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古八绝 伯夷叩马
明 · 郭之奇
译文
二老同归一老回,渔竿马首共徘徊。已知义士应扶去,何事先君未葬来。狂愿为奴人久遁,泣羞近妇我宜歌。玄禽举目依天少,白马伤心尽日多。堂阜曾羁天下才,春秋从此霸图开。当年九合成何事,空使三薰鲍叔来。谁使荀卿得晋归,释累成好事诚稀。两无德怨知何报,惟有臣心弗敢违。石室殷忧能几时,五湖千载诵鸱夷。要从失意催回首,早向扁舟订夙期。义不为臣何地留,偶逢秦事未全酬。幸教东海容高士,绝胜西山指暴周。绝粒休惊汉使能,尚留旃雪慰心冰。若云当日私胡妇,或似他年忆李陵。孤臣生死总堪悲,文一时兮谢一时。未得黄冠方外去,先题处士墓前碑。
两位老人一同前去一位老人返回,渔竿和马头共同徘徊。已经知道义士应当扶持离去,为何在先君尚未安葬时就来了。狂人甘愿为奴那人早已遁去,哭泣羞于接近妇人我应当高歌。玄鸟抬头所见依附天空的越来越少,白马伤心终日都是如此。堂阜曾经羁留天下之才,春秋从此霸业之图开启。当年九合诸侯成就了什么事,白白让三薰三沐的鲍叔前来。谁让荀卿得以归晋,释放牵累成全好事确实罕见。双方既无恩德也无怨恨不知如何报答,唯有臣子之心不敢违逆。石室中的深忧能持续多久,五湖千载传颂着鸱夷子。要从失意中催促回头,早早向扁舟订下夙愿之期。义不称臣何处可以留下,偶然遇到秦国之事尚未完全了结。幸亏东海容纳了高士,远胜过西山所指的暴虐之周。绝粒不死不要惊讶汉使的能力,尚且留在毡帐冰雪中慰藉冰凉的心。如果说当日私通胡人妇,或许就像他年追忆李陵。孤臣的生死总是令人悲伤,文治一时谢幕也只是一时。未能头戴黄冠归隐方外去,先在处士墓前题写了碑文。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咏古八绝",是郭之奇所作的咏史组诗,凡八首七绝,分咏八位古人古事:伯夷叩马、管仲相齐、荀息忠晋、范蠡扁舟、鲁仲连义不帝秦、苏武牧羊、谢翱西台恸哭(或同类遗民事),总为忠义节操、臣心事君之主题。题中"伯夷叩马"点明第一首所咏为伯夷、叔齐叩马谏武王伐纣之事,出自《史记·伯夷列传》。组诗作于明亡之后,诗人借咏古人以寄遗民之志、忠义之节,字里行间可见鼎革之际士人的精神抉择,是郭之奇入清后抒发忠愤、自励节操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二老同归一老回,渔竿马首共徘徊」:伯夷、叔齐二位老人本欲同归西岐归附文王,结果一老(文王)已死,另一位老人(武王)载文王木主伐纣,二老叩马而谏,在马首前共同徘徊不去。
"二老"指伯夷、叔齐。
「已知义士应扶去,何事先君未葬来」:已经知道义士(伯夷、叔齐)理应被扶而去(指姜尚曾命人扶去二老),但为何武王在先君(文王)尚未安葬之时便兴兵伐纣?以诘问立意,责武王不孝不忠。
「狂愿为奴人久遁,泣羞近妇我宜歌」:宁可狂放地愿为奴仆,也不愿仕新朝,故而久已遁世;泣血羞于亲近妇人,我宜高歌以明志——此首盖咏某位遗民事,或暗指谢翱西台恸哭事。
"近妇"或指不近女色以全节操。
「玄禽举目依天少,白马伤心尽日多」:举目四望,玄鸟(燕子)依天而飞的少;白马素车(丧服之色)却令人伤心,整日多有。以"玄禽""白马"暗喻故国沦亡、丧乱遍地。
「堂阜曾羁天下才,春秋从此霸图开」:堂阜(齐地)曾羁留天下之才管仲,自管仲相桓公,春秋的霸业由此开启——咏管仲事。
"堂阜"在今山东,鲍叔牙曾于此释管仲之囚。
「当年九合成何事,空使三薰鲍叔来」:当年桓公九合诸侯成就了什么事业?到头来空使鲍叔牙三薰三沐地迎请管仲。
"九合"出《论语》"九合诸侯","三薰"谓三薰三沐,极言礼遇之厚。
「谁使荀卿得晋归,释累成好事诚稀」:谁使荀息(荀卿)得以归晋?释去负累以成美事,这种好事实在稀少——咏荀息事。荀息为晋献公、奚齐之臣,献公托孤,荀息践言殉主,是忠臣典范。
