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宫行

明 · 何景明

译文

君不见玄明宫中满荆棘,昔日富贵今寂寞。

你难道没有看到玄明宫中如今长满了荆棘杂草,从前的荣华富贵如今只剩下寂寞荒凉。

祠园复为中贵取,遗构空传孽臣作。

祠堂和园林又被宦官们霸占取用,遗留下来的建筑白白地传说是奸臣孽子所建造的。

雄模壮丽凌朝廷,远势连袤跨城郭。

它雄伟的规模和壮丽的气象超过了朝廷的宫殿,绵延的气势横跨了整个城内外。

忆昨己巳年来事,秉权自倚薰天势。

回想己巳年前后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宦官们执掌大权自恃有着能薰天的权势。

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

他们早晨就向天子求取皇家苑囿,傍晚就强夺功臣们的府第宅邸。

江艘海舶送花石,戚里侯门拥金币。

江上的船只和海中的船舶都被征来运送奇花异石,外戚侯门之家堆满了金银和钱币。

千人力尽万牛死,土木功成悲此地。

上千的人力耗尽了上万的牛累死了,这土木工程虽然建成了却让人为此地感到悲哀。

碧水穿池象溟渤,黄金作宫开日月。

碧绿的水流穿过池沼模拟大海的样子,用黄金建造宫殿如同日月一般辉煌。

虹蜺屈曲垂三梁,蛟龙盘拿抱双阙。

彩虹般的建筑装饰屈曲地垂挂在三道桥梁之上,蛟龙般的雕塑盘绕着宫门前面的一对阙楼。

城中甲第更崔嵬,亲戚弟兄皆阀阅。

城中的头等府第更加高大崔嵬了,他们的亲戚兄弟们都成了显赫的名门望族阀阅之家。

撼里歌钟宾客游,排门冠剑公卿谒。

邻里之间歌钟之声不绝宾客们游宴不断,公卿大夫们戴着冠佩着剑排队在门前等候谒见。

生前千门与万户,死时不得一丘土。

他们生前拥有千门万户那样的富贵荣华,可是死的时候却连一个坟丘的泥土都得不到。

石家游魂泣金谷,董相然跻叹堳坞。

石崇的游魂在金谷园中哭泣,董卓虽然一度当上相国登上高位也只能在郿坞之中感叹不已。

宫前守卫无呵呼,真人道士三四徒。

宫门前已经没有了守卫喝道呼喊的声音了,只有三四个真人道士在那里徒然守着。

石户苍苔生铁锁,玉阶碧草摇金铺。

石门上面苍苔丛生铁锁也锈蚀了,玉石台阶上碧绿的野草摇曳着金色的门环铺首。

星宫昼开见行鼠,日殿夜祷闻啼狐。

星神宫殿白天敞开着能够看见老鼠跑来跑去,太阳神殿夜间祈祷的时候能够听到狐狸的啼叫声。

游客潜窥翠羽帐,市子屡窃金香垆。

游客们偷偷地窥视着翠鸟羽毛装饰的帷帐,市井无赖之徒屡次偷窃金子做的香炉。

桑田须臾变沧海,桃树不复栽玄都。

桑田在须臾之间就变成了沧海,玄都观中的桃树也不再有人去栽种了。

我朝中官谁最贵,前有王振后曹氏。

本朝的宦官之中谁最为显赫尊贵,前面有王振后来又有曹吉祥。

正统以前不得闻,成化之间未有此。

正统年间以前不曾听说过这种事情,成化年间之前也还没有这种情形出现。

明圣虽能断诛罚,作新未见持纲纪。

圣明的君主虽然能够决断诛罚那些奸恶之人,但是革新政治却还没有看到有人出来秉持纲纪。

天下衣冠难即振,中原寇盗时复起。

天下的士大夫衣冠之流难以立刻就振作起来,中原地区的寇盗时不时又会重新兴起。

古来祸乱非偶然,国有威灵岂常恃。

自古以来的祸患动乱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国家虽然有威严灵气又怎么能永远倚恃它呢。

玄明之宫今已矣,京师土木何时止。

玄明宫如今已经完了败落了,可是京城的土木工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

南海地区还在催征运送花石的纲船,西山之上又建起了金银装饰的寺庙。

君不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长安日日迎护敕。

你难道没有看见朝廷用金字诏书追回剥夺了铁券封爵废除旧典,长安城中每天都在迎接护送新的敕令。

原文:

赏析

题解

《玄明宫行》是何景明的一首政治批判性极强的七言歌行长诗。玄明宫本是明代权阉在北京建造的宏大道观,"玄明"之名取自道教。诗中以玄明宫为切入点,揭露了明代宦官专权、骄奢淫逸的黑暗现实。诗人从玄明宫的今昔对比写起,回顾了权阉当权时"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的种种恶行,然后写到权阉倒台后宫观的荒凉败落,最后将笔锋指向现实——"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矛头直指当朝。全诗以咏史之名行批判之实,直刺时政,笔力雄健,是何景明政治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君不见玄明宫中满荆棘,昔日富贵今寂寞。」你没有看见玄明宫中如今长满了荆棘,昔日的荣华富贵如今只剩一片寂寞荒凉。

