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行
明 · 郭之奇
译文
尝蓄名山意颇奢,偶遭人世乱如麻。
我曾怀有游历名山大川的志向,心意颇为奢侈宏大,却偶然遭遇人世间纷乱如麻的局面。
谢绝中原辞五岳,远从夷徼问天涯。
于是谢绝了中原之地,辞别了五岳名山,远赴边陲蛮荒之地去叩问天涯之远。
天涯峰岫多殊状,刺眼荆榛费剔爬。
天涯之处的山峰岩岫多有奇特的形状,然而刺眼的荆棘榛莽丛生,颇费剔拔攀爬的功夫。
芜秽日删山翳辟,冈峦放出古烟霞。
杂草秽物日渐删芟,山间障翳渐渐开辟,冈峦之间终于放出古老的烟霞美景。
以兹感叹成故识,日假清光月借华。
由此与山结为故交,白日借予清朗的光辉,明月借来柔美的光华。
薜萝每结幽人径,桃李妆成学士花。
薜萝常常结满隐士幽居的小径,桃李装点成学士庭院的花朵。
品题欲尽秋岩竹,吟讽常依春涧蛙。
想要为秋日岩间的翠竹一一品题,吟咏讽诵之声常常伴随春日涧中的蛙鸣。
破涕为欢谁与共,长歌当泣每堪誇。
破涕为欢之时有谁能与我共享,以长歌当作泣声每每值得夸耀。
岂知此事山仍勒,山心人意两参差。
岂知此事山神仍然有所吝惜,山之心与人之意终究不能合一。
去年此日交山里,身是行云山是家。
去年的今日我与山交游于山中,身如行云般自由,以山为家。
今年此日家何处,山在云中人在阇。
今年的今日家在何处?山仍在云中,而人却困于城邑之中。
去年此日山花发,冷艳幽香透碧纱。
去年的今日山花盛开,清冷的艳色与幽微的香气透入碧纱窗中。
今年此日花何处,寒蔓依墙紫棘加。
今年的今日山花又在哪里?只有寒冷的藤蔓依附着墙垣,紫色的荆棘交错其上。
山禽山兽齐归网,山人为尔罢秋畬。
山中的飞禽走兽一齐归入罗网,山中之人也因此停止了秋日的耕种。
已教牛骥称同调,岂惟鸡鹤并居笯。
已经使得牛和骏马混在一起称为同调,岂止是鸡与鹤一同被关在笼中。
凤兮何德使狂笑,麟胡为来使圣嗟。
凤凰啊你有什么德行使狂人发笑,麒麟为何要来使圣人为之叹息。
便许笼宽终损羽,谁怜囿小复施罝。
即便许诺鸟笼宽敞终归会损伤羽毛,谁怜惜园囿狭小还要张设罗网。
人在人閒山日远,山在人閒山亦哗。
人身在人世之中而山日渐遥远,山虽在人世间而山也不得安宁。
青山几个能青眼,山眼冥冥山面遮。
青山之中有几个能对人青眼相待?山眼冥冥难以测度,山面也被遮掩起来。
登彼西山那可得,愁对西峰夕照斜。
想要登临那西山又怎能做到,只能愁对着西峰上斜照的夕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郭之奇所作山水抒情诗,题为「忆山行」,即回忆昔日山中游历之作。诗人本有游历名山大川的志向,却因人世纷乱如麻而无法实现,只能远赴边陲之地。诗中对比了昔日与山为友的自在生活和今日身陷尘网、山在人远的无奈境遇,抒发了乱世知识分子山居理想与现实处境的深刻矛盾。全诗情感真挚,层次分明,是一首以山水寄托身世之感的长篇七古佳作。
逐句解读
「尝蓄名山意颇奢,偶遭人世乱如麻」——我曾蓄有游历名山大川的志向,心意颇为奢侈宏大,却偶然遭遇人世间纷乱如麻的局面。开篇即点明志向与现实的冲突。
「谢绝中原辞五岳,远从夷徼问天涯」——于是谢绝了中原之地,辞别了五岳名山,远赴边陲蛮荒之地去叩问天涯之远。写因乱世而远走边地。
「天涯峰岫多殊状,刺眼荆榛费剔爬」——天涯之处的山峰岩岫多有奇特的形状,然而刺眼的荆棘榛莽丛生,颇费剔拔攀爬之功。写边地山水虽奇却荒芜难行。
「芜秽日删山翳辟,冈峦放出古烟霞」——杂草秽物日渐删芟,山间障翳渐渐开辟,冈峦之间终于放出古老的烟霞美景。写经年开辟后山水显现。
「以兹感叹成故识,日假清光月借华」——由此与山结成故交,白日借予清朗的光辉,明月借来柔美的光华。写人与山结为知己。
