乘船飞往严陵,用生刍和清酒祭奠吴城。

白玉之楼缥缈孤悬大罗上,弇州之山五彩之鸟,八翼四足仰天矫首而长鸣。

白玉楼缥缈地孤悬在大罗天上,弇州山上的五彩神鸟,八翼四足仰天昂首长鸣。

定知精爽为公下,辎軿杂沓来秋冥。

定知那精爽之气是为汪公降临,车驾纷沓来到秋天的冥界。

旁观客有骑羊者,彷佛生平共杯斝。

旁观有骑羊的客人,仿佛生平共饮杯盏。

如渑之酒迹已陈,此臂宁堪少年把。

如渑水般多的美酒已成往事,这条手臂怎还能像少年时那样举起。

俯仰乾坤但公在,磊落肝肠为公写。

俯仰天地之间只要汪公还在,我愿将磊落肝肠为公书写。

已从孔祢申末契,底事桓文论兴谢。

已与孔融祢衡般结下深厚的契约,何必再论齐桓晋文的兴衰。

愿作灵光千万年,白首同公白榆社。

愿作灵光殿千万年不倒,白首与公共赴白榆之社。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胡应麟送别汪道昆(号太函,官至兵部侍郎,世称司马汪公)归婺源之作。诗题"白榆"取意天上白榆星,以天上星象起兴,暗喻汪道昆非凡品人物。汪道昆与王世贞并称"两司马",为明后期文坛领袖。胡应麟以布衣之身受汪道昆知遇,诗中详述二人交往始末、同游齐云山、幔亭之会等情景,末以离别作结,抒发知遇之感与惜别之情。全诗气魄宏大,融神话、史事、交游、山水于一炉,是典型的七言长篇赠别诗。

逐句解读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光辉烂绛阙,照灼青云衢。」开篇以天上白榆星起兴,白榆星光辉照灼天宫,暗喻汪公才华照人。

「白榆花开银汉傍,千枝万叶垂琳琅。干拥西池翳若木,根盘东旭凌扶桑。」进一步描绘白榆的壮观,树干遮蔽若木,根盘扶桑,极言其高远。

「何来太乙精,骑龙游八荒。折花戏阊阖,竦身朝紫皇。帝命携青童,下界聊徜徉。」以仙界叙事手法,说白榆精化作太乙仙人下凡,暗喻汪公乃天仙谪降。

「时维乙酉岁,元会呈嘉祥。长虹百道飞紫阳,胃娄奎壁交寒芒。巍然名世降空谷,九州四海垂文章。」点明汪公降生之年有祥瑞,星象交辉,此人将名垂天下。

「文园消渴太史腐,宇宙何人策高步。千秋再起司马公,鼎足中原共驰骛。」以司马相如和司马迁为比,叹千载之下唯汪公可继其步武。

「司马当年年甫髫,食牛吞虎心雄豪。试宰乌伤动当宁,立驱五马行春郊。」写汪公少年英才,初任乌伤令即惊动朝廷。

「蕞尔倭酋躏中国,流血膏原胔横隰。九重拊髀思长城,大开幕府罗群英。馀皇乱蹴沧海上,只手尽补天南倾。」述汪公抗击倭寇之功,在东南沿海力挽狂澜。

「伟哉司马文且武,左挈夔龙右方虎。琅琊兄弟中颉颃,一字凭陵斗今古。」赞汪公文武双全,与琅琊王世贞兄弟并驾齐驱。

「如椽大笔流风霆,落落迥与元化并。差肩檀孟走公谷,扬班十辈无留行。」写其文章雄健,可与造化并论,超越檀孟、凌驾扬班。

「馀事为诗歌,格力尤矫绝。宵驰历下军,神交大梁侠。棱嶒健骨摩苍霄,烨如威凤升岧峣。有时掉臂浣花宅,杜陵野夫不得骄。」说诗歌乃汪公余事,然格力矫绝,纵杜甫亦不遑多让。

