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明 · 韩上桂
译文
日月奄其代序兮,伤吾考其何之。
日月匆匆地交替更迭啊,悲伤我的亡父究竟去了何处。
指九天以为正兮,就皋繇而陈词。
指着九重苍天以为正证啊,向皋繇般正直的理官陈诉衷词。
余考平生其皎洁兮,何缁尘之能集。
我父亲平生品性何等皎洁啊,又怎会沾染黑色的尘埃。
恶若污而易浼兮,善若趋而靡及。
他厌恶污浊唯恐被其沾染啊,他向善如趋向而行唯恐不及。
行笃信于重玄兮,志惟守乎先服。
他的行为笃实诚信于深玄之德啊,心志只是坚守先人的服职。
艺幽兰以待佩兮,俟橘柚乎将实。
种植幽兰以待将来佩带啊,等待橘柚结出果实喻待时见用。
何彼昏之恣戾兮,纷不知其所仇。
为何那昏聩之人如此恣意暴戾啊,纷乱之中竟不知他何所仇恨。
嫉吾考之怀正兮,汝何为其好修。
嫉恨我父亲心怀正道啊,便责问说汝为何要这般修养美德。
执往衅而致咎兮,设机阱以来求。
抓住过去的嫌隙而强加罪咎啊,设置机谋陷阱来寻隙追究。
痛灵均之迨祸兮,盛荆棘而靡扫。
痛心如屈原之遭受祸患啊,满地荆棘丛生却无人清扫。
彼如意之遇酖兮,怪终加乎吕媪。
那汉惠帝之子如意之遇鸩毒啊,怪祸终究也加在吕媭身上。
怼矩步俾速蹶兮,彼年亦为之不延。
怨恨其端方行走而使其速遭颠蹶啊,那害人者的年寿也因此不能延长。
虽诡谋之竟售兮,鉴莫逃乎高天。
纵然诡谋最终得售啊,却逃不过高天的明鉴。
遗二孽以相厄兮,余九死其何畏。
留下两个孽党来相厄制啊,我纵九死又有何畏惧。
扪余心而靡负兮,任桀犬之群吠。
扪心自问并无负于人啊,任凭桀之恶犬群起狂吠。
鹰至春而鸠化兮,觉彼目之可憎。
鹰至春时而化为鸠啊,觉得那目光令人憎恶。
薋菉葹之浸茂兮,皇涂惧其秽蓁。
恶草薋菉葹渐渐茂盛啊,令人惧怕皇涂被其荒秽蓁蔓。
曰盍祖诈以阴夷兮,非余心之所忍。
人说何不以诈术暗中诛夷啊,这并非我心所忍为之事。
余逐禽而范辔兮,终无昧此幽隐。
我追逐猎禽而范正辔勒啊,终究不会昧于此中幽隐之理。
维轻重之在衡兮,揆正义而摅愤。
唯有轻重之权在于公平之衡啊,揆度正义以抒发愤懑。
苟余力之既竭兮,经重烬而未泯。
倘若我的力量已经耗尽啊,历经重燃之烬仍未泯灭。
余播之而不可兮,覆之又不能。
我欲播扬它却办不到啊,欲覆藏它又不可能。
身已付于波澜兮,足复履乎嶙峋。
身命已经托付于波澜之中啊,双足又重行于嶙峋的险路。
嗟民生之咸固兮,余独坎壈而无凭。
嗟叹民生本来都求安稳啊,唯我独自坎坷困顿无所依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韩上桂骚体悼亡之作,以伤逝为题,仿《离骚》句式悼念亡父(考)之含冤被害。诗以"日月奄其代序兮,伤吾考其何之"领起,先颂其父平生皎洁、行笃信、志守先服、艺幽兰待佩的高洁品格,继写"彼昏之恣戾"对其父的嫉害——执往衅致咎、设机阱来求,又以灵均遇祸、如意遇酖、吕媭受怪、年寿不延等典故写谗害之酷。末以"九死其何畏""任桀犬之群吠"的不屈之志、"轻重之在衡""揆正义而摅愤"的天理之信收束,并以"身已付于波澜兮,足复履乎嶙峋"写出虽蒙冤受屈而仍坚守正道的悲壮,是一篇血泪凝成的骚体悼亡长篇。
逐句解读
「日月奄其代序兮」——日月匆匆地交替更迭。
「伤吾考其何之」——悲伤我的亡父究竟去了何处。
「指九天以为正兮」——指着九重苍天以为正证。
「就皋繇而陈词」——向皋繇(皋陶)般正直的理官陈诉衷词。
「余考平生其皎洁兮」——我父亲平生品性何等皎洁。
「何缁尘之能集」——又怎会沾染黑色的尘埃。
「恶若污而易浼兮」——他厌恶污浊唯恐被其沾染。
「善若趋而靡及」——他向善如趋向而行唯恐不及。
「行笃信于重玄兮」——他的行为笃实诚信于深玄之德。
「志惟守乎先服」——心志只是坚守先人的服职。
「艺幽兰以待佩兮」——种植幽兰以待将来佩带。
「俟橘柚乎将实」——等待橘柚结出果实(喻待时见用)。
「何彼昏之恣戾兮」——为何那昏聩之人如此恣意暴戾。
「纷不知其所仇」——纷乱之中竟不知他何所仇恨。
