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区几蘧大参

明 · 何吾驺

译文

大抵人生有好友,道义夙世原非偶。

人生在世大多能有知心好友,道义之交在前世便已注定并非偶然。

及其发白俱作翁,细数生平良不苟。

等到白发苍苍都成了老翁,细细数来平生交谊确实不是敷衍的。

当今鼎吕区几翁,三十年间共杯酒。

如今声望如鼎吕般尊崇的区几翁,三十年来我们一起举杯共饮。

意气直与五岳齐,浩歌能使黄河走。

意气之高简直与五岳齐平,放声高歌仿佛能让黄河之水奔流。

大儿德祖小北海,横㮶诗成世何有。

大儿如杨修般才捷、小儿如孔融般早慧,诗才横溢世间少有。

成名在我十载前,及我奏书君墨绶。

他成名比我早了十年,等我入朝奏书时他已佩戴墨绶为官。

我无斗粟每食君,高谈千古分四部。

我常常穷得无粮而受他款待,高谈千古之事品评经史四部。

和陶饮酒十九篇,其意淡然趋五柳。

他写了和陶渊明饮酒诗十九首,意趣淡泊追慕五柳先生之风。

当中每复击唾壶,千仞雄姿匡济手。

但其中又常常击唾壶而歌,显露千仞之上的雄姿和匡济天下的手段。

他人妒君画省游,不能杀君逝梁笱。

旁人嫉妒你在尚书省任职显达,却不能像用鱼笱般将你困住。

需次还我司农郎,赫赫高衢孰多少。

等他回来担任司农郎,赫赫仕途上有几人能比。

竭力为君河上行,十六万金还我后。

我竭力为你在河上奔走筹措,十六万金之后才得归还。

当时持议保坌河,金复海盖次相守。

当时你主张保卫坌河,金州复州海州盖州依次设防相守。

庙堂肉食无远谋,我意同君复相负。

朝廷中身居高位者没有远见卓识,我的心意与你相同却终究辜负了这番主张。

嗟哉如使君议行,至今东望藩垣厚。

唉,如果当时采纳了你的建议,至今东望边防依然坚固厚实。

弃此戎马日侵郊,又使义州兴耒耦。

放弃此计导致敌骑日日侵扰城郊,又让义州百姓重新拿起农具耕战。

一麾君望滇南云,在处赤忠孚盈缶。

一纸调令让你远望滇南的云天,但无论在何处你的赤诚忠心都如盈满的瓦缶。

心许朱公剿河迷,指顾筑城破贼薮。

你心中许诺要剿灭河匪的迷障,指挥若定筑城攻破贼巢。

土酋叫号魂不收,众喜蛮方复安阜。

土著首领号叫亡魂不收,众人欢喜蛮方又恢复安定富庶。

考功不问地方情,趋君又向江南道。

考功司不问地方实际情况,又催促你前往江南赴任。

嗟嗟古来豪杰皆如此,李纲急用缓还否。

唉,自古以来豪杰都是这般遭遇,李纲紧急时被起用缓和后又被弃置不用。

猿臂不侯岂数奇,归来薙草开三亩。

如李广猿臂不得封侯难道是命数不济,归去除草开辟三亩田园。

色举相从转翅飞,何必黄金生左肘。

势利之人随境遇变化如鸟转翅飞散,何必因富贵而生肘腋之患。

少壮同心老未捐,一再弁言问敝帚。

少壮时同心同德到老也不曾放弃,一再为我这敝帚之文作序垂询。

祇今三集更琅琅,言动鬼神字蝌蝌。

如今你的三集诗文更加铿锵有声,言语能惊动鬼神,字迹如蝌蚪文般古朴。

非子谁当叙我诗,下士闻之大开口。

不是你还有谁能为我诗作序,浅薄之人听了只会目瞪口呆。

噫唏此笑未足奇,忍使泰恒辨培塿。

唉,这种嘲笑不足为奇,怎忍心让泰山恒山与土丘并列辨别高下。

余归六载甲子周,赠我长篇重山斗。

我归乡六载一甲子轮回已过,你赠我长篇诗作分量重如山岳北斗。

高朋满座竞豪吟,一读一叫称不朽。

高朋满座竞相豪迈吟诵,每读一句都拍案叫好称其不朽。

古稀久逾后车来,四海相将待君寿。

你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还乘车而来,四海友人共同为你祝寿。

而我嗫嚅赋未成,何用朱提酒一卣。

而我嗫嚅半天寿赋尚未写成,何必用名贵的朱提银换酒一卣。

焚香永夜报秋声,梧桐疏雨寒砧捣。

焚香长夜中听着秋声报至,梧桐疏雨中传来寒砧捣衣之声。

念兹竟夜不能眠,起作曼歌何草草。

念及这些整夜不能入眠,起来作此长歌何其草率。

欲识寒螀鸣雁心,宁用选声趋巧好。

想要了解寒蝉鸣雁的真心,岂能用刻意追求声调的巧妙来衡量。

祝君扛笔长作诗,诗成多寄何龙友。

祝君健笔长存继续作诗,诗成之后多寄给何龙友。

君子于吾犹弟行,我子君孙偕碧藕。

你与我如兄弟行辈,我子你孙如同碧藕般紧密相连。

如此相过占聚星,荀陈纷纷宾主耦。

如此往来如同荀陈两家名门聚会星聚,宾客主人相配成双。

君来榄溪几时来,我有斗酒谋诸妇。

你来榄溪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有一斗美酒要与家中妇人商量取来待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贺区几蘧大参寿辰而作的长篇七言古诗。何吾驺与区几蘧为三十年至交,诗中追忆二人共饮畅谈的岁月,回顾区几蘧在边防事务上的远见卓识,感叹其政治主张未被采纳、屡遭贬谪的命运,并以深厚友情相慰,情真意切,慨然有壮士不平之气。全诗从交谊叙起,转入政事议论,再以归隐相勉,层次分明,是一篇兼具叙事、议论与抒情的寿诗杰作。

逐句解读
「大抵人生有好友,道义夙世原非偶」——人生在世能有志同道合的好友实属难得,道义之交并非偶然,而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及其发白俱作翁,细数生平良不苟」——等到白发苍苍都成了老翁,细数平生交谊,确实不是敷衍苟且的。

