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情呈倪玉汝宫端

明 · 郭之奇

译文

惜诵期终悯,缄思绝世挐。

珍重地反复陈言,是期望最终能得人怜察;闭口深思,是想绝离世间的纷扰。

顿承英哲诲,因向旧怀摅。

忽然得到您这位英明睿哲之人的教诲,因此我将积久的怀抱一一抒发。

忆昔疲南亩,移情赴北车。

回忆昔日劳顿于田间南亩,后来改变心志,乘着北上的车马入京赴任。

逢时多曲折,自守一千徐。

但所逢的时世多有曲折,自己唯有坚守一份徐徐自持之心。

趋舍方违众,否臧欲任予。

进退取舍都与众人相违,凡事善恶得失都想由我自己判断。

矜愚忘草莽,豁达对簪裾。

自矜愚直,几乎忘却自己本是草莽出身,却要豁达地面对朝堂上的显贵官僚。

但谓方肠坦,不知世故疏。

只以为心肠方正坦直,却不知自己于世故人情十分疏阔。

鄙夷繇径至,忽略当门锄。

鄙夷那些由捷径而钻营而至的小人,也忽略了对门前锄治的提防。

昭质虽纷饰,陈辞未得舒。

明洁的本质虽经纷纷修饰,但陈情之辞终未能舒展上达。

终然迷忌讳,遂尔触崎岖。

终究因不明忌讳,于是触遇崎岖险阻,仕途为之颠沛。

远集将何所,卑飞或可居。

远走高飞将止于何处?或可低飞敛翼,以得一栖身之地。

公庭歌锡爵,独坐耻空书。

朝堂之上众人歌颂受爵赐赏,唯有自己独坐一隅,以空怀经书而无用为耻。

亦有心怜者,谁为手援欤。

亦有些许心生怜悯之人,可有谁肯亲手援引呢?

以兹时亟失,祇与意踌躇。

因此时机屡屡丧失,自己只在心中踌躇彷徨。

在我惟求犮,于人敢吐茹。

在我则惟求友朋相得,于人岂敢吐刚茹柔、为阿谀之态。

非关难援引,本自少声誉。

并非难于被人援引,原本是自己声名太少的缘故。

攘诟依清白,离尤入静虚。

摒弃诟辱,依傍于清白之操;远离罪尤,归入静虚之境。

去来仍直道,先后念皇舆。

无论去就,仍守直道;无论是先还是后,心中念念的都是国家皇舆。

怆恻春秋代,吁嗟日月除。

怆恻于春秋代谢,嗟叹日月销除,光阴易逝。

悠悠长路渺,歉歉一身馀。

悠悠长路渺茫难穷,唯独歉歉一身尚存。

瞻顾观民极,阽危问服初。

瞻前顾后观察民的极则,临于危阽之境,反问自己的初心。

前脩苟不失,夫子谓何如。

前贤之道如果不丧失,您以为如何?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末郭之奇所作五言古诗,题为"书情呈倪玉汝宫端",是向友人倪玉汝(时任宫端,即春宫庶子一类的官员)陈情述志之作。郭之奇生于明季,曾任翰林院编修,明亡后参与南明抗清活动,一生曲折。此诗盖作于其仕途受挫、群小环伺之际,借呈诗友人以抒怀抱,剖白心迹,并叩问前路之归宿。诗中追溯少年入仕、中更挫跌的经过,剖陈自己"趋舍方违众""自守一千徐"的孤介姿态,又痛陈"终然迷忌讳,遂尔触崎岖"的现实困顿,最终归结于"前脩苟不失,夫子谓何如"——以前贤为楷模,向知交请教归宿。通篇苍凉沉郁,自述恳切,是典型的明末士人陈情述志之作,可与屈原《惜诵》对读。

逐句解读

「惜诵期终悯,缄思绝世挐」:开篇即用《楚辞·惜诵》之典。

"惜诵"即爱惜言辞、反复申明己志;

