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衡在狱感怀二十韵

明 · 何景明

译文

朋俦日乖蹇,念汝涕如濆。

朋友们一天天分离乖违不顺,想到你身陷囹圄便泪流如泉水喷涌。

贾谊生非晚,邹阳志不群。

你的才华如同贾谊一般并不算生不逢时,你的志向如同邹阳一般卓尔不群。

书从梁狱上,哭向汉庭闻。

你的申诉书信如同邹阳从梁王狱中呈上,你的悲哭之声如同贾谊哀号传至汉廷。

天地虞罗密,江湖钓饵芬。

天地之间布下的罗网何等严密难逃,江湖之上设下的钓饵何等芬芳诱人上钩。

路豺那可问,屋鼠竟难熏。

路上的豺狼横行哪里还敢过问,屋中的老鼠作祟竟然也难以熏驱逐除。

已惧苍蝇点,真成贝锦文。

早已惧怕像苍蝇一般的小人污蔑陷害,如今果然被编造谗言如同织成花纹斑斓的贝锦。

神龙在污淖,鸷鸟失青云。

神龙被困陷在污泥浊水之中难以腾飞,猛禽鸷鸟失去了翱翔的青云长空。

日月盆还覆,薰莸器不分。

日月的光辉竟被一个盆子倒扣遮蔽,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个器皿中无法分辨。

斗间谁辨剑,野外枉怀芹。

斗牛星宿之间谁还能辨识出宝剑的精气,身在野外之人徒然怀着一颗献芹报国之心。

谈虎嗟何及,亡猿祸已云。

谈起猛虎伤人已是嗟叹来不及了,如同亡猿逸出的祸患已经酿成无法挽回。

高才元脱略,众口但纷纭。

才华高超之人本来就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众口铄金的流言却只是议论纷纷。

木直防先伐,兰芳忌自焚。

木材笔直挺拔总要先防备被人砍伐,兰草芬芳馥郁总忌讳因香气太盛而自招焚毁。

昼台幽白日,冬井下霜氛。

白昼的牢狱楼台幽暗了太阳的光辉,冬日的牢狱井底笼罩着冰霜的寒气。

晓榻明星晰,阴墙白草曛。

清晨的床榻上明亮的星光依然清晰可见,阴暗的墙根边白色的枯草在夕阳余晖中枯萎。

连骖虚缱绻,尺牍阻慇勤。

往日并骑同行的深厚情谊如今只能徒然思念,书信往来也被阻隔难以表达慇勤关切。

石父遭齐相,钟仪滞楚军。

你如同越石父那样遭遇了齐国宰相的困境,又如同楚国钟仪那样被滞留囚禁在军中。

受书贤不死,演易圣犹勤。

接受天书传授的贤者终究不会死去,演演周易的圣人文王在狱中仍然勤勉不怠。

缧绁终非罪,文章固有勋。

身陷缧绁绳索牢狱之中终究不是因为你犯了罪,你撰写的文章著述本来就有功劳。

燕臣霜霰烈,庶女震雷殷。

燕国忠臣邹衍含冤入狱时天上降下严烈霜霰,庶女遭受诬告时上天降下殷殷震怒的雷鸣。

伫见天王圣,金鸡早赦君。

久久伫立期待着见到天王的圣明公正,早日竖起金鸡竿大赦天下释放你回归。

原文:

赏析

题解

此诗是何景明为好友子衡入狱而作的感怀诗,共二十韵。诗中以深厚的友情和沉痛的心情,为蒙冤入狱的友人鸣不平。子衡其人具体身份已难详考,但从诗中"贾谊生非晚,邹阳志不群"的评价来看,当是一位才华出众却遭谗言陷害的贤士。全诗大量使用典故,将友人的遭遇置于历史长河中加以审视,既有对友人品格的推崇,也有对黑白颠倒世道的控诉,情感真挚而深沉。

