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辞

明 · 郭之奇

译文

沙濈濈,石粼粼,旦旦沿洄宛在身。

沙滩细密,石头粼粼,日日沿流回旋仿佛就在身边。

一水合互递赢缩,诸山屈伏渐舒伸。

一条水流交汇交替涨落,群山由屈伏渐渐舒展伸张。

波流咽声凄劳客,冈峦含意慰游人。

波流的呜咽之声令劳顿的旅客凄然,冈峦的含蓄之意又宽慰着游人。

游人事事不异昔,水山到处改芳新。

游人所历之事与往昔并无不同,但山水到处都变换了新的芳华。

历乱人间几甲子,销磨此日一冬春。

人间纷乱已过了多少甲子,在这冬春之间消磨了时光。

冬去春来春复暮,落花飞絮交相妒。

冬去春来春天又到了暮时,落花和飞絮交相嫉妒。

莺啼宛转杏催开,雁影蹁跹芦衔渡。

黄莺宛转啼叫催开了杏花,大雁翩翩飞过芦苇衔渡。

湛湛江流上有枫,偃蹇山幽桂树丛。

清澈的江流边岸上有枫树,幽深山中偃蹇挺立着桂树丛。

冶容年少骝嘶绿,怀春游女步穿红。

容色艳丽的少年骑着青骝马嘶鸣于绿草之间,怀春的游女穿着红裳款步而行。

行乐犹言飞流电,可怜远客滞征篷。

行乐尚且说如飞逝的流电,可怜远行的客子滞留于征途的船篷。

征篷袅袅真何事,宓妃娀女俱迷自。

征途的船篷飘荡究竟为了何事,宓妃与娀女都迷失了自己。

两美必合孰为占,导言不固今姑置。

两美必能相合谁来占卜,引导之言不甚牢靠如今暂且搁置。

余饰方壮聊浮游,南有乔木未可休。

我的修饰正当盛壮姑且浮游四方,南方虽有乔木却不是可以栖息之处。

肠断祇叹西方美,回首徒歌池北流。

肠断只叹息西方的美好,回首徒然歌咏池水北流。

谁能念子空懆懆,且复偕我自繇繇。

谁能挂念你白白忧愁烦恼,不如随我一同自在逍遥。

时当避贤应乐圣,日逢戒心亦居命。

时当避开贤者应当乐守圣道,日逢戒心也要安于命运。

吟卧随缘昏旦资,居诸忘却暑寒迸。

吟咏安卧随缘度日以朝暮为资,时光流逝忘却了寒暑的交替。

明月邀杯影同人,永昼分眠睡为政。

明月邀杯对影如同三人,漫长的白昼分时入眠以睡为主。

有时梦入雨云深,不知醉起风雷盛。

有时梦境深入雨云密布之处,不知不觉醉后醒来风雷正盛。

三旬一苇恣沉浮,千里万重纷送迎。

三十日来驾一叶扁舟恣意沉浮,千里万重山水纷繁地送迎。

已觉长江滚滚辞,缘溪辗转百川差。

已觉长江滚滚辞别而去,沿着溪流辗转百川参差错落。

夹陵右左回天窄,积石后先划水危。

两侧丘陵左右回旋天际狭窄,积石前后划开水流险峻。

哀壑夜声多惆怅,黯林晓气半迷离。

悲凉的沟壑中夜声多有惆怅,昏暗的林间晓雾半是迷离。

迟迟采桑伤少妇,萋萋卉木怨娇鹂。

迟迟采桑的少妇令人伤怀,萋萋草木之间娇莺啼怨。

牛羊既下村烟闭,云水昏森山鬼疑。

牛羊已经下山村中炊烟关闭,云水昏暗森然山鬼也疑似出没。

自是倦愁生恍惚,时物何心乱客痴。

本是倦愁中生出恍惚之感,时令之物何曾有意扰乱旅人之心。

噫嘻置置勿复道,灯前起舞影相劳。

唉罢了罢了不必再说,灯前起身起舞与身影相互慰劳。

四千里游未飘蓬,百五日来堪潦倒。

四千里的游历尚未如飘蓬般无定,一百五十日来却已够潦倒。

