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心

明 · 郭之奇

译文

时心若轳,欲怨同炉。

当今世人之心如同辘轳般翻转不定,欲念与怨恨如同在一炉之中煎熬。

我闻在昔,不见是图。

我听闻古人的教训,对尚未显现之事便当预先谋划防备。

明怨疑有,阴怨疑无。

明显的怨恨还猜疑其是否存在,暗中的怨恨更猜疑其是否没有。

嗛嗛之食,不可相餔。

些许微少的食物,不足以相互分食喂养。

喣喣之德,不可相濡。

些微和暖的小恩德,不足以相濡以沫。

泽狗水凫,难拟屋乌。

沼泽中的野狗和水中的野凫,难以比作屋上的乌鸦。处境不同,难以推爱。

前心虽系,后心早逋。

前一刻的心思虽有所系恋,后一刻的心早已逃遁而去。

来如委羽,往似飘砮。

来时如同飘落的羽毛,去时好似飞射的箭矢。

止无常宿,行无定趋。

停息没有固定的居所,行走没有确定的方向。

??齧齧,冥昧相驱。

冥冥之中如齿牙相啮,在昏暗之内相互驱迫。

侯景归梁,伯嚭在吴。

侯景投降梁朝却终致乱梁,伯嚭仕于吴国却终致亡吴。

殷鉴不远,台城继苏。

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梁武帝饿死于台城的悲剧紧随其后发生。

茫茫今古,鸣鼓逐狐。

茫茫古今之间,众人如鸣鼓驱逐狐狸般声讨奸佞之徒。

如光如鬼,孰知其都。

其行迹如同光与鬼一般莫测,谁能知晓它的居止究竟在何处。

凡百君子,毋迩奸谀。

凡是各位君子,切莫亲近那奸邪阿谀之徒。

忠信之门,五岳三涂。

忠信的门户,犹如五岳三涂般高峻而可敬畏。

输衷洒赤,润此汗朱。

倾吐衷心、洒尽赤血,以滋润这汗青史册上的朱红。

炉销火熄,寒冰照壶。

当怨恨之炉销熔、欲火熄灭之时,心如寒冰映照于玉壶之中,澄澈明净。

赏析

题解

此为郭之奇所作的一首四言诗,以"时心"为题,意谓"此时世之心",即人心在当下乱世中的险恶难测。全诗以四言古诗的庄重句式,将人心比作转动不已的辘轳和煎熬不止的火炉,揭示出怨毒、猜忌、反复无常的世态人情。诗中引侯景叛梁、伯嚭乱吴两大历史悲剧为殷鉴,警劝君子远离奸谀之徒,归于忠信之门。全诗辞气凝重峻烈,如铜镜照妖,体现了明末士人对人心叵测、世道危殆的深刻警觉。

逐句解读

「时心若轳,欲怨同炉。」当今世人之心如辘轳般翻转不定,欲念与怨恨如同同在一个火炉中煎熬。

「我闻在昔,不见是图。」我听闻古训,未见之事便当预先谋划防备。

「明怨疑有,阴怨疑无。」明显的怨恨疑其有,暗中的怨恨疑其无。言人心之怨难以测度。

「嗛嗛之食,不可相餔。」些许微小之食,不可相互喂养。嗛嗛,微小。言小利不足分人。

「喣喣之德,不可相濡。」些微和煦之恩德,不可相濡以沫。喣喣,和暖貌。言小恩不足相济。

「泽狗水凫,难拟屋乌。」沼泽之狗与水中之凫,难以比作屋上之乌。言处境不同,难以推己及人。

「前心虽系,后心早逋。」前一刻之心虽有所系恋,后一刻之心早已逃遁。逋,逃。

「来如委羽,往似飘砮。」来时如同委落之羽毛,去时好似飘飞之箭砮。

「止无常宿,行无定趋。」止息之处没有固定的居所,行走之时没有确定的方向。

「??齧齧,冥昧相驱。」冥冥之中如齿牙相啮,在幽暗中相互驱迫。

「侯景归梁,伯嚭在吴。」侯景归降梁朝却终致乱梁,伯嚭仕于吴国却终致亡吴。二人均是引狼入室的祸首。

「殷鉴不远,台城继苏。」殷鉴并不遥远,梁武帝饿死台城的悲剧紧随其后发生。苏,苏醒、复生。

「茫茫今古,鸣鼓逐狐。」茫茫古今之间,众人如鸣鼓追逐狐狸般声讨奸佞。

「如光如鬼,孰知其都。」其行迹如光如鬼般莫测,谁知其究竟居止何处。

「凡百君子,毋迩奸谀。」凡是众位君子,切莫亲近奸邪阿谀之徒。

「忠信之门,五岳三涂。」忠信之门户,犹如五岳三涂般高峻而可敬畏。三涂,太行山险道。

「输衷洒赤,润此汗朱。」倾输衷心、洒尽赤血,以滋润这汗青史册的朱红。

「炉销火熄,寒冰照壶。」当怨恨之炉销熔、欲火熄灭之时,心如寒冰映照在玉壶之中,澄澈明净。

艺术手法

其一,四言古体:全篇采用《诗经》式的四言句式,辞气凝重古朴,与所写"时心"的严峻主题相得益彰。其二,比喻密集:以辘轳喻心之翻转,以火炉喻欲怨之煎熬,以委羽、飘砮喻人心之无定,以泽狗水凫喻处境之不一,比喻层出不穷且贴切警切。其三,史鉴警示:侯景之乱梁、伯嚭之乱吴,是历史上引狼入室的典型,诗人以"殷鉴不远"直陈其祸,警世之意极为鲜明。其四,首尾对照:开篇"炉"喻怨恨之火,篇末"炉销火熄"归于"寒冰照壶",从炽烈的愤世归于冷澈的超脱,结构完整而意境高远。

总体评价

这首四言诗是郭之奇对乱世人心最为痛切的一次解剖。诗人将人心比作翻转不定、煎熬不止的辘轳与火炉,揭示出怨毒、猜忌、反复无常的世态本质。篇中以侯景、伯嚭为殷鉴,警告君子远离奸佞,归于忠信;篇末"输衷洒赤,润此汗朱"寄寓了以忠信青史留名的志向,"寒冰照壶"更透出一种历经炽炎之后的澄澈与超然。这种由愤世而警世、由警世而自持的思路,凝结着明末士人在天崩地解之际对人心世道的深切忧思与道德坚守,具有较高的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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