「祠园复为中贵取,遗构空传孽臣作。」祠堂园林又被宦官们占据取用,遗留下来的建筑空传是奸臣孽子所建造。

「雄模壮丽凌朝廷,远势连袤跨城郭。」它的雄壮规模和华美壮丽超过了朝廷,绵延的气势横跨了整个城郭。

「忆昨己巳年来事,秉权自倚薰天势。」回想己巳年(英宗朝土木堡之变前后)以来的事情,权阉们执掌大权自恃有薰天的权势。

「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早晨就向天子求取皇家苑囿,傍晚就强夺功臣的府第宅邸。

「江艘海舶送花石,戚里侯门拥金币。」江上的船只和海中的船舶都用来运送奇花异石,外戚侯门之家堆满了金银钱币。

「千人力尽万牛死,土木功成悲此地。」成千的人力耗尽上万头牛累死,土木工程的建成却使人为此地感到悲哀。

「碧水穿池象溟渤,黄金作宫开日月。」碧绿的水流穿过池沼模拟大海溟渤,用黄金建造宫殿如同日月般辉煌。

「虹蜺屈曲垂三梁,蛟龙盘拿抱双阙。」彩虹般的建筑屈曲垂挂在三道桥梁上,蛟龙般的雕塑盘绕着宫门前的一对阙楼。

「城中甲第更崔嵬,亲戚弟兄皆阀阅。」城中的头等府第更加高大崔嵬,他们的亲戚弟兄都成了名门望族阀阅之家。

「撼里歌钟宾客游,排门冠剑公卿谒。」邻里之间歌钟之声不绝宾客游宴不断,公卿大夫们戴着冠佩着剑排队登门谒见。

「生前千门与万户,死时不得一丘土。」生前拥有千门万户的富贵荣华,死时却连一个坟丘的泥土都得不到。

「石家游魂泣金谷,董相然跻叹堳坞。」石崇的游魂在金谷园哭泣,董卓的相国虽然一度登上高位也只能在郿坞中感叹。

「宫前守卫无呵呼,真人道士三四徒。」宫门前已经没有守卫喝道呼喊了,只有三四个真人道士在那里徒然守着。

「石户苍苔生铁锁,玉阶碧草摇金铺。」石门上苍苔丛生铁锁锈蚀,玉石台阶上碧草摇曳着金色的门环铺首。

「星宫昼开见行鼠,日殿夜祷闻啼狐。」星神宫殿白天敞开着能看见老鼠跑来跑去,太阳神殿夜间祈祷时能听到狐狸的啼叫。

「游客潜窥翠羽帐,市子屡窃金香垆。」游客们偷偷地窥视着翠鸟羽毛装饰的帷帐,市井无赖屡次偷窃金制的香炉。

「桑田须臾变沧海,桃树不复栽玄都。」桑田在须臾之间变成了沧海,玄都观的桃树也不再有人栽种(用刘禹锡玄都观之典)。

「我朝中官谁最贵,前有王振后曹氏。」本朝的宦官中谁最为显贵,前面有王振后来又有曹氏(曹吉祥)。

「正统以前不得闻,成化之间未有此。」正统年间以前不曾听说过这种事,成化年间之前也还没有这种情形。

「明圣虽能断诛罚,作新未见持纲纪。」圣明的君主虽然能够决断诛罚奸恶,但革新政治却未见有人秉持纲纪。

「天下衣冠难即振,中原寇盗时复起。」天下的士大夫衣冠难以立刻振作起来,中原地区的寇盗时不时又重新兴起。

「古来祸乱非偶然,国有威灵岂常恃。」自古以来的祸患动乱并非偶然发生,国家虽有威严的灵气又怎能永远倚恃。

「玄明之宫今已矣,京师土木何时止。」玄明宫如今已经完了,但京师的土木工程何时才能停止。

「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南海地区还在催征运送花石的纲船,西山之上又建起了金银装饰的寺庙。

「君不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长安日日迎护敕。」你没有看见朝廷用金字诏书追回剥夺了铁券封爵,长安城中每天都在迎接护送新的敕令。

艺术手法

全诗运用了今昔对比的总体结构。开篇"君不见玄明宫中满荆棘,昔日富贵今寂寞"以强烈的反差奠定基调,随后详细展开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荒凉。排比铺陈手法极为突出:"朝求天子苑,暮夺功臣第"以对仗写权阉的专横贪婪;

"碧水穿池象溟渤,黄金作宫开日月"以夸张写宫室的奢华;

"星宫昼开见行鼠,日殿夜祷闻啼狐"以生动的细节写衰败后的凄凉。用典精当贴切:"石家游魂泣金谷"以石崇金谷园的覆灭喻权贵之不得善终,"桃树不复栽玄都"用刘禹锡玄都观桃花之典暗喻人事全非。诗末以古讽今,从玄明宫的历史引申到"南海犹催花石纲,西山又起金银寺"的现实批判,矛头直指当朝权贵。全诗语言犀利直白,批判力度极强,体现了何景明刚直不阿的政治品格。

总体评价

《玄明宫行》是明代政治讽刺诗中的杰作。何景明以宏大的气魄和犀利的笔锋,将一座道观的兴废与一个时代的政治腐败联系起来,揭露了宦官专权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全诗结构严谨,今昔对照鲜明,铺陈与批判交替推进,既有"千人力尽万牛死"这样的沉痛控诉,也有"桑田须臾变沧海"这样的哲理感慨。结尾"君不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长安日日迎护敕"以警醒的口吻收束全篇,暗示历史的教训并未被吸取,具有极强的现实批判意义。这首诗充分体现了前七子文学革新运动中直面现实、干预政治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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