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东晋十五帝
明 · 郭之奇
译文
西东十五空垂册,贻厥孙谋尔胡窄。
西晋东晋十五位皇帝徒然留在史册上,司马氏留给子孙的治国谋略为何如此狭隘短浅。
吴伎五千供宴夕,有子何曾分菽麦。
晋武帝平吴后将东吴妓乐五千人纳入宫中供夜宴享乐,所生的儿子(晋惠帝)竟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
五胡杂种群伺腋,八王首难犹相磔。
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杂居内地伺机作乱,八王之乱率先发难,犹且彼此残杀磔裂。
司马家儿真暗辟,七马图终牛系石。
司马家的子孙真是昏聩无能,从司马懿到武帝七人艰难创成的帝业,终因"牛继马后"之谶而变质。
青衣未已仍执戟,肉袒乘羊异畴昔。
怀帝、愍帝被俘后被迫穿青衣行酒仍未了事,又被迫执戟服役;后主肉袒牵羊出降,与昔日帝王气象完全不同。
化龙以后中原掷,新亭有泪江河易。
元帝渡江称帝之后,中原大地便被抛弃;南渡士人在新亭对泣落泪,但山河易主、江河异势已成定局。
元兴明继天犹厄,王苏接踵为凶逆。
元帝、明帝相继即位,上天降下的厄运仍未止息;王敦、苏峻接踵起兵作乱,皆为凶恶叛逆之臣。
峤侃同心弥乱隙,自成及哀权外借。
温峤、陶侃同心协力弥合了苏峻之乱的裂痕;到了成帝、哀帝之时,朝廷大权却已外借于权臣之手。
遗臭何人始废奕,简文谈胜终奚益。
遗臭万年的是何人,竟开始废黜海西公司马奕?简文帝虽以清谈玄理取胜,终究又有何益处。
孝武功成迷枕席,家居虽好纤儿坼。
孝武帝虽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功业,却沉迷于枕席酒色;家居虽然安逸,却被宫中张贵人之流的小人所害。
岂料英雄闻草泽,安恭二主归东壁。
岂料真正的英雄起于草莽之中(指刘裕),安帝、恭帝两位君主终归覆灭,东晋灭亡。
狐媚欺人还自扼,呜呼此座安可惜。
司马氏当年以狐媚手段篡夺曹魏政权,最终反被他人以同样手段扼杀;呜呼,这个帝位又有什么值得可惜呢。
赏析
题解
此诗题"西东晋十五帝",指西晋(武帝至愍帝四帝)与东晋(元帝至恭帝十一帝)共十五帝的兴亡史。郭之奇此诗以极简笔墨概括两晋百五十年乱局: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到南渡偏安、权臣篡弑,终至刘裕代晋。全诗以"暗弱"二字贯穿,感叹司马氏"贻厥孙谋"之狭,最终归之于"狐媚欺人还自扼"的天道循环论。
逐句解读
「西东十五空垂册,贻厥孙谋尔胡窄。」——西晋东晋共十五帝徒然留下史册,司马氏留给子孙的谋略为何如此狭隘?
「吴伎五千供宴夕,有子何曾分菽麦。」——武帝平吴后纳东吴妓乐五千人入宫供夜宴,所生之子(惠帝)竟连菽麦都分不清——即著名的"何不食肉糜"之愚。
「五胡杂种群伺腋,八王首难犹相磔。」——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杂处,伺机为乱于腋下;八王之乱自相残杀,犹且彼此磔裂。
「司马家儿真暗辟,七马图终牛系石。」——司马家的儿孙真是昏暗愚蠢;
"七马图终"(司马懿至武帝七人共成帝业)终被"牛系石"(西晋谣谶"牛继马后",指元帝实姓牛)所终结。
「青衣未已仍执戟,肉袒乘羊异畴昔。」——怀、愍二帝被刘聪所虏,青衣行酒仍未罢,又被迫执戟;后主被俘肉袒牵羊,与昔日帝王气象迥异。
「化龙以后中原掷,新亭有泪江河易。」——元帝(化龙之典出自"牛继马后")渡江后,中原便被抛弃;新亭对泣之士虽有泪,江河之异却已成定局。
「元兴明继天犹厄,王苏接踵为凶逆。」——元帝、明帝相继,天命犹多厄难;王敦、苏峻接踵作乱,皆为凶逆之臣。
「峤侃同心弥乱隙,自成及哀权外借。」——温峤、陶侃同心协力弥合苏峻之乱的裂痕;成帝、哀帝之时,权力却外借于权臣。
「遗臭何人始废奕,简文谈胜终奚益。」——遗臭万年的是何人始废海西公司马奕?简文帝虽以清谈取胜,终究又有何益?
「孝武功成迷枕席,家居虽好纤儿坼。」——孝武帝虽成淝水之功,却沉迷枕席酒色;家居虽好,却被宫人张贵人所害("纤儿"指小人)。
「岂料英雄闻草泽,安恭二主归东壁。」——岂料英雄起于草莽之中(指刘裕),安帝、恭帝二主终归东壁——东晋灭亡。
「狐媚欺人还自扼,呜呼此座安可惜。」——司马氏以狐媚欺人篡魏,最终还自扼其颈;呜呼,这个帝位又有什么值得可惜!
艺术手法
1. 高度浓缩的史事剪裁:全诗将百五十年兴亡浓缩于二十六句之中,几乎一句一史事,密度极高。
2. 强烈的对比反讽:以"贻厥孙谋"的期待与"何曾分菽麦"的愚钝对比;以"七马图终"的艰辛与"牛系石"的荒诞对比;以"狐媚欺人"的开国与"还自扼"的亡国对比,构成强烈的反讽效果。
3. 用谶语串联史事:"七马图终牛系石"是西晋谶语,"牛继马后"暗示元帝身世,诗人借谶语将零散史事串联成线,富有戏剧性。
4. 以反诘作结:"呜呼此座安可惜"一句以反问作结,将司马氏以狐媚得国、终以狐媚失国的天道循环论推向高潮。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两晋百五十年兴亡的史诗性总结。诗人以司马氏"贻厥孙谋"之狭为全篇眼目,揭示两晋之亡实源于开国之初的短视与奢靡。全诗叙事简练而议论深刻,"狐媚欺人还自扼"一句尤为警策,将因果循环之理说得淋漓尽致。郭之奇身处明末,借晋之亡而喻明之危,沉痛之情溢于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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