"期终悯"谓期望最终能得人怜察。

"缄思"是闭口深思,"绝世挐"谓欲绝离世间的纷扰。两句表明诗人虽欲缄默避世,又终不忍放弃进言陈情,是以发为此诗。

「顿承英哲诲,因向旧怀摅」:忽然得到英明睿哲之人(指倪玉汝)的教诲,因此得以将积久的怀抱一一抒发。

"顿承"二字写出受教之喜,"旧怀摅"则点明此诗为倾吐心声之作。

「忆昔疲南亩,移情赴北车」:回忆昔日劳顿于南亩之间,后移情北上赴任。

"南亩"指田间,"北车"指赴京任职之车。这是追述自己由乡野入仕的历程。

「逢时多曲折,自守一千徐」:但所遇之时多所曲折,自己唯有坚守一千徐徐之心,不急于求进。

"一千徐"形容自守之姿态,不为时势所摇。

「趋舍方违众,否臧欲任予」:进退取舍都与众流相违,凡事之善恶否臧(pǐ zāng),都想由自己决断。

"否臧"出《尚书》,指好坏、得失,"否"读 pǐ。

「矜愚忘草莽,豁达对簪裾」:自矜愚直,几乎忘却自己本是草莽之身,却要豁达面对朝堂上的簪裾之贵。

"簪裾"代指显贵官僚。

「但谓方肠坦,不知世故疏」:只以为方寸肝肠坦直无欺,却不知自己对于世故人情十分疏阔。

「鄙夷繇径至,忽略当门锄」:鄙夷那些由捷径而至的小人,也忽略了对门前锄治(防患)的注意。

"繇径"即"由径",从小路而至。

「昭质虽纷饰,陈辞未得舒」:自己明洁的本质虽经纷纷修饰,但陈情之辞终未能舒展上达。

"昭质"出《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终然迷忌讳,遂尔触崎岖」:终究因不晓忌讳,于是触遇崎岖险阻,仕途为之颠沛。

「远集将何所,卑飞或可居」:远走高飞将止于何处?或可卑飞敛翼,以得一栖身之地。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林之意,又似杜甫"卑枝低结子"之姿态。

「公庭歌锡爵,独坐耻空书」:朝堂之上众人歌颂受爵赐赏,唯有自己独坐一隅,以空怀经书而无用为耻。

"锡爵"即赐爵。

「亦有心怜者,谁为手援欤」:亦有心生怜悯之人,可有谁肯亲手援引呢?

「以兹时亟失,祇与意踌躇」:因此时机屡屡丧失,自己只在心中踌躇彷徨。

「在我惟求犮,于人敢吐茹」:在我则惟求友朋("犮"通"友")相得,于人岂敢吐刚茹柔、为阿谀之态。

「非关难援引,本自少声誉」:并非难以被人援引,原本是自己声名太少的缘故。

「攘诟依清白,离尤入静虚」:摒弃诟辱,依傍于清白之操;远离罪尤,归入静虚之境。

"攘诟"出《离骚》"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离尤"即"离咎"。

「去来仍直道,先后念皇舆」:无论去就,仍守直道,无论是先还是后,心中念念的都是国家皇舆。

"皇舆"借指国事。

「怆恻春秋代,吁嗟日月除」:怆恻于春秋代谢,嗟叹日月之销除,光阴易逝。

「悠悠长路渺,歉歉一身馀」:悠悠长路渺茫难穷,唯独歉歉一身尚存。

「瞻顾观民极,阽危问服初」:瞻前顾后观察民之极则,临于危阽之境,反问初心。

"阽危"为临危之意,"服初"谓初服、初心,出《离骚》"退将复修吾初服"。

「前脩苟不失,夫子谓何如」:前贤(前脩)之道苟不丧失,您(夫子,指倪玉汝)以为如何?以问语收束,归于请益之意。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用《楚辞》语汇与典故意象密织,如"惜诵""昭质""攘诟""前脩""初服"等,使诗作具有浓郁的骚体遗韵,构成屈原式的"陈情"脉络。其二,结构上以"忆昔—逢时—受挫—求友—叩问"为线索,回环往复,情绪由追忆而现实、由内省而请益,层次分明。其三,对偶工整而气韵流动,如"忆昔疲南亩,移情赴北车"、"鄙夷繇径至,忽略当门锄"、"攘诟依清白,离尤入静虚",皆以对仗承载命意。其四,化用典故不拘原意,如"卑飞或可居"糅合《庄子》与杜诗,"金台筑"等喻皆贴切自况。其五,多用诘问与反诘,如"远集将何所"、"谁为手援欤"、"夫子谓何如",使全诗在自述中始终保持对话张力,避免了陈情诗常见的单向倾吐。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典型的明末士大夫陈情诗,兼具骚体遗韵与古诗本色。郭之奇借呈诗友人之机,回顾仕途、剖白心迹、叩问归宿,三重命意层层递进。诗中既有对时世"逢时多曲折""遂尔触崎岖"的痛切,也有"自守一千徐""攘诟依清白"的操守自誓,更有"先后念皇舆"的家国关怀。其价值不仅在艺术上对《楚辞》传统的创造性继承,更在于折射出明末清初士人在天崩地解之际进退失据、守道为难的精神困境。结尾以前贤为范、以问语收束,含蓄而有余味,足见诗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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