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嶂山歌
明 · 何乔新
译文
巍乎金嶂之为山也,披霄耸汉吾不知其高。
巍峨啊金嶂山这座大山,它穿透云霄耸入星汉,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高。
但见群山俱在履舄下,拱揖拜頫若儿曹。
只见周围群山都在脚下,如同拱手作揖俯身叩拜的小孩子一般。
或如万马竞驰骤,又若长风捲海驱波涛。
群山起伏有的像万马奔腾竞相驰骋,又像长风卷起大海驱赶着波涛。
金精峙其南,军山耸其北。
金精山矗立在它的南面,军山高耸在它的北面。
层崖秀巘高入云,正与兹山势相敌。
层层悬崖与秀丽山峰高耸入云,正好与金嶂山的山势相匹敌。
银江滔滔绕其趾,深涵清兮浅沸白。
银江滔滔不绝地环绕着山脚,深处涵蓄着清澈的碧水,浅处泛起白色的浪花。
金鳞赪尾日游扬,或乘风雷变化生羽翼。
金鳞红尾的鱼儿终日游弋跳跃,或许会乘风雷变化生出羽翼飞天化龙。
寒潭窅窅深莫测,下有虬龙卧澄碧。
幽深的寒潭深邃不可测量,潭底潜伏着虬龙卧在澄澈碧绿的水中。
岁旱村翁事祷雨,油然云兴霈甘泽。
遇到干旱之年村中老翁便来此求雨,于是浓云兴起降下甘霖大雨。
长松不知几百年,黛色蓊郁藏云烟。
高大的松树不知已有几百年树龄,深青色茂密的枝叶遮藏着云烟。
玄猿苍鹿游其下,鹍鹳鹙鸧羽其巅。
黑猿灰鹿在树下出没活动,鹍鸡鹳鸟等各种大鸟在树巅栖息。
绿阴满地凉似水,我欲高卧消烦悁。
绿荫铺满地面清凉如水,我真想在此高卧歇息,消除心中的烦闷忧愁。
山椒祠宇壮且丽,云是炎汉之高帝。
山顶的祠堂宏伟壮丽,据说是供奉汉代开国皇帝刘邦的。
长陵原庙在关中,神游讵肯来兹地。
汉高祖的长陵祭庙本在关中,他的灵魂怎肯远游到这个地方来呢。
琳宫碧殿何渠渠,乃是释老之所居。
琳宫碧殿多么宏伟高大,原来是佛道僧道们居住的处所。
相与谈空寂,讲玄虚。
他们在一起谈论佛家的空寂之理,讲授道家的玄虚之学。
变幻百出诱群愚,函香剪纸日奔趋。
各种幻术花样百出来诱惑愚昧之人,百姓们捧着香烛剪纸日夜奔走趋奉。
石桥夭矫苍苔滑,上有石台临木末。
石桥蜿蜒曲折苍苔湿滑,上面有座石台居高临下接近树梢。
山头瀑布非练光,疑是阴崖未消千古雪。
山头的瀑布并非白练般的光芒,倒像是阴暗崖壁上千年未融的积雪。
东村匝埠多人家,平原百里皆桑麻。
东面的村落后住着许多人家,百里平原种满了桑树和麻。
民风醇朴无纷华,朝耕暮咏为生涯。
民风淳厚朴实没有浮华,早上耕种晚上吟咏以此为生。
嵩邙瀍谷差可拟,王官杜曲未足誇。
嵩山邙山瀍水谷水尚可相比,王官谷和杜曲也不值得夸耀了。
紫芝赤箭香旖旎,云暖罗生碧岩底。
紫芝和赤箭草散发柔美香气,在温暖云雾中遍布生长于碧绿岩壁之下。
采之自足制颓龄,何用琼浆和石髓。
采集这些药草自然足以延缓衰老,何须用琼浆玉液来调和石钟乳。
嗟予老病久悬车,爱此名山拟卜居,何用遂良图。
唉我年老多病早已告老还乡,喜爱这座名山打算择居于此,如何才能实现这个美好心愿。
结茆三五间,种树千百株。
搭建三五间茅草屋,种上千百棵树木。
看山晨拄笏,篝灯夜读书。
早晨拄着手板观赏山景,夜晚点着灯笼读书。
松风瑟瑟似笙竽,漱涤尘思半点无。
松风瑟瑟作响如同笙竽演奏,洗涤尽胸中尘俗杂念半点不留。
虽非午桥庄,庶几南阳庐。
虽然不是裴度午桥庄那样的豪宅,也差不多是诸葛亮南阳草庐那样的居所。
惜哉此志未能遂,怅望云山增郁纡。
