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复柬先生纪行之什二十首 淳化
明 · 胡奎
译文
金城百雉护重关,历尽千山与万山。
金城高耸的城墙守护着重重关隘,行旅之人已翻越了千山万水。
见说沈郎天上去,一车行李赐金还。
听说沈郎已蒙恩升迁离去,带着一车行李和朝廷赐予的金银还乡。
前朝孤冢已多年,望帝何心托杜鹃。
前朝遗留的孤坟已经荒凉多年,望帝又怎忍心化作杜鹃啼血哀鸣。
石马长嘶风雨夜,松花如雪满山田。
石马在风雨之夜仿佛发出长声嘶鸣,松花如雪般飘落铺满山间田野。
落照明边紫翠重,停车松下坐从容。
夕阳余晖映照下紫翠山色层层叠叠,停下车来在松树下从容歇息。
何由借得瀛洲鹤,飞上茅君大小峰。
怎样才能借得瀛洲仙鹤,飞上茅山的大小峰顶呢。
四月风生白苧衣,河豚吹浪荻芽肥。
四月的风吹动着白苧衣衫,河豚在荻芽间掀起波浪,正是肥美时节。
白鸥自信閒于我,来往都忘海上机。
白鸥自然比我更加悠闲自在,来来往往都已忘却了海上的机巧心机。
荜门圭窦倚斜阳,榆柳阴阴过屋长。
柴门小户倚着夕阳余晖,榆树柳树浓荫遮蔽,枝条长过屋檐。
下马试尝新压酒,楝花风落苧衣凉。
下马品尝新酿出的酒,楝花随风飘落在苧衣上带来阵阵凉意。
归心有底太悤忙,此地应非五柳庄。
归心为何如此急切匆忙,这里又不是陶渊明的五柳庄啊。
野馆抱衾谋一宿,水流花谢月苍苍。
在野店抱着被褥寻求住宿一夜,只见流水潺潺花已凋谢,月色一片苍茫。
此是徐家第几村,千年老树有盘根。
这是徐家的第几个村庄呢,千年老树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下。
轮囷不入公输手,樗散长蒙造化恩。
弯曲的木材不合鲁班的手艺,散漫的樗树却长久蒙受着造化的恩惠。
山前流水护方塘,山下孤村落日黄。
山前流水环绕护卫着方塘,山脚下孤零零的村落笼罩在黄昏的落日中。
队队奚官来洗马,如云苜蓿满沙场。
成群的马官牵马来洗马,苜蓿如云般铺满了沙场。
山花烂漫鸟间关,白首不知行路艰。
山花烂漫盛开鸟鸣婉转,白发之人已经不觉得行路的艰难了。
道上儿童频指点,先生天上载书还。
路上的孩童频频指点说,那位先生是从天上载着书回来的。
丹阳郭里夜闻箫,无限离情付柳条。
在丹阳城内夜里听到箫声,无限的离愁别绪都寄托在折柳送别之中。
却忆故人千里外,山青月白思遥遥。
又想起千里之外的故人,在青山白月之下思念绵延无尽。
吕城春水与天连,黄帽操舟百丈牵。
吕城的春水浩渺与天相连,戴黄帽的船夫拉着百丈长纤撑船前行。
一片征帆如鸟疾,归心更比鸟争先。
一片征帆像飞鸟一样疾速,归乡的心比飞鸟还要争先。
花满长堤水满河,一帆风雨夜深过。
长堤上花开满枝河水盈满,一叶风帆在深夜的风雨中驶过。
归心不省春先去,洛社亭台碧树多。
归心急切不觉春天已经先一步离去,洛社的亭台碧树依然很多。
船过阊门得顺风,此身如坐太虚中。
船过阊门正好遇上顺风,身体轻盈如同坐在太虚之中。
晚凉移向枫桥泊,人在西头月在东。
傍晚凉爽时移船到枫桥停泊,人站在桥西头月亮挂在桥东头。
七十二峰青可怜,白鸥飞处水如天。
太湖七十二峰青翠惹人怜爱,白鸥飞翔之处水面与天空融为一体。
旁人错认玄真子,万顷烟波一钓船。
旁人错把我当作玄真子张志和,万顷烟波之中一叶钓船漂荡。
吴中女儿学画眉,日高打桨放船迟。
吴中的少女学着描画蛾眉,太阳已经很高了才慢悠悠地摇桨放船。
笑将湖水作明镜,回首问郎宜不宜。