「岳岳龙门并真宰,却向溪头问兰茝。怜才意气贯金石,下士声名亘湖海。」写汪公虽位高如龙门,却礼贤下士,名满天下。

「胡生双刺怀十年,姓名磨灭甘尘烟。参差一泛洞庭棹,极目练水心茫然。」转写自身,胡应麟怀刺十年求见而不得,漂泊江湖。

「山阴乍夜雪三丈,立呼舴艋来新安。」写应汪公之召赴新安。

「新安山水何奇哉,巨石林立高厓摧。奔流溅沫望不极,恍若吕梁悬水三十仞。庐山之瀑,滟滪之流,砰訇触怒争喧豗。长年捩舵不遑息,转入危滩势逾急。」一路山水险奇,水路艰险。

「穷幽历阻到梁下,翘首天都倚绝壁。天都去天不盈尺,云门隐隐云气入。」抵达天都峰,仰望绝壁入云。

「两袖乘天风,苍茫踏云中。举头见太函,疑是轩辕宫。轩辕不肯谒,却谒司马公。」登临高处,不谒轩辕而谒汪公。

「公也倒屣出,一笑心神融。中厨饾丰膳,炰鳖羞黄熊。玄谈叩无始,高论探鸿濛。醉中吐豪气,四坐惊元龙。」汪公倒屣相迎,宴席丰盛,高谈阔论,豪气干云。

「不知天河落盏底,但见蓬莱旭日荏苒悬城东。」酒酣之态,天马行空。

「城东陌上春风来,十里五里桃花开。飘然蓝舆扪崔嵬,红霞纷纷落绿苔。」春日同游城东,桃花盛开。

「明眸皓齿临高台,恍如瓢笠行天台。吴生曼声振林木,谢生悬河笥充腹。美人临邛得王四,豪士扶风见汪六。」同游诸人各有风姿。

「曲江观涛病色扬,龙山落帽饶清狂。山公倒著接䍦坐,相看一一俱高阳。」众人放浪形骸,尽显名士风度。

「定瓷博山焚妙香,蒲萄之酿琥珀光。大叫酣眠竹林下,下视六合天茫茫。」饮宴之乐,醉卧竹林。

「大白频挥不知数,斗酒宁论百篇富。文章乍可穹壤齐,富贵真如草头露。」文章可齐天地,富贵不过草上露。

「拂衣东望生离愁,我欲东归公苦留,为君且解青貂裘。」将别之际,欲归而汪公挽留。

「山灵入梦幽思发,单车竟作齐云游。」同游齐云山。

「齐云巀嶪天尽头,何年赤县开神州。蹊回谷转划然一窍透混沌,香炉紫烟缭绕五城十二昆崙丘。」齐云山景如仙境。

「憩公无量阁,宿公文昌楼。羽人跨白鹿,道士骑青牛。」宿于汪公所建阁楼。

「五老岩岩立霞际,环佩高翔隔尘世。三姑亭亭若可招,蕙裳罗带长飘摇。」齐云山五老峰、三姑峰如在仙境。

「回瞻巨碣峙寥廓,科斗虫鱼籀文剥。云是元封封禅碑,帝遣神书镇名岳。」看古碑剥落,相传为汉武帝封禅碑。

「朝辞白岳下,暮宿岩市溪。如花六七辈,秉烛相招携。」夜宿溪畔,有美人相伴。

「华灯荧荧夹明月,笳鼓煌煌众星列。忽看紫气屯关门,走卒儿童竞欢悦。」夜来灯火辉煌,紫气东来。

「曳杖扶天孙,徘徊登幔亭。周遭列岩岫,綵绘飞银屏。」登幔亭峰,奇岩如画。

「观者盈道傍,叹息难具陈。有如武夷君,挥手辞世人。」旁观者叹为神仙中人。

「幔亭登乍毕,还寻上池室。浮筏溯空明扬帆,弄春碧沙棠为楫。」泛舟溪上,春水碧绿。

「绣幕悬金罂,玉瓶置我前。百壶荡漾如流泉,翠眉蝉鬓纷婵娟。」船上设宴,美人斟酒。

「觞行乐奏雷电作,回桡转向濠梁泊。清沙锦石俨可数,细雨斜风亦不恶。」乐声如雷,转向濠梁。