可惜啊这个心愿终究不能实现,只能怅然望着云山增添心中的郁结忧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何乔新描写金嶂山(位于今福建)雄奇壮丽的长篇歌行。全诗以"巍乎"发端,仿杜甫《岳阳楼》等名篇气象,历写金嶂山之高峻、周围群山之态势、山下水泽之灵异、山间草木禽兽之丰茂、祠宇寺观之风物,最终转入抒怀——诗人年老多病,爱此名山,欲结庐隐居,却壮志未遂,怅惘不已。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是明代山水诗中规模宏大的佳作。
逐句解读
「巍乎金嶂之为山也,披霄耸汉吾不知其高」,巍峨啊金嶂山这座大山,它直插云霄耸入银河,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高。
"披霄"即穿透云霄,"耸汉"指高耸入银河(星汉),极写山之高峻,以"不知其高"留悬念。
「但见群山俱在履舄下,拱揖拜頫若儿曹」,只见群山都在脚下,如拱手作揖俯身叩拜的小孩一般。
"履舄"指鞋,引申为脚下,"拱揖拜頫"形容群山环绕金嶂如众臣朝拜。
「或如万马竞驰骤,又若长风捲海驱波涛」,有的山势如同万马奔腾竞相驰骋,又如长风卷起大海驱赶着波涛。以动态比喻写群山起伏之势,气象雄壮。
「金精峙其南,军山耸其北」,金精山矗立在它的南面,军山高耸在它的北面。
"金精""军山"为金嶂山附近的具体山名,南北拱卫。
「层崖秀巘高入云,正与兹山势相敌」,层层悬崖与秀丽的山峰高耸入云,正好与金嶂山的山势相匹敌。"巘"(yǎn)指大山上的小山,"相敌"即匹敌。
「银江滔滔绕其趾,深涵清兮浅沸白」,银江滔滔不绝地环绕着山脚,深处涵蓄清澈,浅处泛起白沫。"趾"指山脚,一深一浅,色彩分明。
「金鳞赪尾日游扬,或乘风雷变化生羽翼」,金色鳞片赤红尾巴的鱼儿终日游弋跳跃,或许会乘风雷而变化生出羽翼化龙飞天。"赪"(chēng)为红色,化用鲤鱼跳龙门典故。
「寒潭窅窅深莫测,下有虬龙卧澄碧」,幽深的寒潭深邃不可测量,下面有虬龙潜伏在澄澈碧绿的水中。
"窅窅"形容深远,"虬龙"为传说中有角的龙。
「岁旱村翁事祷雨,油然云兴霈甘泽」,遇到旱年村中老翁就来此求雨,于是浓云油然兴起降下甘霖。
"油然"形容云兴起之貌,"霈"指大雨。
「长松不知几百年,黛色蓊郁藏云烟」,高大的松树不知已有几百年,深绿色茂密地遮藏着云烟。
"黛色"指深青色,"蓊郁"形容草木茂盛。
「玄猿苍鹿游其下,鹍鹳鹙鸧羽其巅」,黑色的猿猴和灰色的鹿在树下出没,鹍鸡鹳鸟秃鹳鸧鹒在树巅栖息。"玄"为黑,"苍"为灰白,"鹍鹳鹙鸧"皆为大鸟名。
「绿阴满地凉似水,我欲高卧消烦悁」,绿荫铺满地面清凉如水,我真想在此高卧,消除心中的烦闷忧愁。"悁"(yuān)指烦闷。
「山椒祠宇壮且丽,云是炎汉之高帝」,山顶的祠堂宏伟壮丽,据说是供奉汉代开国皇帝高祖刘邦的。
"山椒"指山顶,"炎汉"即汉朝(汉以火德王)。
「长陵原庙在关中,神游讵肯来兹地」,长陵的祭庙本在关中,高祖的灵魂怎肯游来这个地方呢。
"长陵"为汉高祖陵墓,"讵"表示反问"怎"。
「琳宫碧殿何渠渠,乃是释老之所居」,琳宫碧殿多么宏伟高大,原来是佛道僧道所居住的地方。
"渠渠"形容广大的样子,"释老"指佛教与道教。
「相与谈空寂,讲玄虚」,他们在一起谈论佛家的空寂之道,讲授道家的玄虚之学。