「嫉吾考之怀正兮」——嫉恨我父亲心怀正道。
「汝何为其好修」——你为何要这般修养美德呢。
「执往衅而致咎兮」——抓住过去的嫌隙而强加罪咎。
「设机阱以来求」——设置机谋陷阱来寻隙追究。
「痛灵均之迨祸兮」——痛心如屈原(灵均)之遭受祸患。
「盛荆棘而靡扫」——满地荆棘丛生却无人清扫。
「彼如意之遇酖兮」——那汉惠帝之子如意之遇鸩毒。
「怪终加乎吕媪」——怪祸终究加在吕媭(吕后妹)身上。
「怼矩步俾速蹶兮」——怨恨其端方行走而使其速遭颠蹶。
「彼年亦为之不延」——那害人者的年寿也因此不能延长。
「虽诡谋之竟售兮」——纵然诡谋最终得售。
「鉴莫逃乎高天」——却逃不过高天的明鉴。
「遗二孽以相厄兮」——留下两个孽党来相厄制。
「余九死其何畏」——我纵九死又有何畏惧。
「扪余心而靡负兮」——扪心自问并无负于人。
「任桀犬之群吠」——任凭桀之恶犬群起狂吠。
「鹰至春而鸠化兮」——鹰至春时而化为鸠。
「觉彼目之可憎」——觉得那目光令人憎恶。
「薋菉葹之浸茂兮」——恶草薋菉葹渐渐茂盛。
「皇涂惧其秽蓁」——令人惧怕皇涂被其荒秽蓁蔓。
「曰盍祖诈以阴夷兮」——人说何不以诈术暗中诛夷。
「非余心之所忍」——这并非我心所忍为之事。
「余逐禽而范辔兮」——我追逐猎禽而范正辔勒。
「终无昧此幽隐」——终究不会昧于此中幽隐之理。
「维轻重之在衡兮」——唯有轻重之权在于公平之衡。
「揆正义而摅愤」——揆度正义以抒发愤懑。
「苟余力之既竭兮」——倘若我的力量已经耗尽。
「经重烬而未泯」——历经重燃之烬仍未泯灭。
「余播之而不可兮」——我欲播扬它却办不到。
「覆之又不能」——欲覆藏它又不可能。
「身已付于波澜兮」——身命已经托付于波澜之中。
「足复履乎嶙峋」——双足又重行于嶙峋的险路。
「嗟民生之咸固兮」——嗟叹民生本来都求安稳。
「余独坎壈而无凭」——唯我独自坎坷困顿无所依凭。
艺术手法
全诗以骚体悼亡,仿《离骚》"兮"字句式,气格悲壮苍凉。首段"日月奄其代序兮,伤吾考其何之"以《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的句式领起,以"指九天以为正兮,就皋繇而陈词"以九天为证、以皋陶为理官的典正口吻写悼亡的郑重。
"余考平生其皎洁兮,何缁尘之能集"以"皎洁"与"缁尘"的对照写其父的高洁,"恶若污而易浼兮,善若趋而靡及"以恶污与善趋的对举写其父的善恶分明。
"行笃信于重玄兮,志惟守乎先服。艺幽兰以待佩兮,俟橘柚乎将实"暗用《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后皇嘉树,橘徕服兮"之典,以幽兰橘柚写其父的待时守正。中段"何彼昏之恣戾兮,纷不知其所仇。嫉吾考之怀正兮,汝何为其好修"直斥昏聩之人的嫉害,"执往衅而致咎兮,设机阱以来求"以"机阱"的比喻写谗害之险。
"痛灵均之迨祸兮,盛荆棘而靡扫。彼如意之遇酖兮,怪终加乎吕媭"以屈原、汉如意、吕媭三组典故写谗害之酷与天理之报。末段以"余九死其何畏""任桀犬之群吠"的决绝写不屈之志,"维轻重之在衡兮,揆正义而摅愤"以衡权与正义写天理之信,"身已付于波澜兮,足复履乎嶙峋。嗟民生之咸固兮,余独坎壈而无凭"以波澜嶙峋的险境与"独坎壈"的孤危收束,悲壮苍凉。
总体评价
此诗以骚体悼亡,仿《离骚》句式悼念亡父之含冤被害,是一篇血泪凝成的长篇。诗人以九天为证、皋陶陈词的郑重口吻领起,以皎洁缁尘、恶污善趋的对照写其父的品格,以幽兰橘柚的香草之喻写其待时守正,又以灵均、如意、吕媭三组典故写谗害之酷与天理之报,末以"九死其何畏""任桀犬之群吠"的不屈、"轻重之在衡""揆正义而摅愤"的天理之信、"身已付于波澜""独坎壈而无凭"的孤危收束。全篇悲壮苍凉,辞旨典正,是韩上桂骚体悼亡诗中情辞兼至、气格沉雄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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