「李姬拂袖拥高浪,赵女褰裙映林薄。漫忆岑郎吟渼陂,欲效陈思赋河洛。」歌姬起舞,诗人赋诗。

「昏黑归来兴逾逸,玳瑁芙蓉众宾集。红牙按拍催鸾笙,紫笋攒箫和龙笛。」夜归继续宴乐,丝竹齐鸣。

「痛饮淋漓将至石,主人留髡向西席。」饮至石阑,主人留客。

「吁嗟乎今晨何晨夕何夕,人生快意差已极。乐极悲来将奈何,登山临水哀情多,倚风老泪双滂沱。」乐极生悲,泪下如雨。

「公为我楚舞,我为公越歌。」汪公起舞,诗人高歌。

「丰城两神物,会合长蹉跎。眼前岁月东逝波,青青柳色明关河。」以丰城双剑喻二人相遇之难,时光如流水。

「明发牵衣强余住,咫尺芳洲断春树。欲行不行行且留,未忍匆匆别公去。」临别依依,不舍离去。

「公不见琅琊布衣十日饮,琅琊之人渺何处。当时太白配残月,此日中流仅孤柱。」以王世贞之逝,感叹知己凋零。

「何如片鹢飞严陵,生刍泂酌浇吴城。」不如归隐祭奠故人。

「白玉之楼缥缈孤悬大罗上,弇州之山五彩之鸟,八翼四足仰天矫首而长鸣。」王世贞如仙鸟在天上长鸣。

「定知精爽为公下,辎軿杂沓来秋冥。旁观客有骑羊者,彷佛生平共杯斝。」汪公亦将仙去,与故人在天上重聚。

「如渑之酒迹已陈,此臂宁堪少年把。」往昔豪饮已成陈迹。

「俯仰乾坤但公在,磊落肝肠为公写。已从孔祢申末契,底事桓文论兴谢。」只要汪公在,便肝胆相照。

「愿作灵光千万年,白首同公白榆社。」愿与汪公共老白榆社,永为知己。

艺术手法

一、以天上白榆星为全诗起兴线索,将人间别情升华为天上仙界叙事,实现了神话与现实的交融。白榆从天上的星象到谪仙下凡,构成完整的象征系统。

二、铺陈排比极尽恢宏。如写新安山水一段,以"庐山之瀑,滟滪之流"的并列、齐云山"香炉紫烟缭绕五城十二昆崙丘"的夸张,层层叠加山水意象,气势磅礴。

三、用典密集而贴切。司马相如、司马迁、王世贞、杜甫、东方朔等典故贯穿全诗,每次用典都与被赠者的身份、文学地位精确对应,而非泛泛堆砌。

四、叙事与抒情交替推进。宴饮、游览的叙事段落中穿插感慨,如"乐极悲来将奈何"的转折、"丰城两神物,会合长蹉跎"的咏叹,形成情感节奏的起伏跌宕。

五、以"白榆"首尾呼应。起于天上白榆,结于"白首同公白榆社",将仙界意象回归人间情谊,结构圆融。

总体评价

此诗是胡应麟赠别诗中的巨制,篇幅之长、意象之丰、情感之深均为明代赠别诗所罕见。诗人以天上白榆为全诗象征核心,将汪道昆塑造为谪仙般的人物,又以大量篇幅铺叙二人的交游始末——从初谒倒屣到齐云同游,从幔亭欢宴到临别依依,情节曲折而情感真挚。全诗最动人处在于"乐极悲来"的转折和"琅琊之人渺何处"的物伤其类之感,将个人别情上升为对时代知音凋零的深沉感慨。语言雄放而时有细腻,在明代七言长篇古诗中堪称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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