「变幻百出诱群愚,函香剪纸日奔趋」,各种幻术花样百出来诱惑愚昧之人,百姓们捧着香烛剪纸日夜奔走趋奉。此句暗含对民间迷信的批判。
「石桥夭矫苍苔滑,上有石台临木末」,石桥蜿蜒曲折苍苔湿滑,上面有座石台居高临下,接近树梢。
"夭矫"指弯曲自如貌,"木末"指树梢。
「山头瀑布非练光,疑是阴崖未消千古雪」,山头的瀑布并非如白练般的光芒,倒像是阴暗崖壁上千年未消融的积雪。化用李白"疑是银河落九天"之意,以雪喻瀑。
「东村匝埠多人家,平原百里皆桑麻」,东面的村落数圈埠头住着许多人家,百里平原都种满了桑树和麻。
"匝埠"指环绕的埠头,描写山村田园。
「民风醇朴无纷华,朝耕暮咏为生涯」,民风淳厚朴实没有浮华,早上耕作晚上吟咏以此为生。写山居百姓淳朴安乐的生活。
「嵩邙瀍谷差可拟,王官杜曲未足誇」,嵩山邙山瀍水谷水尚可相比,王官谷和杜曲也不足以夸耀。
"嵩邙"在洛阳附近,"瀍谷"为洛阳二水,"王官谷"为司空图隐居之地,"杜曲"为长安名地,言金嶂山可媲美这些名胜。
「紫芝赤箭香旖旎,云暖罗生碧岩底」,紫芝和赤箭草香气柔美,在温暖的云雾中遍布生长在碧绿岩壁之下。
"紫芝""赤箭"皆为名贵药草,"旖旎"形容柔美,"罗生"即遍布生长。
「采之自足制颓龄,何用琼浆和石髓」,采集它们自然足以延年益寿抵抗衰老,何须用琼浆玉液来调和石钟乳。
"制颓龄"即延缓衰老,"琼浆""石髓"皆为道家仙药。
「嗟予老病久悬车,爱此名山拟卜居,何用遂良图」,唉我年老多病早已辞官退休,喜爱这座名山打算择居于此,怎样才能够实现这个美好的打算。
"悬车"指告老还乡,"何用"即"如何"。
「结茆三五间,种树千百株」,搭建三五间茅屋,种上千百棵树木。具体描绘隐居之构想。
「看山晨拄笏,篝灯夜读书」,早晨拄着手板观赏山景,夜晚点灯读书。
"拄笏"化用晋人王子猷"拄笏看山"之典,写出雅士风度。
「松风瑟瑟似笙竽,漱涤尘思半点无」,松风瑟瑟作响如同笙竽演奏,洗涤尽胸中的尘俗杂念,半点不留。
"笙竽"为古代乐器,言松风如乐。
「虽非午桥庄,庶几南阳庐」,虽然不是裴度午桥庄那样的豪宅,也差不多是诸葛亮南阳草庐那样的隐居之所。
"午桥庄"为唐相裴度别墅,"南阳庐"为诸葛亮隐居之地。
「惜哉此志未能遂,怅望云山增郁纡」,可惜啊这个心愿不能实现,只能怅然望着云山增添心中的郁结忧愁。
"郁纡"指愁闷郁结。
艺术手法
此诗为典型的七言歌行体(兼有杂言句式),气势磅礴,笔法多变。在写景方面,善用博喻手法,如以"万马竞驰骤""长风捲海驱波涛"比喻群山之势,以"千古雪"比喻瀑布,化静为动。在结构方面,由远及近、由山到水、由自然到人文、由写景到抒情,层次分明,转换自然。用典丰富,涉及汉高祖长陵、鲤鱼化龙、拄笏看山、午桥庄、南阳庐等,以典故拓展意境深度。末段以理想与现实对比,以"惜哉"一转收束,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此诗为何乔新山水诗中的宏篇巨制,全诗近五百字,将金嶂山的自然景观、人文风物、田园生活与隐居理想融为一体,气魄宏大而笔法细腻。诗人以雄健的笔力描绘山川之壮美,又以细腻的感受写田园之淳朴,最终以隐居不遂的怅惘作结,使全诗在壮美之中增添了一层深沉的人生感慨,体现了明代士大夫寄情山水、心系隐逸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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