诗篇双袖见闻驱,迩来颇觉窥深造。

诗篇被双袖中的见闻所驱遣,近来颇觉窥见了深造之境。

囊中一钱留得看,肘后诸方静相告。

囊中只留下一钱来看,肘后的各种秘方静静相告。

此身行止信浮云,周流乎天亦所好。

此身的行止全凭浮云般随缘,周游天下也是我所好。

祇今舍棹始驱车,地近顿宽饥渴躁。

如今舍弃船只开始驱车前行,地势渐近顿时舒缓了饥渴焦躁。

陟彼崔嵬疲仆夫,忽惊霢霂披襟帽。

攀登那高峻的山岭使仆夫疲惫不堪,忽然被细雨惊到湿了衣襟和帽子。

迷云咫尺袖中生,积雨晨昏驱前导。

迷云近在咫尺仿佛从袖中生出,积雨在晨昏中驱赶着前行。

萧摵回林醉不醒,崩奔鸣壑纷如倒。

萧瑟的回风在林间沉醉不醒,崩奔的溪水在沟壑中轰鸣纷乱如倾倒。

望望犹入最高头,累累建瓴成伏抱。

望了又望还是登上最高处,层层建瓴之势形成了环抱之态。

汀州天上语传呼,潮海水中意可到。

汀洲之上传来如天上传呼的话语,潮海之中的意境也可以到达。

层峰出足起怀舒,远岫交襟凭望扫。

层层山峰在脚下使心怀舒展,远处的山峦如交襟一般凭眺尽收。

所愁前岭欲移文,投辞急濑烦先报。

所愁的是前方的山岭要发移文责问,只好投下辞文请急流先去通报。

赏析

题解

这首投辞是作者在旅途中的抒怀之作。诗中描写了水陆行旅的艰辛景色与心绪的起伏变化,表达了对漂泊生涯的感慨与对归途的期盼。

逐句解读

「沙濈濈,石粼粼,旦旦沿洄宛在身」——沙石洁白,石头粼粼,日日沿洄水路仿佛身在其中。

「一水合互递赢缩,诸山屈伏渐舒伸」——一水汇合交替盈缩,群山屈伏渐渐舒展伸开。

「波流咽声凄劳客,冈峦含意慰游人」——波流的呜咽声令劳苦的旅客凄凉,冈峦蕴含的意味慰藉着游子。

「游人事事不异昔,水山到处改芳新」——游人的事事与过去无异,水山到处变换芳新。

「历乱人间几甲子,销磨此日一冬春」——历乱人间经过了几甲子,销磨了这一日的冬春。

「冬去春来春复暮,落花飞絮交相妒」——冬去春来春天又暮,落花飞絮互相嫉妒。

「莺啼宛转杏催开,雁影蹁跹芦衔渡」——黄莺啼声宛转催开杏花,雁影蹁跹衔芦渡水。

「湛湛江流上有枫,偃蹇山幽桂树丛」——湛湛的江流边上有枫树,偃蹇的山幽中有桂树丛。

「冶容年少骝嘶绿,怀春游女步穿红」——冶容年少的人骑骝马在绿野嘶鸣,怀春的游女步穿红花丛中。

「行乐犹言飞流电,可怜远客滞征篷」——行乐尚且说如飞流电,可怜远客滞留征篷。

「征篷袅袅真何事,宓妃娀女俱迷自」——征篷袅袅真是为了何事,宓妃与娀女都迷失了自己。

「两美必合孰为占,导言不固今姑置」——两美必合谁来占卜,引导之言不坚固如今姑且放下。

「余饰方壮聊浮游,南有乔木未可休」——我修饰方壮聊且浮游,南方有乔木却不可歇息。

「肠断祇叹西方美,回首徒歌池北流」——肠断只叹息西方之美,回首徒然歌唱池水北流。

「谁能念子空懆懆,且复偕我自繇繇」——谁能念你白白忧愁,且又偕我自繇繇。

「时当避贤应乐圣,日逢戒心亦居命」——当时当避贤人应乐圣人之道,日遇戒心也要安于命运。

「吟卧随缘昏旦资,居诸忘却暑寒迸」——吟咏卧息随缘供朝夕之资,岁月中忘却了暑寒的逼迫。