笑着把湖水当作明镜,回过头来问情郎画得合适不合适。
江上鲈鱼三尺长,渔翁撒网立斜阳。
江上的鲈鱼有三尺来长,渔翁站在斜阳下撒网捕鱼。
到城买得真珠酒,笑倚蓬窗待月光。
到了城里买来真珠酒,笑着倚靠在船窗边等待月光洒下。
柳花溪上木兰船,只许閒鸥伴我眠。
柳花飘飞的溪上停着木兰船,只许闲鸥来伴我入眠。
乘月到家无百里,此时那有别情牵。
乘着月色赶路到家不过百里之遥,这时候哪还有什么离愁别绪牵绊。
绕城官柳碧于云,湖上人家两处分。
绕城的官柳碧绿胜过天上云霞,湖上的人家分居在两处。
一曲吴歈歌子夜,满船凉月白纷纷。
一曲吴歌在子夜时分唱起,满船都是清凉的月色纷纷洒落。
毗陵春去欲锁魂,红叶池台几处存。
毗陵的春光已经消逝令人魂牵梦萦,昔日红叶掩映的池台还有几处留存。
买得一双金剪子,梦随蝴蝶到家园。
买了一双金色的剪刀,梦中随蝴蝶飞回了家园。
落花风飏煮茶烟,水榭高閒即是仙。
落花随风飘入煮茶的烟气中,水榭高卧闲适便如同仙人一般。
想见杭州苏太守,赋成龙井试春泉。
遥想杭州的苏太守,写就诗赋后在龙井品试春泉水。
赏析
题解
此诗题"次复柬先生纪行之什",是胡奎为复柬先生(一位友人)的纪行诗所作的步韵唱和之作,共二十首,所标"淳化"当为途经之地。全诗以行旅为线索,从西北金城出发,途经淳化、茅山、丹阳、吕城、苏州、太湖、杭州等地,一路南下东归,既有山川风物的细致描绘,也有对友人沈郎的思念和对归家的期盼。组诗融纪行、写景、抒怀于一体,笔调轻快,风格清新,体现了明初文人行旅诗的典型特色。
逐句解读
「金城百雉护重关,历尽千山与万山。」金城城墙高耸,雉堞重重护卫着关隘,行旅之人已翻越了千山万水,写旅途之艰远。
「见说沈郎天上去,一车行李赐金还。」听闻沈郎已蒙恩归去,一车行李、赐金还乡,表达对友人归乡的欣羡。
「前朝孤冢已多年,望帝何心托杜鹃。」前朝遗冢荒凉多年,望帝何忍再托杜鹃啼血,写历史沧桑之感。
「石马长嘶风雨夜,松花如雪满山田。」石马在风雨夜中似有长嘶之声,松花飘落如雪覆盖山田,营造出苍凉凄迷的氛围。
「落照明边紫翠重,停车松下坐从容。」夕阳映照下紫翠山色浓重,停车于松下从容小憩。
「何由借得瀛洲鹤,飞上茅君大小峰。」怎能借得瀛洲仙鹤,飞上茅山大小峰顶,表达对仙境的向往。
「四月风生白苧衣,河豚吹浪荻芽肥。」四月风起吹动白苧衣衫,河豚在荻芽间吹浪嬉游,写江南春末水乡景象。
「白鸥自信閒于我,来往都忘海上机。」白鸥自比我更闲适,来去都忘却海上的机心,以鸥之忘机反衬人世纷扰。
「荜门圭窦倚斜阳,榆柳阴阴过屋长。」柴门小户倚着斜阳,榆柳浓荫遮过屋檐,写乡野人家的简朴宁静。
「下马试尝新压酒,楝花风落苧衣凉。」下马品尝新酿的酒,楝花随风飘落在苧衣上带来凉意。
「归心有底太悤忙,此地应非五柳庄。」归心为何如此匆忙,此地并非陶渊明的五柳庄,自嘲急切归乡之心。
「野馆抱衾谋一宿,水流花谢月苍苍。」在野店抱着被褥求宿一夜,只见流水落花、月色苍茫。
「此是徐家第几村,千年老树有盘根。」这是徐家的第几个村庄,千年老树盘根错节,写古村风貌。
「轮囷不入公输手,樗散长蒙造化恩。」弯曲的木材不合鲁班之用,樗树散漫却蒙受造化之恩,以散木自喻,表达逍遥自适之意。
「山前流水护方塘,山下孤村落日黄。」山前流水环绕方塘,山下孤村笼罩在黄昏落日中。
「队队奚官来洗马,如云苜蓿满沙场。」成队的马官来洗马,苜蓿如云铺满沙场,写边塞牧马景象。
「山花烂漫鸟间关,白首不知行路艰。」山花烂漫鸟鸣间关,白发之人不觉行路艰难。
