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城十五夜对月五首

明 · 何景明

译文

中秋看月色,移席近前楹。

中秋之夜观赏月色,将坐席移到堂前的柱子旁。

河汉三更没,关山万里明。

银河到了半夜三更时隐没不见,万里关山被月光照得通明。

风烟依独戍,砧杵闭空城。

风中烟霭依傍着孤独的戍楼,捣衣声在这座空城中也已停歇。

此夜高堂上,多应念远征。

今夜家中高堂之上,父母多半正在思念远行的游子。

天上何所有,团团白玉盘。

天上究竟有什么?是一轮圆圆的白玉盘般的明月。

可怜秋半月,只是客中看。

可叹这中秋的圆月,偏偏只能在客旅之中独自观赏。

影直朱楼午,轮高青嶂寒。

月影直照朱红楼阁如正午般明亮,月轮高悬在青色山峦上透出阵阵寒意。

美人何处共,光彩隔云端。

远方的亲友此刻在何处与我共赏?月色的光彩隔在云端之上。

驿舍山东下,闲吟月出歌。

驿舍在山的东面下坡处,闲适地吟咏着《月出》之歌。

婆娑笼夕桂,窈窕入云萝。

月光婆娑笼罩着傍晚的桂树,又幽美地穿过云间的藤萝。

玉魄中天满,清辉近水多。

玉般的明月到中天已经圆满,清辉在水边格外丰盛。

广寒高几许,台殿锁嫦娥。

广寒宫究竟有多高呢?那台殿之中锁住了嫦娥仙子。

小市无兼味,邻家酒亦悭。

小集市上没有多种美味可买,邻家的酒也吝惜难求。

佳期三五夕,远客万重山。

美好的中秋十五夜,远方的客人被万重山阻隔。

霄汉分秋色,风尘照旅颜。

霄汉分得一片秋色,风尘照映着旅人的容颜。

去年当此夜,坐对紫薇间。

去年的今夜,还坐在紫薇花间对月赏玩。

我爱秋宵永,西林待月斜。

我喜爱秋夜的漫长,在西林之中等待月亮西斜。

百年几圆缺,今夜倍光华。

百年之中能有几次月圆月缺?今夜的月光格外光辉灿烂。

兄姊俱殊土,田庐有旧家。

兄长和姐姐都在异乡他土,家乡还有旧日的田地庐舍。

金波如客泪,独洒向天涯。

金色的月光波纹如同客子的眼泪,独自洒向天涯海角。

赏析

题解

这是何景明一组中秋夜在查城(今河南查寨一带)客居时所作的五首五律组诗。诗人在旅途中迎来中秋佳节,远离家乡亲故,面对皎洁的月色,心中百感交集。五首诗从不同角度抒写了对月思乡之情:第一首写夜深望月而念及高堂父母;第二首感叹月圆人缺、客中独看;第三首写驿舍闲吟、遥想广寒宫阙;第四首写市井萧条、追忆去年此夜的京华之乐;第五首感叹光阴荏苒、兄弟姊妹天各一方。五诗章法谨严,情感层层递进,是明代"前七子"复古主张下学习唐音的典范之作。

逐句解读

第一首:「中秋看月色,移席近前楹」——开篇点明时令与场景,中秋之夜,诗人特意将坐席移近堂前柱旁,以便观赏月色。

「河汉三更没,关山万里明」——银河到三更时分已隐没不见,而万里关山却被月光照得一片通明。一"没"一"明",写出月之高远与辉映之广。

「风烟依独戍,砧杵闭空城」——风中的烟霭依傍着孤独的戍楼,捣衣的砧杵声在空城里也已停歇。独戍、空城,点出查城的荒僻。

「此夜高堂上,多应念远征」——此夜家中高堂之上,父母多半正在思念远行的游子。由己及人,以悬想之笔写出思亲之情。

第二首:「天上何所有,团团白玉盘」——化用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之句,写月的圆润皎洁。

「可怜秋半月,只是客中看」——可叹这中秋圆月,偏偏只能在客旅之中观看。一"可怜"、一"只是",无限感慨。

「影直朱楼午,轮高青嶂寒」——月影直照朱楼正午时分,月轮高悬于青色山峦之上透出寒意。

「美人何处共,光彩隔云端」——远方的美人此刻在何处与我共赏?那月色的光彩隔在云端之上。用"美人"暗喻远方的亲友知己。

第三首:「驿舍山东下,闲吟月出歌」——驿舍在山的东面下行处,诗人闲适地吟咏着《月出》之歌(指《诗经·陈风·月出》)。

「婆娑笼夕桂,窈窕入云萝」——月光婆娑笼罩着傍晚的桂树,又窈窕地穿过云间藤萝。

「玉魄中天满,清辉近水多」——玉般的月魄到中天已圆满意满,清辉在近水之处更为丰盛。

「广寒高几许,台殿锁嫦娥」——广寒宫究竟有多高?那台殿之中锁住了嫦娥仙子。以神话作结,增添浪漫想象。

第四首:「小市无兼味,邻家酒亦悭」——小市集上没有多种美味可买,邻家的酒也十分吝惜难求。

「佳期三五夕,远客万重山」——美好的中秋十五之夜,远方的客人却被万重山阻隔。

「霄汉分秋色,风尘照旅颜」——霄汉分得一片秋色,风尘却照映着旅人的容颜。

「去年当此夜,坐对紫薇间」——去年此夜,还坐在紫薇花间对月。以昔衬今,倍增感慨。

第五首:「我爱秋宵永,西林待月斜」——诗人说自己喜爱秋夜的漫长,在西林中等待月亮西斜。

「百年几圆缺,今夜倍光华」——百年之中能遇几次月圆月缺?今夜的月光格外光辉灿烂。

「兄姊俱殊土,田庐有旧家」——兄长和姐姐都在异乡他土,家乡尚有旧日的田庐。

「金波如客泪,独洒向天涯」——金色的月光波纹如同客子的眼泪,独自洒向天涯海角。以月光喻泪,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此组诗艺术手法丰富。化用前人成句:第二首"团团白玉盘"化用李白《古朗月行》,第三首"月出歌"暗引《诗经·陈风·月出》,第五首"百年几圆缺"近苏轼"人有悲欢离合",均能融为己意而不见斧凿。悬想之笔:第一首"此夜高堂上,多应念远征",不写自己思亲,反写亲人思念自己,从对面落笔,深得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之法。虚实相生:五首诗中实写月色("河汉三更没"、"玉魄中天满"),虚写乡愁("多应念远征"、"独洒向天涯"),景与情水乳交融。对仗精工:如"风烟依独戍,砧杵闭空城"、"影直朱楼午,轮高青嶂寒",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工稳而不板滞。层层递进:从望月念亲,到月圆人缺,到驿舍闲吟,到追忆往昔,到悲叹天各一方,情感脉络清晰。

总体评价

何景明是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组中秋对月五首,气象高华,格调苍劲,既有唐人边塞诗的壮阔("河汉三更没,关山万里明"),又有杜甫式的沉郁顿挫("金波如客泪,独洒向天涯")。诗中思亲念远之情真挚深切,不假雕饰而自然动人,堪称明代五律组诗中的佳作。诗人将个人的漂泊之苦与中秋佳节的团圆之意形成强烈反差,在传统中秋题材中别开生面。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