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江山图歌

明 · 何景明

译文

吴伟老死不可见,人间画史空嗟羡。

吴伟已经老死,再也见不到了,人间的画师们只能空自嗟叹羡慕。

吾观此卷江山图,飘然意象临虚无。

我观赏这幅江山图卷,飘然的艺术意境仿佛凌空虚无。

想彼濡毫拂绢素,酒酣落笔神骨露。

想象他蘸笔挥毫拂过绢素,酒酣之时落笔,神韵风骨毕露。

万里青天动海岳,空堂白日流云雾。

万里青天中似乎山岳海潮都在涌动,空堂白日里仿佛云雾在流动。

洲倾岸侧波岭衔,岛屿倒影翻源潭。

洲渚倾斜,岸边水波与山岭相衔,岛屿的倒影在深潭中翻动。

江边万舸一时发,中流飒飒开风帆。

江边万只船只一齐出发,在中流飒飒地张开风帆。

崩涛涌浪势难久,渔子舟人各回首。

崩塌的波涛和汹涌的浪头势不可久,渔夫和船工各自回首。

去雁遥知七泽中,落花误认桃源口。

远飞的大雁遥遥知道在云梦七泽之中,飘落的花瓣让人误以为是桃花源的入口。

烟峰苍茫貌二叟,面发衣冠颇粗丑。

苍茫的烟峰中画了两位老者,面容和衣冠都颇为粗朴古拙。

石林沙草恣点染,舒卷沧洲在吾手。

石林沙草任意点染,舒展卷收之间,沧洲水乡仿佛就在我手中。

忆昨弘治间,伟艺实绝伦。

回忆往昔弘治年间,吴伟的技艺确实超群绝伦。

供奉曾逢万乘主。召邀数过诸侯门。

他曾在御前供奉侍奉皇帝,被召请多次出入诸侯府门。

京师豪贵竞迎致,失意往往遭呵嗔。

京城的豪门贵族争相延请,但失意时也常常遭到呵斥。

由来能事负性气,轗轲贫贱终其身。

向来有才艺的人多任性使气,坎坷贫贱伴随了他一生。

呜呼吴生岂复作,身后丹青转零落。

唉,吴先生岂能复生,他身后的画作反而零落散失。

残山剩水片纸贵。百金购之不一得。

残山剩水的片纸也变得珍贵,百金求购也不一定能得到一幅。

此卷流传天地间,我即见汝真颜色。

这画卷流传在天地之间,我由此见到了你真实的面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题画之作,咏明代画家吴伟所绘江山图。吴伟(1459-1508),字士英、次翁,号小仙,江夏人,明代著名画家,擅长山水人物,曾供奉内廷。何景明观其遗作,既赞叹画艺之高妙,又感慨画家身世之坎坷,遂作此歌。全诗由观画入笔,先写画面气象,再追忆画家生平,终以丹青零落、遗作珍贵作结,情真意切。

逐句解读
「吴伟老死不可见,人间画史空嗟羡」:吴伟已老死不可再见,人间画史只能空自嗟叹羡慕。

「吾观此卷江山图,飘然意象临虚无」:我观赏这卷江山图,飘然意象凌临虚无之境。

「想彼濡毫拂绢素,酒酣落笔神骨露」:想象他蘸笔拂绢之时,酒酣落笔神骨毕露。

「万里青天动海岳,空堂白日流云雾」:万里青天撼动海岳,空堂白日流淌云雾。

「洲倾岸侧波岭衔,岛屿倒影翻源潭」:洲渚倾斜岸侧波岭相衔,岛屿倒影翻动深潭。

「江边万舸一时发,中流飒飒开风帆」:江边万艘船只同时出发,中流飒飒风帆张开。

「崩涛涌浪势难久,渔子舟人各回首」:崩涛涌浪之势难以持久,渔夫舟人各自回首。

「去雁遥知七泽中,落花误认桃源口」:远去之雁遥知在七泽之中,落花让人误认为桃源入口。

「烟峰苍茫貌二叟,面发衣冠颇粗丑」:烟峰苍茫中描画两位老者,面目衣冠颇为粗陋。

「石林沙草恣点染,舒卷沧洲在吾手」:石林沙草随意点染,舒卷之间沧洲尽在手中。

「忆昨弘治间,伟艺实绝伦」:回忆往昔弘治年间,吴伟的画艺确实绝伦。

「供奉曾逢万乘主,召邀数过诸侯门」:供奉内廷曾逢万乘之主,征召邀请数次出入诸侯之门。

「京师豪贵竞迎致,失意往往遭呵嗔」:京师豪贵竞相延请,失意时却往往遭到呵斥。

「由来能事负性气,轗轲贫贱终其身」:历来有才能者多负性气,坎坷贫贱终其一生。

「呜呼吴生岂复作,身后丹青转零落」:唉,吴生岂能再世,身后丹青转而零落。

「残山剩水片纸贵,百金购之不一得」:残山剩水的片纸也极珍贵,百金求购也未必能得。

「此卷流传天地间,我即见汝真颜色」:此卷流传天地之间,我便见到了你真实的颜色。

艺术手法
此诗以题画为框架,巧妙地将画面描写与人物追忆融为一体。写画面时用动态手法:「万里青天动海岳」的「动」、「空堂白日流云雾」的「流」,将静态画面写活。洲倾岸侧、岛屿倒影、万舸齐发,层层铺展,以空间推移营造画境。写人物时用对比手法:弘治间的荣耀与「失意往往遭呵嗔」对比,「能事负性气」与「轗轲贫贱终其身」对比,揭示天才与世道的矛盾。末段以「残山剩水片纸贵」的双关——既是画品之珍贵,又暗含画家生前贫贱身后珍贵的讽刺——收束全篇,言有尽而意无穷。

总体评价
此为何景明题画诗的佳作,既是一幅江山图的艺术再现,也是一位画家的生平缩写。诗中将画境的壮美与画家的悲剧命运交织,既是对吴伟画艺的崇高礼赞,也是对才人不遇的社会批判。全篇以画入诗、以诗写人,情辞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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