逐句解读

「朋俦日乖蹇,念汝涕如濆。」朋友们日渐分离乖蹇,想到你便泪如泉涌。

「贾谊生非晚,邹阳志不群。」你的才华如贾谊并不算生不逢时,你的志向如邹阳卓越不群。

「书从梁狱上,哭向汉庭闻。」你的上书如邹阳从梁王狱中上呈,你的哭诉如贾谊传至汉廷听闻。

「天地虞罗密,江湖钓饵芬。」天地之间设下的罗网何其严密,江湖之上布下的钓饵何其芬香诱人。

「路豺那可问,屋鼠竟难熏。」路上的豺狼哪堪过问,屋中的老鼠竟也难以熏驱。

「已惧苍蝇点,真成贝锦文。」已经害怕苍蝇般的小人污点,如今真个被编成了贝锦般的谗言。

「神龙在污淖,鸷鸟失青云。」神龙困于污泥浊水之中,鸷鸟失去了翱翔的青云之上。

「日月盆还覆,薰莸器不分。」日月之光竟被盆子遮覆,香草臭草放在一器之中无法分辨。

「斗间谁辨剑,野外枉怀芹。」斗牛之间谁能辨识宝剑之气,在野之人徒然怀抱献芹之心。

「谈虎嗟何及,亡猿祸已云。」谈及猛虎已是嗟叹不及,如亡猿之祸已经酿成。

「高才元脱略,众口但纷纭。」高才之人本就性情脱略不羁,众口铄金却只是议论纷纭。

「木直防先伐,兰芳忌自焚。」木材笔直防备被人先砍伐,兰草芬芳忌讳因香而自焚。

「昼台幽白日,冬井下霜氛。」白昼的楼台幽暗了太阳之光,冬日的井底笼罩着霜雪之气。

「晓榻明星晰,阴墙白草曛。」清晨的床榻上星光仍清晰可见,阴冷的墙边白草在夕阳下枯黄。

「连骖虚缱绻,尺牍阻慇勤。」连骑同行的情谊如今徒然缱绻,书信往来也被阻隔难以慇勤。

「石父遭齐相,钟仪滞楚军。」你如晏婴解脱越石父般却遭齐相之难,又如钟仪被囚滞于楚军之中。

「受书贤不死,演易圣犹勤。」受《周易》之书的贤者终不死,演《易》之圣人文王在狱中仍勤勉。

「缧绁终非罪,文章固有勋。」身陷缧绁牢狱终究不是因有罪,你的文章著述本自有功勋。

「燕臣霜霰烈,庶女震雷殷。」燕臣邹衍含冤而霜霰大作,庶女无子而遭诬告使得雷声殷殷震天。

「伫见天王圣,金鸡早赦君。」伫立期待见到天王的圣明,早日竖起金鸡大赦释放你。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密集用典。诗人几乎每一联都用历史人物的遭遇来映照友人的处境:「贾谊」、「邹阳」喻友人之才与冤,「苍蝇点」化用《诗经》"营营青蝇"之意,「贝锦文」用《诗经·巷伯》中谗言之喻。

「神龙在污淖」化用《易经》龙德之意,「日月盆还覆」以喻贤愚不分。

「木直伐」、「兰自焚」则化用庄子之意,说明才华出众反而招祸。后半段连用「石父」(晏婴解越石父)、「钟仪」(楚囚南冠)、「演易」(文王拘而演周易)、「燕臣」(邹衍狱中六月飞霜)、「庶女」(庶女告天雷击景公台)等典故,将友人置于一系列蒙冤受屈的贤人谱系之中。全诗对仗精工,「昼台幽白日,冬井下霜氛」一联以"白日"对"霜氛",以光明对幽暗,暗喻牢狱之苦。结尾"金鸡早赦君"以古代大赦立金鸡竿之典作结,点明全诗主旨。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讼冤诗,何景明以二十韵排律的宏大体量,为蒙冤入狱的友人子衡鸣不平。全诗以典代言,借古讽今,将个人的冤屈升华为对历史上一切贤人遭际的思考。诗中既有对友人才华品格的高度赞扬,也有对谗言害人之风的无情揭露,更有对圣明天子主持公道的殷切期待。语言典雅厚重,用典精切绵密,情感沉郁而不失悲壮,体现了何景明作为前七子领袖的深厚学养和真挚情怀,是明代排律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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