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歌

明 · 韩上桂

译文

若有人兮控紫烟,骖白鹤兮翳青莲。

仿佛有人驾驭着紫色的烟霞,以白鹤为骖马,以青莲花为隐蔽。

霓桥恍其在目,步沧浪而上天。

彩虹之桥恍惚就在眼前,踏着沧浪之水可以登上天界。

思邀之兮河无梁,身造之兮天一方。

想要邀请仙人同游却无桥梁可渡,亲身去造访则天各一方难以到达。

山兮嵂屼,水兮漩涓。

山峰高峻耸立,水流回旋细弱。

重岩昼冥不见日,惊波夕动心徒然。

重重岩石遮天蔽日白昼也看不见日光,惊涛傍晚翻动让人心中徒然惊惧。

春已暮兮草已萋,猿狖叫兮风凄凄。

春天已到暮时野草萋萋茂盛,猿猴哀鸣寒风凄凄作响。

将仙人之共处,何王孙之未归。

本想要与仙人共同居住,为何如王孙一般迟迟未曾归来。

山中兮白露滴,岩花兮月如素。

山中的白露一滴滴落下,岩畔的野花在月光下洁白如素。

沐余发于咸池,骋余足于天路。

在咸池之中洗沐我的头发,在天界之路上驰骋我的双足。

虎鼓瑟,鸾率舞。

猛虎敲击瑟琴,鸾鸟率领群鸟翩翩起舞。

山冉冉其来云,天淫淫而欲雨。

山间云气冉冉升起飘来,天上阴云密布将欲降雨。

呼赤松兮摩其颠,召方平兮枕其股。

呼唤赤松子来摩挲他的头顶,召请王方平来枕在大腿之上。

天为盖兮地为舆,授丹经兮录素书。

以天为车盖以地为车舆,仙人授予我丹经并为我录下素书。

将归息乎阆风之苑,又底迹乎赤城之居。

将归隐息于阆风之苑,又留迹于赤城之居。

日既夕兮倚山阿,守空垆兮岁月多。

夕阳已经西下倚靠着山阿之处,守着空空的丹垆岁月已经过去许多。

使蓬莱可得而至兮,吾又何惮夫渺漭之风波。

假使蓬莱仙境可以到达,我又何惧那渺茫浩瀚的风波呢。

赏析

题解

《望仙歌》是明末诗人韩上桂的一首楚辞体游仙诗。诗以"若有人兮"起兴,化用屈原《九歌·山鬼》与《离骚》的句式,铺写一段访仙求道、遨游天界的幻想历程。全诗从望仙、思仙、求仙到叹仙,由虚入实,由幻归真,折射出明末文人在乱世之中对超脱尘俗的渴慕与最终归于寂寥的现实感喟。题目"望仙"二字,"望"是全诗眼目——所望者仙,所不得者亦仙,望而不至的怅惘贯穿始终。

逐句解读

「若有人兮控紫烟,骖白鹤兮翳青莲。」开篇仿《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之句,写恍惚之间仿佛有人驾驭紫烟而行,以白鹤为骖马、以青莲花为隐蔽。紫烟、白鹤、青莲三色交织,奠定全诗瑰丽飘渺的仙境基调。

「霓桥恍其在目,步沧浪而上天。」"霓桥"即彩虹之桥,恍若在目;

