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梦

明 · 郭之奇

译文

心爱松风清,梦入松风好。

我心中喜爱松风的清越之声,于是梦中便进入了松风飒爽的美好境界。

流烟卷雾出重霄,满天空翠如堪扫。

流动的烟霞卷着云雾升出层层云霄,满天明净苍翠的颜色仿佛可以用扫帚拂拭。

海色群飞似碧纹,峰云片落如纤缟。

远处海色如群鸟飞动像碧色波纹一般,山峰间的云气片片飘落如同纤细的白绢。

吾将攀百尺之长条,蹑苍茫之远昊。

我将攀着百尺长的松枝长条,登蹑那苍茫辽远的高天。

中逢羽客话蓬壶,偶值青童依渌岛。

途中逢见道士羽客与他谈论蓬莱方壶仙山之事,又偶然遇见青衣童子依傍在清渌的仙岛旁。

仙乐聚鸣,绮琴独抱。

仙乐齐声共鸣,又有仙人独抱华美的琴瑟抚弄。

高山峨峨,流水浩浩。

高山巍峨耸立,流水浩荡奔流。

上有花开花落之窈岑,下有春去春留之瑶草。

上面有花开花落的幽深岑寂之峰,下面有春去春留永不凋谢的瑶草。

鸾歌凤舞共参差,岩呼谷应互倾倒。

鸾鸟歌唱凤凰飞舞参差错落,岩壑回声山谷相应互相倾泻回荡。

俄魂动而神摇,漫幽寻而嘿讨。

忽然魂魄惊动而心神摇荡,于是漫然幽深处寻访而默默体悟探索。

但闻馀音绕梁,起视窗日犹早。

只听得松风馀音绕梁不绝,起身看窗前日头尚且还早。

吾将今王子之缑笙罢吹,皇娥之梓瑟休考。

我将使王子乔的缑氏笙停止吹奏,使皇娥的梓瑟也休止弹奏。

吟飘和兮自调刁,南方来兮却愠恼。

吟咏飘扬相和自如风声回旋,从南方吹来却能驱散我心中的愠怒烦恼。

君不见黄石已去赤松游,商山飒飒馀诸皓。

君不见黄石公已经离去与赤松子同游仙去,商山之中飒飒松风还留下商山四皓的遗迹。

冬亦不能为之凋,春亦不能为之老。

冬天也不能使松风凋零衰败,春天也不能使它衰老枯萎。

安能从风从雨泰山道,使我侧听心如捣。

怎能追随风雨走上泰山之道,使我侧耳倾听那风雨之声心如被捣碎一般痛苦。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松风」与「梦」为题,是一首游仙体古诗。诗人平日心爱松风之清,遂梦入松风之中,神游仙境,遍历奇遇。醒后回想,松风馀音犹在耳畔。全篇借梦境寄托超然物外、向往仙真的情怀,亦暗含对现实纷扰的厌倦,是明末士人避世求真心态的诗化呈现。

逐句解读

「心爱松风清,梦入松风好」:心中喜爱松风的清越,梦中便入于松风的好境。开篇点题,由日间所爱引入夜间所梦。

「流烟卷雾出重霄,满天空翠如堪扫」:流动的烟霞卷着云雾升出重霄,满天空明苍翠之色仿佛可以用帚扫拂。写梦中松林之上云烟缥缈、空翠弥漫之景。

「海色群飞似碧纹,峰云片落如纤缟」:远处的海色如群鸟飞动似碧色波纹,山峰间的云气片片飘落如同纤细的白绢。以碧纹喻海色、纤缟喻峰云,色彩明丽。

「吾将攀百尺之长条,蹑苍茫之远昊」:我将攀着百尺长的松枝长条,登蹑苍茫辽远的昊天。写梦中攀松而上、欲登霄汉之豪情。

「中逢羽客话蓬壶,偶值青童依渌岛」:途中逢道士羽客与之谈论蓬莱方壶之事,又偶遇青童依傍于清渌之岛上。写梦中仙遇,羽客、青童皆仙境人物。

「仙乐聚鸣,绮琴独抱」:仙乐齐声共鸣,又有独抱绮琴者抚弄。写仙境中仙乐飘扬、琴声清幽之状。

「高山峨峨,流水浩浩」:高山巍峨耸立,流水浩荡奔流。暗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典,写仙境山川壮阔。

「上有花开花落之窈岑,下有春去春留之瑶草」:上面有花开花落的幽深岑寂之峰,下面有春去春留的不凋瑶草。写仙境上下,花开花落与瑶草长春形成对照。

「鸾歌凤舞共参差,岩呼谷应互倾倒」:鸾鸟歌唱凤凰飞舞,参差错落;岩壑回声,山谷相应,互相倾倒。写仙境之中鸾凤和鸣、山谷回响的奇景。

「俄魂动而神摇,漫幽寻而嘿讨」:忽然魂魄惊动而心神摇荡,于是漫然幽深寻访而默默探索。写诗人在仙境中既惊且喜、默然体悟之态。

「但闻馀音绕梁,起视窗日犹早」:只听得松风馀音绕梁不绝,起身看窗前日头尚早。由梦回醒,松风之声犹在耳畔。

「吾将今王子之缑笙罢吹,皇娥之梓瑟休考」:我将使王子乔的缑氏笙停止吹奏,使皇娥的梓瑟也休止弹奏。借王子乔吹笙、皇娥鼓瑟之典,言仙乐不如松风之清。

「吟飘和兮自调刁,南方来兮却愠恼」:吟咏飘扬相和自如其调刁,南方吹来却能驱散愠恼之心。

「调刁」指风声回旋之态,化用《庄子》语。

「君不见黄石已去赤松游,商山飒飒馀诸皓」:君不见黄石公已离去与赤松子同游,商山之中飒飒松风还留下商山四皓。以黄石公、赤松子、商山四皓等仙人隐士典故,衬松风之高洁。

「冬亦不能为之凋,春亦不能为之老」:冬天也不能使松风凋零,春天也不能使它衰老。化用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之意,赞松风之长青不老。

「安能从风从雨泰山道,使我侧听心如捣」:怎能追随风雨走上泰山之道,使我侧耳倾听心如捣碎一般痛苦。结笔反衬松风之清的可贵,不愿在泰山道上听风雨之声而心碎。

艺术手法

全篇采用游仙体,结构上以「入梦—游仙—梦醒—感悟」为线索,层次分明。梦境描写大量运用对偶(「海色群飞似碧纹,峰云片落如纤缟」、「上有花开花落之窈岑,下有春去春留之瑶草」),色彩鲜明,意境瑰丽。化用典故丰富而不堆砌:王子乔吹笙、皇娥鼓瑟、黄石公、赤松子、商山四皓、孔子岁寒松柏之叹,皆贴切自然。骚体句式(「吾将……之……兮……」)与七言句交错,音节铿锵而富于变化。结笔以「心如捣」反结全篇,以风雨之苦反衬松风之清,含蓄深远。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韵清逸、想象奇瑰的游仙体古诗。诗人由对松风的喜爱入手,借梦境展开一幅瑰丽超逸的仙游画卷:烟霞、海色、羽客、青童、鸾凤、瑶草,构成一个超越尘俗的理想世界。梦中仙乐飘飘,梦醒松风犹响,虚实相生。末段连用仙人隐士典故,以松风之长青不凋寄托对高洁人格的向往,以「心如捣」三字收束,暗含对现实风雨飘摇的忧惧与厌倦。全篇体现了郭之奇融汇楚骚、庄老与唐诗意境的艺术功力,也是明末士人在乱世中寻求精神栖逸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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