「道上儿童频指点,先生天上载书还。」道上孩童频频指点,说先生从天上载书归来,写归途中的趣事。
「丹阳郭里夜闻箫,无限离情付柳条。」夜宿丹阳城内听到箫声,无限离愁别绪寄托于柳条。
「却忆故人千里外,山青月白思遥遥。」遥想千里之外的故人,在青山白月的远方思念绵长。
「吕城春水与天连,黄帽操舟百丈牵。」吕城春水浩渺与天相连,船夫拉着长纤撑船前行。
「一片征帆如鸟疾,归心更比鸟争先。」征帆如飞鸟般疾速,归心更是比飞鸟还急切。
「花满长堤水满河,一帆风雨夜深过。」长堤花满河水盈满,一叶风帆在深夜风雨中驶过。
「归心不省春先去,洛社亭台碧树多。」归心急切不觉春天已先离去,洛社亭台碧树葱茏。
「船过阊门得顺风,此身如坐太虚中。」船过阊门恰好遇上顺风,身轻如坐太虚之中。
「晚凉移向枫桥泊,人在西头月在东。」傍晚凉爽时移船枫桥停泊,人在桥西头月在桥东头,写泊舟枫桥的清幽意境。
「七十二峰青可怜,白鸥飞处水如天。」太湖七十二峰青翠可爱,白鸥飞翔之处水天一色。
「旁人错认玄真子,万顷烟波一钓船。」旁人错把我当作张志和(玄真子),万顷烟波中一叶钓船。
「吴中女儿学画眉,日高打桨放船迟。」吴中女子学画蛾眉,日已高才缓缓摇桨放船。
「笑将湖水作明镜,回首问郎宜不宜。」笑着以湖水为镜,回头问情郎画得合不合适。
「江上鲈鱼三尺长,渔翁撒网立斜阳。」江上鲈鱼三尺长,渔翁在斜阳下撒网捕鱼。
「到城买得真珠酒,笑倚蓬窗待月光。」到城里买来真珠酒,笑着倚靠船窗等待月光。
「柳花溪上木兰船,只许閒鸥伴我眠。」柳花溪上木兰舟,只允许闲鸥伴我入眠。
「乘月到家无百里,此时那有别情牵。」乘月赶路到家不过百里,此时哪有别绪牵绊。
「绕城官柳碧于云,湖上人家两处分。」绕城的官柳碧绿胜过云霞,湖上人家分居两处。
「一曲吴歈歌子夜,满船凉月白纷纷。」一曲吴歌在子夜唱起,满船清凉月色纷纷洒落。
「毗陵春去欲锁魂,红叶池台几处存。」毗陵春光消逝令人魂牵,昔日红叶池台尚有几处存留。
「买得一双金剪子,梦随蝴蝶到家园。」买得一双金剪刀,梦中随蝴蝶飞回家园。
「落花风飏煮茶烟,水榭高閒即是仙。」落花随风飘入煮茶烟气中,水榭高闲便是仙家境界。
「想见杭州苏太守,赋成龙井试春泉。」遥想杭州苏太守,写就诗赋后在龙井品试春泉。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以行旅路线为经,以沿途风物为纬,二十首小诗依次展开,从西北到东南,脉络清晰,构成一幅完整的江南行旅长卷。二、善用对比映衬,如「白鸥自信閒于我」以鸥之闲衬人之忙,「归心更比鸟争先」以鸟之速衬心之急。三、化用典故自然贴切,「五柳庄」「玄真子」「苏太守」等典故融入叙事写景,不着痕迹。四、写景动静结合,「石马长嘶风雨夜」以动写静,「松花如雪满山田」以静写动,「人在西头月在东」构图精巧,禅意悠然。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二十首之篇幅,完整记录了一次从西北到江南的归途行旅,既有山川形胜的生动描摹,也有人事沧桑的深沉感慨。诗风清新流丽,不事雕琢,在明初纪行诗中颇具特色。尤其是写江南水乡的数首,如「七十二峰青可怜,白鸥飞处水如天」「吴中女儿学画眉」等,意象明丽,情韵悠长,展现了胡奎诗歌清新自然的一贯风格。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