「当今鼎吕区几翁,三十年间共杯酒」——如今声望如鼎吕般重的区几翁,我们三十年间一起饮酒畅谈。

「意气直与五岳齐,浩歌能使黄河走」——他的意气之高与五岳齐平,放声高歌仿佛能让黄河之水奔流。

「大儿德祖小北海,横㮶诗成世何有」——他的儿子才华出众如杨修、孔融,诗才横溢举世无双。

「成名在我十载前,及我奏书君墨绶」——他成名比我早十年,等我入朝奏书时他已是地方官员。

「我无斗粟每食君,高谈千古分四部」——我常常食无斗粟而受他款待,高谈千古之事,品评经史四部。

「和陶饮酒十九篇,其意淡然趋五柳」——他写了和陶渊明饮酒诗十九首,意趣淡泊趋向五柳先生之风。

「当中每复击唾壶,千仞雄姿匡济手」——但其中又常常击唾壶而歌,显露千仞之上的雄姿和匡世济民的抱负。

「他人妒君画省游,不能杀君逝梁笱」——他人嫉妒他在尚书省任职,却无法像用梁笱捕鱼那样困住他。

「需次还我司农郎,赫赫高衢孰多少」——等他回来做司农郎,赫赫高官大道上有几人能比。

「竭力为君河上行,十六万金还我后」——我竭力为他在河上奔走筹措,十六万金之后才得归还。

「当时持议保坌河,金复海盖次相守」——当时他主张保卫坌河,金州、复州、海州、盖州依次防守。

「庙堂肉食无远谋,我意同君复相负」——朝廷中的肉食者没有远谋,我的心意与他相同却终究辜负了这番主张。

「嗟哉如使君议行,至今东望藩垣厚」——唉,如果当时采纳了他的建议,至今东望边防依然坚固。

「弃此戎马日侵郊,又使义州兴耒耦」——放弃此计导致敌骑日日侵扰城郊,又使义州重新拿起农具。

「一麾君望滇南云,在处赤忠孚盈缶」——一纸调令让他远望滇南的云,但无论在哪里他的赤诚忠心都如盈满之缶。

「心许朱公剿河迷,指顾筑城破贼薮」——他心中许诺要剿灭河匪迷障,指挥筑城攻破贼巢。

「土酋叫号魂不收,众喜蛮方复安阜」——土著首领叫号亡魂不收,众人欢喜蛮方又恢复安定富庶。

「考功不问地方情,趋君又向江南道」——考功司不问地方实情,又催促他前往江南赴任。

「嗟嗟古来豪杰皆如此,李纲急用缓还否」——唉,自古以来豪杰都是如此,李纲紧急时被起用,缓急之后又被弃置。

「猿臂不侯岂数奇,归来薙草开三亩」——如李广猿臂不得封侯难道是命数不济,归来除草开辟三亩田园。

「色举相从转翅飞,何必黄金生左肘」——势利之人随处境变化如鸟转翅飞去,何必因富贵而生肘腋之患。

「少壮同心老未捐,一再弁言问敝帚」——少壮时同心同德到老也不曾放弃,一再为我这敝帚之文作序。

「祇今三集更琅琅,言动鬼神字蝌蝌」——如今你的三集诗文更加铿锵有声,言语能惊动鬼神,字迹如蝌蚪文般古朴。

「非子谁当叙我诗,下士闻之大开口」——不是你还有谁能为我诗作序,浅薄之人听了只会张大嘴巴。

「噫唏此笑未足奇,忍使泰恒辨培塿」——唉,这种嘲笑不足为奇,怎忍心让泰山恒山与土丘并列辨别高下。

