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松行

明 · 何景明

译文

岳州地多古松树,千株万株植官路。

岳州这个地方多有古老的松树,千株万株种植在官道两旁。

故老犹能记岁年,行人不解知朝暮。

当地的老人尚且能够记得这些松树栽种的年代年份,而过往的行人却不了解它们日夜生长的历史。

临江西来烟雾起,夹谷连山一百里。

从临江西面走来烟雾弥漫升腾,古松夹着山谷连着山岭绵延了一百里之远。

黛色寒通七泽云,秋声夜捲三江水。

深青色的松树寒气直通到云梦七泽上空的云层之中,秋夜里松涛的声音仿佛卷起了三江的流水。

郡城之北江水东,鄂王祠庙丹青空。

郡城的北面江水向东流去的地方,岳飞鄂王的祠庙里彩绘的丹青已经斑驳空落了。

英雄为谟本宏远,古水至今多烈风。

英雄岳飞当年的谋略本来就是宏大深远的,自古以来此地至今仍然多有猛烈的寒风。

忠魂义魄杳何在,故物依然见遗爱。

忠臣义士的魂魄已经杳然不知去向了,只有这些旧物依然存在见证着他遗留给后人的德泽。

繁枝百世人不剪,直气千寻我当拜。

繁茂的松枝百世以来人们都不去剪伐它,它千寻之高的正直气概让我应当下拜致敬。

六年前过蒲圻城,古松阴中三日行。

六年以前我路过蒲圻城的时候,在古松的浓密树荫之下行走了三天之久。

空山倒挂雷雨黑,盛夏常贮炎风清。

空旷的山中倒挂的松枝在雷雨交加时显得一片漆黑,盛夏时节松林之中常常贮存着清凉的风。

邮亭传舍总萧瑟,郁抱烦襟亦飘逸。

邮亭和驿站传舍总是显得萧瑟冷清,但我胸中郁结的烦闷也因此变得飘逸舒畅起来。

回岩峭壁奔洪涛,老蔓长藤翻白日。

曲折的岩石和陡峭的崖壁间松涛如同奔涌的洪水一般,老蔓和长藤翻搅着白日的阳光。

只今复向巴立道,野草渐多松渐少。

如今我又走向巴陵的道上,路旁的野草渐渐多了起来而古松渐渐少了。

仄径孤根半蚀苔,夕阳几树空垂茑。

狭窄的小路旁孤零零的松树根部已经被苔藓侵蚀了一半,夕阳之下仅剩的几棵松树空空地垂挂着寄生藤蔓。

昔时所见合抱材,断枝落叶随蒿莱。

从前我所见到的那些要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木材,如今断了的枝条和落叶都混杂在野草蒿莱之中了。

过客山中想清籁,行徒道上愁黄埃。

过往的旅客在山中追想着那清幽的松风之声,行路的人在道上为那飞扬的黄色尘土发愁。

辇山舆岭万千重,半作豪家楼上栋。

用车辇运送山岭木材的劳役有千万重之多,其中一半都变成了豪门富贵人家楼阁上的栋梁之材。

古人之力今人劳,大厦明堂不得用。

古人栽种松树付出的力气如今变成了今人的劳役负担,可是国家的大厦明堂却得不到使用这些古松。

年年官吏催斧斤,故老虽怒那敢嗔。

年年都有官吏催逼着砍伐松树,当地故老虽然心中愤怒却又怎么敢表露嗔怪。

傍枝出地子成树,野妇山樵摧作薪。

松树旁边伸出的枝条落到地上长成了小树,却被山野的妇人和樵夫们摧毁砍来当柴火烧。

驿前数干聊可数,我忽见之再三抚。

驿站前面还有几棵树干尚且可以数得过来,我忽然看到它们忍不住再三地去抚摸。

霜皮露甲如虬蟠,雾鬣烟鬟学龙舞。

霜白的松树皮露出的纹理如同甲胄一般像虬龙盘曲着,雾气之中的松枝松针就像是在学习神龙飞舞。

阴森气象凛犹昔,翠色长标不可侮。

阴森的气势凛然如同往昔一样,那翠绿的色泽长久地标举于世间不可被轻侮。

荒林旷野识者稀,终为谁家起廊庑。

然而在这荒凉的林野之中能够认识它们价值的人很少很少,它们终究会被用来给谁家建造廊屋呢。

回首鄂庙秋山阿,庙前之树无高柯。

回过头来望向秋日山坳中的岳飞鄂王庙,庙前面的松树已经没有高大耸立的枝干了。

鬼神诃护亦徒尔,英灵不返将如何。

即便是鬼神的呵护保护也是徒然的了,英雄的英灵不能再返回人间又能怎么样呢。

达人且勿怨摇落,志士胡为伤轗轲。

通达的人暂且不要怨恨松树的凋零飘落,有志之士又何必为自己的坎坷遭遇而伤感呢。

君看世事尽如此,拔剑听我松前歌。

你看世间万事全都是这个样子,请拔出剑来听我在松树前面高歌一曲吧。

原文:

赏析

题解

《古松行》是何景明的一首七言歌行长诗,以古松为线索,抒发了对历史沧桑、人才埋没的深沉感慨。诗从岳州官道上的古松树写起,由松及人,由人及史,先后写到岳飞鄂王祠庙的忠魂义魄、蒲圻城下古松阴中的亲身体验、巴陵道旁松树被砍伐的惨状,最终以"世事尽如此"的慨叹收束全篇。全诗借物咏怀,以松树的命运暗喻忠臣志士的遭遇,将咏物、咏史、抒情三者融为一体,是何景明歌行体中格局开阔、感慨深沉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岳州地多古松树,千株万株植官路。」岳州之地多有古老的松树,千株万株种植在官道两旁。