"沧浪"是水色,踏浪而上可登天界。写仙路之可见与可登,然"恍"字已暗示其非真。

「思邀之兮河无梁,身造之兮天一方。」想要邀仙人同游却无桥梁可渡,亲身造访则天各一方。两句一虚一实,写求仙之难——心虽向往而身不能至。

「山兮嵂屼,水兮漩涓。」"嵂屼"形容山高峻貌,"漩涓"形容水流回旋细弱。山高水曲,写仙境之路的地貌奇险。

「重岩昼冥不见日,惊波夕动心徒然。」重叠的岩石遮天蔽日,白昼犹暗不见日光;惊涛傍晚翻动,使人心徒然惊惧。

"昼冥""惊波"写仙境并非全是温柔,亦有险恶可怖的一面,暗含求仙路上的艰险。

「春已暮兮草已萋,猿狖叫兮风凄凄。」春已将尽,野草萋萋茂盛,猿猴哀鸣,寒风凄凄。

"草已萋"是暮春景象,"猿狖叫"用《九歌·山鬼》"猨啾啾兮狖夜鸣"之意,渲染凄清孤寂的氛围。

「将仙人之共处,何王孙之未归。」本欲与仙人共处,为何如王孙般迟迟未归。

"王孙"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之典,写求仙不遇、归路未明的徘徊之态。

「山中兮白露滴,岩花兮月如素。」山中白露滴落,岩畔野花在月色下洁白如素。

"月如素"写月光皎洁,与白露、岩花相映,营造冷清空灵之境。

「沐余发于咸池,骋余足于天路。」"咸池"是神话中太阳沐浴之处(《淮南子》),诗人想象在咸池洗头发,在天路上驰骋双足。用《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之典,写求仙者的奇特想象。

「虎鼓瑟,鸾率舞。」老虎鼓瑟,鸾鸟率领群鸟起舞。化用《诗经·简兮》与张衡《西京赋》之意,写仙境中的奇异景象——猛虎驯服、神鸟翔集,象征道化之感。

「山冉冉其来云,天淫淫而欲雨。」山间云气冉冉升起,天上阴云密布将欲降雨。

"冉冉""淫淫"两个叠词写云气之缓与云层之厚,渲染山雨欲来的氛围。

「呼赤松兮摩其颠,召方平兮枕其股。」呼唤赤松子来摩挲山顶,召请王方平来枕在大腿之上。

"赤松"是神农时雨师,"方平"即王远字方平,汉代仙人。两人皆为传说中的得道仙人,写与仙人亲密交往的幻想。

「天为盖兮地为舆,授丹经兮录素书。」以天为车盖、以地为车舆,仙人授我丹经、为我录下素书。

"天盖地舆"用宋玉《大言赋》之意,写遨游天地之豪迈;

"丹经""素书"是道教炼丹与修身之书,写求仙问道之诚。

「将归息乎阆风之苑,又底迹乎赤城之居。」将归隐息于阆风之苑,又留迹于赤城之居。

"阆风"是昆仑山之巅,传说为仙人居住之所;

"赤城"是浙江天台山之一峰,亦道家第六洞天。两处皆为仙人居所,写求仙者所欲归往之地。

「日既夕兮倚山阿,守空垆兮岁月多。」夕阳已落,倚靠于山阿之处;守着空空的丹垆,岁月已过了许多。

"空垆"即炼丹的空垆,暗喻炼丹未成、岁月虚度。

「使蓬莱可得而至兮,吾又何惮夫渺漭之风波。」假使蓬莱仙境可以到达,我又何惧那渺茫浩瀚的风波呢。

"蓬莱"是传说中海上三仙山之一。末句以反诘作结——明知仙路风波险恶,仍愿一往,写出求仙者的执著,也暗示现实中仙境终不可至的悲凉。

艺术手法

一是楚辞体的句式运用。"兮"字句贯穿全篇,仿《九歌》《离骚》之体,节奏舒缓悠长,适合抒写超脱尘俗的幽远情怀。诗人能将楚辞体融入明代诗风,既有古意又有新声。

二是色彩的明暗对照。前半以"紫烟""白鹤""青莲""霓桥"等明丽色彩写仙境之美,后半以"昼冥""惊波""凄凄""白露"等冷暗色调写现实之孤寂,色彩由明转暗,对应心境由幻归真。

三是用典繁密而不隔。

"咸池""赤松""方平""阆风""赤城""蓬莱"等道教典故层层叠加,却因紧扣求仙主题而不显堆砌,反而使全诗的仙境想象更加丰满。

四是叠词的巧妙运用。

"嵂屼""漩涓""凄凄""冉冉""淫淫""渺漭"等叠词与双声叠韵词,增强了诗句的音乐性与画面感,使仙境的描绘更具韵律之美。

总体评价

《望仙歌》是明代楚辞体游仙诗中的佳作。诗人以瑰丽的想象、绵密的用典、舒缓的节奏,构建了一个从望仙、求仙到叹仙的完整幻想历程。全诗虽写仙境,却处处映射现实——"河无梁""天一方"的阻隔、"昼冥""惊波"的险恶、"空垆""岁月多"的虚度,无不是明末文人身处乱世、理想难遂的真实写照。末句"使蓬莱可得而至兮,吾又何惮夫渺漭之风波"以反诘收束,既有求道者的执著,又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余味悠长。韩上桂身处明末鼎革之际,其游仙之作实为乱世避世心态的诗化表达,本诗即是此种心态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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