「两无德怨知何报,惟有臣心弗敢违」:两方都没有德与怨可言,如何回报?唯有臣子的忠心不敢违背。表白忠臣矢志不渝之心。
「石室殷忧能几时,五湖千载诵鸱夷」:石室中的殷忧能维持几时?五湖之上千载以来都在传诵鸱夷子皮(范蠡)之事——咏范蠡扁舟事。
"石室"或指勾践石室之囚,"鸱夷"即范蠡化名。
「要从失意催回首,早向扁舟订夙期」:要从失意之中催人回首,早早向扁舟之上订下退隐的夙愿。
"扁舟"出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之事。
「义不为臣何地留,偶逢秦事未全酬」:以义不为臣,则天下何地可留?偶然逢秦围赵之事,未能全部酬报——此首盖咏鲁仲连义不帝秦、为人排难解纷而不受赏事。
「幸教东海容高士,绝胜西山指暴周」:幸而东海能容纳高士(鲁仲连逃隐海上),远远胜过在西山指斥暴周(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以"东海"对"西山",以鲁仲连比伯夷,二义并美。
「绝粒休惊汉使能,尚留旃雪慰心冰」:绝粒(绝食)休要惊诧汉使的能耐,尚有毡帐白雪可以慰藉冰冷的忠心——咏苏武牧羊北海事。
"绝粒"即绝食,"旃"通"毡",指苏武啮雪吞毡。
「若云当日私胡妇,或似他年忆李陵」:若说苏武当日私下娶了胡妇,那或许就类似于他年李陵之降胡了——以李陵降胡事反衬苏武之节。
"私胡妇"指苏武在匈奴曾娶胡妇事。
「孤臣生死总堪悲,文一时兮谢一时」:孤臣无论是生是死,都堪悲叹;文天祥是一时之杰,谢翱也是一时之杰——此首咏谢翱西台恸哭文天祥事。"文"指文天祥,"谢"指谢翱。
「未得黄冠方外去,先题处士墓前碑」:未得如道士黄冠一般归于方外,先题写处士墓前之碑——谢翱卒后葬于子陵钓台旁,以处士身份终老,寄寓诗人以遗民自处之志。
"黄冠"指道士之冠,代指方外之身。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忠义节操"为隐线,八首分咏八事,却气脉贯注,皆为遗民之志、臣子之忠的寄托,结构上以古人古事层层叠映,构成一个完整的道德画廊。其二,善用诘问与反诘立意,如"何事先君未葬来"、"当年九合成何事"、"谁使荀卿得晋归",以诘问激发读者思考,使咏史不止于叙述,而更具批判锋芒。其三,对仗精工而意蕴深婉,如"幸教东海容高士,绝胜西山指暴周"以"东海"对"西山",以鲁仲连对伯夷,虽异而同美;
"玄禽举目依天少,白马伤心尽日多"以"玄禽"对"白马",色彩与意象相激。其四,用典精当而不堆砌,"叩马""堂阜""三薰""鸱夷""扁舟""黄冠"等典故皆贴切于所咏之人之事,无生硬之病。其五,咏古而能寄托当下,全诗处处以古人古事映射明清鼎革之际士人的抉择,尤其末首"未得黄冠方外去,先题处士墓前碑"直寄遗民之志,含蓄而有力。其六,结句以淡笔收浓情,如"先题处士墓前碑"以题碑一事收束,不言悲而悲在其中,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郭之奇入清后咏史组诗的代表作,以八首七绝分咏伯夷、管仲、荀息、范蠡、鲁仲连、苏武、谢翱等古人,总寄忠义节操、臣心不违之志。全诗以"咏古"为形,以"遗民"为魂,借古人之事浇胸中块垒,将鼎革之际士人的精神困境与道德抉择表现得淋漓尽致。诗中既有"已知义士应扶去"的敬仰,又有"何事先君未葬来"的诘问;既有"义不为臣何地留"的孤高,又有"惟有臣心弗敢违"的执着。尤其末首以谢翱西台恸哭、处士题碑收束,直寄诗人自况,以遗民终老之志明示天下,含蓄而沉痛。在明遗民咏史诗中,此组诗以结构严谨、用典精当、命意深远见长,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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