「明月邀杯影同人,永昼分眠睡为政」——明月邀杯影子如同良伴,长昼分眠以睡为主。

「有时梦入雨云深,不知醉起风雷盛」——有时梦境深入雨云之中,不知醉后起来风雷正盛。

「三旬一苇恣沉浮,千里万重纷送迎」——三十天乘一叶扁舟恣意沉浮,千里万重山纷纷送迎。

「已觉长江滚滚辞,缘溪辗转百川差」——已觉长江滚滚辞别,沿溪辗转百川各有差异。

「夹陵右左回天窄,积石后先划水危」——夹岸山陵左右回转如天窄,积石先后划开水势危峻。

「哀壑夜声多惆怅,黯林晓气半迷离」——幽哀的壑谷夜声多惆怅,黯淡的林中晓气半迷离。

「迟迟采桑伤少妇,萋萋卉木怨娇鹂」——迟迟采桑令少妇伤怀,萋萋卉木让娇鹂怨恨。

「牛羊既下村烟闭,云水昏森山鬼疑」——牛羊下山后村烟关闭,云水昏暗森然山鬼也疑惧。

「自是倦愁生恍惚,时物何心乱客痴」——自然是倦怠愁思生出恍惚,时令景物何心扰乱旅客痴情。

「噫嘻置置勿复道,灯前起舞影相劳」——唉罢了不必再说,灯前起舞影子相慰劳。

「四千里游未飘蓬,百五日来堪潦倒」——四千里游历尚未如飘蓬,百五日以来堪称潦倒。

「诗篇双袖见闻驱,迩来颇觉窥深造」——诗篇由双袖间的见闻驱使,近来颇觉窥见了深造之境。

「囊中一钱留得看,肘后诸方静相告」——囊中只剩一钱留着看看,肘后的各种药方静默相告。

「此身行止信浮云,周流乎天亦所好」——此身的行止信如浮云,周流天下也是我的爱好。

「祇今舍棹始驱车,地近顿宽饥渴躁」——如今舍弃舟楫开始驱车,地面近了顿时宽解饥渴烦躁。

「陟彼崔嵬疲仆夫,忽惊霢霂披襟帽」——登上那崔嵬的高山疲乏了仆夫,忽然被细雨惊起披上襟帽。

「迷云咫尺袖中生,积雨晨昏驱前导」——迷云在咫尺间从袖中生出,积雨在晨昏间驱赶前行引导。

「萧摵回林醉不醒,崩奔鸣壑纷如倒」——萧摵的回林中醉不醒来,崩奔的鸣壑纷纭如倒。

「望望犹入最高头,累累建瓴成伏抱」——远望还进入最高处,层层的建瓴形成伏抱之势。

「汀州天上语传呼,潮海水中意可到」——汀洲如在天上传呼话语,潮海之中情意可以到达。

「层峰出足起怀舒,远岫交襟凭望扫」——层峰在脚下升起使胸怀舒展,远岫交于衣襟凭眺远望扫视。

「所愁前岭欲移文,投辞急濑烦先报」——所愁的是前山要移文,投辞急流烦请先报告。

艺术手法

此诗以行旅为线索,将水陆景色与内心波澜交替展现。

"波流咽声凄劳客,冈峦含意慰游人"以波流的咽声与冈峦的含意对举,外景与内情互相映射。

"冬去春来春复暮,落花飞絮交相妒"以季节的急促流转写漂泊的无奈。

"明月邀杯影同人,永昼分眠睡为政"以李白对影成三人的意境写旅中的孤独与自遣。

"此身行止信浮云,周流乎天亦所好"以浮云的意象写行止无常,以旷达的态度面对漂泊。后半段由水路转陆路,"迷云咫尺袖中生"写山行迷雾,"层峰出足起怀舒"写登高后的豁然开朗。

总体评价

此诗以长篇歌行写行旅之苦,将自然景色、行旅见闻与内心波澜融为一炉,篇幅宏大而层次分明,是明人纪行诗中的长篇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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