「故老犹能记岁年,行人不解知朝暮。」当地的老人尚能记得这些松树栽种的年代,而过往的行人却不知道它们的朝暮春秋。

「临江西来烟雾起,夹谷连山一百里。」从临江西行而来烟雾升腾,松林夹谷连山绵延一百里。

「黛色寒通七泽云,秋声夜捲三江水。」深青的松色寒气直通云梦七泽的云层,秋夜的松涛声卷起三江之水。

「郡城之北江水东,鄂王祠庙丹青空。」郡城之北江水东流之处,鄂王岳飞的祠庙中丹青彩绘已然斑驳空落。

「英雄为谟本宏远,古水至今多烈风。」英雄岳飞当年的谋略本就宏大深远,古往今来此地至今多猛烈的寒风。

「忠魂义魄杳何在,故物依然见遗爱。」忠臣的魂魄已经杳然不知何往,只有这些故物依然见证着他遗留的德泽。

「繁枝百世人不剪,直气千寻我当拜。」繁茂的枝叶百世以来无人剪伐,它千寻的直气令我应当下拜致敬。

「六年前过蒲圻城,古松阴中三日行。」六年前我路过蒲圻城,在古松的浓荫之中行走了三天。

「空山倒挂雷雨黑,盛夏常贮炎风清。」空山之中倒挂的松枝在雷雨中显得漆黑,盛夏时节松林中常贮存着清凉的风。

「邮亭传舍总萧瑟,郁抱烦襟亦飘逸。」邮亭和传舍总是萧瑟冷落,但我胸中郁结的烦闷也因之变得飘逸舒畅。

「回岩峭壁奔洪涛,老蔓长藤翻白日。」回曲的岩壁和峭壁间松涛如奔涌的洪涛,老蔓长藤翻搅着白日的光影。

「只今复向巴立道,野草渐多松渐少。」如今我又走向巴陵道上,野草渐渐多了而松树渐渐少了。

「仄径孤根半蚀苔,夕阳几树空垂茑。」狭窄的小路旁孤零零的松根已被苔藓侵蚀了一半,夕阳之下几棵松树空垂着寄生藤蔓。

「昔时所见合抱材,断枝落叶随蒿莱。」从前所见到的合抱粗的大树,如今断枝落叶混入了野草蒿莱之中。

「过客山中想清籁,行徒道上愁黄埃。」过客在山中追想那清幽的松风之声,行人在道上为飞扬的黄尘发愁。

「辇山舆岭万千重,半作豪家楼上栋。」运山运岭的万千重劳役,一半都化作了豪家楼阁上的栋梁。

「古人之力今人劳,大厦明堂不得用。」古人栽种之力如今却成了今人的劳役,大厦明堂却得不到使用这些古松。

「年年官吏催斧斤,故老虽怒那敢嗔。」年年都有官吏催逼着砍伐松树,故老虽然愤怒却怎敢嗔怪。

「傍枝出地子成树,野妇山樵摧作薪。」傍边长出的枝条落地长成了小树,却被山野妇人和樵夫砍伐作柴薪。

「驿前数干聊可数,我忽见之再三抚。」驿站前还有几棵树干尚可数得过来,我忽然见到它们再三抚摸。

「霜皮露甲如虬蟠,雾鬣烟鬟学龙舞。」霜白的松皮露出如甲的纹理像虬龙般盘曲,雾中的松枝松针如同龙在飞舞。

「阴森气象凛犹昔,翠色长标不可侮。」阴森的气象凛然如同往昔,翠绿的色泽长标于世不可轻侮。

「荒林旷野识者稀,终为谁家起廊庑。」然而在这荒林旷野之中能认识它们的人很少,终究会为谁家建造廊庑呢。

「回首鄂庙秋山阿,庙前之树无高柯。」回首望向秋山中的鄂王庙,庙前的松树已经没有了高耸的枝干。

「鬼神诃护亦徒尔,英灵不返将如何。」鬼神的诃护也是徒然,英雄的英灵不再返回又能怎样呢。

「达人且勿怨摇落,志士胡为伤轗轲。」通达之人暂且不要怨叹松树的凋零飘落,志士为何要为自己的坎坷遭遇而伤感呢。

「君看世事尽如此,拔剑听我松前歌。」你看世间万事都是如此,请拔出剑来听我在松树前高歌一曲。

艺术手法

全诗运用了以物喻人、咏物咏史相结合的手法。古松既是实写之物,又是忠臣志士的象征。诗人将岳飞鄂庙与古松并置,松树的"直气千寻"与岳飞的忠魂义魄相互映衬,形成深沉的历史沧桑感。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六年前蒲圻城古松阴中三日行的清凉幽雅,与如今巴陵道上"野草渐多松渐少"的荒凉形成鲜明对照;

"霜皮露甲如虬蟠"的古松气概,与"傍枝出地子成树,野妇山樵摧作薪"的惨状构成反差。色彩与声音描写极为传神,"黛色寒通七泽云,秋声夜捲三江水"以通感手法将视觉的"黛色寒"与听觉的"秋声夜"交织,气势磅礴。结尾"拔剑听我松前歌"以动作描写收束全篇,将满腔悲慨化为慷慨高歌,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古松行》是何景明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弘治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文学主张。全诗气势雄健,感慨深沉,从岳州古松这一具体物象出发,写出了历史兴亡、人才命运和世道沧桑的宏大主题。诗中古松的形象既是忠义精神的象征,也是志士不遇的写照,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语言劲健苍凉,意象沉郁雄浑,结尾拔剑高歌尤为慷慨悲壮,体现了何景明诗歌劲健刚正的风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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