「余归六载甲子周,赠我长篇重山斗」——我归乡六载一甲子轮回,你赠我长篇诗作分量重如山斗。

「高朋满座竞豪吟,一读一叫称不朽」——高朋满座竞相豪迈吟诵,每读一句都拍案叫好称其不朽。

「古稀久逾后车来,四海相将待君寿」——你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还乘车而来,四海友人共同为你祝寿。

「而我嗫嚅赋未成,何用朱提酒一卣」——而我嗫嚅半天寿赋未成,何必用朱提银换酒一卣。

「焚香永夜报秋声,梧桐疏雨寒砧捣」——焚香长夜中听着秋声报至,梧桐疏雨中传来寒砧捣衣之声。

「念兹竟夜不能眠,起作曼歌何草草」——念及这些整夜不能入眠,起来作此长歌何其草率。

「欲识寒螀鸣雁心,宁用选声趋巧好」——想要了解寒蝉鸣雁的真心,岂能用刻意追求声调的巧妙来衡量。

「祝君扛笔长作诗,诗成多寄何龙友」——祝君健笔长存继续作诗,诗成之后多寄给何龙友。

「君子于吾犹弟行,我子君孙偕碧藕」——你与我如兄弟行辈,我子你孙同如碧藕般相连。

「如此相过占聚星,荀陈纷纷宾主耦」——如此往来如同荀陈两家聚会星聚,宾客主人相配成耦。

「君来榄溪几时来,我有斗酒谋诸妇」——你来榄溪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有一斗美酒要与家中妇人商量取来。

艺术手法
全诗以时间为经、以交谊为纬,采用叙事与议论交替推进的结构。开篇以「道义夙世原非偶」定下深情基调,中段转入政事追忆,以「庙堂肉食无远谋」的尖锐批评形成情感高潮,又以李纲、李广的典故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兴亡之中,增强了议论的力度。大量用典是其显著特色:杨修、孔融比其子之才,陶渊明「五柳」比其心性,「击唾壶」用王敦事写其壮怀,李纲、李广写其不遇,「泰恒辨培塿」以山岳喻高下,「荀陈」用汉末名门聚星之典写宾主之盛。长短句交错,节奏跌宕起伏,从豪迈到悲凉再到旷达,情感曲线分明。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寿诗中的上品,远超寻常应酬之作。何吾驺以三十年交谊为底色,将个人友情与家国忧患融为一体,既赞友人才能功业,又痛惜其政治主张被弃置,既有「浩歌能使黄河走」的豪迈,也有「念兹竟夜不能眠」的深沉。诗中政论部分尤为难得,反映了明末边防失策的现实,具有史料价值。结尾以家常话语作结,于平淡中见真情,收束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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