「薜萝每结幽人径,桃李妆成学士花」——薜萝常常结满隐士幽居的小径,桃李装点成学士庭院的花朵。写山中居所的雅致。
「品题欲尽秋岩竹,吟讽常依春涧蛙」——想要为秋日岩间的翠竹一一品题,吟咏讽诵之声常常伴随春日涧中的蛙鸣。写与自然为伴的诗意生活。
「破涕为欢谁与共,长歌当泣每堪誇」——破涕为欢之时有谁能共,以长歌当作泣声每每值得夸耀。写独自寄情山水的心境。
「岂知此事山仍勒,山心人意两参差」——岂知此事山神仍然有所吝惜,山之心与人之意终究不能合一。勒有吝惜之意,参差指不一致。诗意转折,由和谐的回忆转入失落的现实。
「去年此日交山里,身是行云山是家」——去年的今日我与山交游于山中,身如行云般自由,以山为家。回忆去年自在生活。
「今年此日家何处,山在云中人在阇」——今年的今日家在何处?山仍在云中,而人却困于城邑之中。阇指城门上的楼台,喻身处城市。昔日之自由与今日之困顿形成鲜明对比。
「去年此日山花发,冷艳幽香透碧纱」——去年的今日山花盛开,清冷的艳色与幽微的香气透入碧纱窗中。回忆山居之美。
「今年此日花何处,寒蔓依墙紫棘加」——今年的今日山花又在哪里?只有寒冷的藤蔓依附着墙垣,紫色的荆棘交错其上。写今日居所的荒凉。
「山禽山兽齐归网,山人为尔罢秋畬」——山中的飞禽走兽一齐归入罗网,山中之人也因此停止了秋日的耕种。写乱世中山中也不能幸免。
「已教牛骥称同调,岂惟鸡鹤并居笯」——已经使得牛和骏马混在一起称同调,岂止是鸡与鹤一同被关在笼中。笯指鸟笼。以物喻人,写乱世贤愚同困。
「凤兮何德使狂笑,麟胡为来使圣嗟」——凤凰啊你有什么德行使狂人发笑,麒麟为何要来使圣人为之叹息。用楚狂接舆笑凤、孔子见麟而泣之典,写乱世中贤者也无可奈何。
「便许笼宽终损羽,谁怜囿小复施罝」——即便许诺鸟笼宽敞终归会损伤羽毛,谁怜惜园囿狭小还要张设罗网。罝指捕兽的网。写即使处境稍好也不能自由。
「人在人閒山日远,山在人閒山亦哗」——人身在人世之中而山日渐遥远,山虽在人世间而山也不得安宁。哗指喧哗不宁。写人与山俱陷困境。
「青山几个能青眼,山眼冥冥山面遮」——青山之中有几个能对人青眼相待?山眼冥冥难测,山面也被遮掩。青眼指垂青,写山亦不可亲近。
「登彼西山那可得,愁对西峰夕照斜」——想要登临那西山又怎能得到?只能愁对着西峰上斜照的夕阳。化用登彼西山之歌,以悲凉之景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全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贯穿始终的今昔对比结构。诗人以去年此日与今年此日的四组对比——居所(行云山家 vs 家在何处)、花卉(山花冷艳 vs 寒蔓紫棘)、处境(山禽自在 vs 禽兽归网)、心境(品题吟讽 vs 愁对夕照)——构建出鲜明的情感张力。比喻手法丰富,以牛骥同调、鸡鹤并笞喻贤愚同困,以笼宽损羽喻即使改善也不得自由,以凤凰、麒麟之典写乱世贤者的无奈。语言清新而情感深沉,与山为友的温馨与人在人间的悲凉交织,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一首将山水诗与身世诗融为一体的长篇杰作。诗人以对山的深情回忆反衬现实的困顿,以牛骥鸡鹤的比喻批判乱世的颠倒黑白,以凤麟之典寄托贤者不遇的感慨,层层递进,感情由温馨到悲愤再到无奈。全诗最动人之处在于人与山俱困的描写,山不再是避世的理想之地,而是同样卷入乱世之中不得安宁,这一立意突破了传统山水诗以山水为避世归宿的常规,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是明清之际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