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偕诸友及弟侄溯流溪北游松岗竹岗二岩兼陟黄岐绝顶薄暮还棹得目字

明 · 郭之奇

译文

料理春事复三三,急趁春游偕五六。

打理春事又到三月三日,急忙趁着春游带上五六个同伴。

春光有意诏游情,指点前山春在目。

春光似乎有意召唤游兴,指点前方的山峦春天尽在眼前。

一水从流晓溯之,双岩次第归遥蹴。

一条溪流顺水而行清晨逆流而上,两座山岩依次远远映入眼帘。

正当春日惠风和,天气芳新春气淑。

正当春日和风拂面,天气芳馨清新春意温和。

摇曳春心不自由,提携春伴姑相逐。

春心摇荡不能自主,携同春游的伙伴姑且相互追逐。

不须舆从竞开林,独许儿童共骑竹。

不需要随从争相开路穿林,只许儿童一同骑竹马嬉戏。

或前或后向山驰,不衫不履飘春服。

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向山奔去,不整衣冠飘动着春衫。

越陌度阡能几何,折柳穿兰及近麓。

越过田间小路又能有多远,折柳穿行兰草丛来到山麓近处。

舍车纵步趋前寺,有僧如鸟初出谷。

弃车快步走向前面的寺庙,有个僧人如同鸟儿刚出山谷般迎接。

自言黄山一片春,久俟游踪留芬馥。

他自称黄山一片春色,久候游人的足迹留下芬芳。

我谓山僧汝但行,登临未必惟我独。

我对山僧说你只管前行,登临此山的未必只有我一人。

山能令我与春迎,我能令人与山熟。

山能让我与春天相迎,我能让人与山变得亲近。

穷山之致必穷巅,探山之藏必探腹。

要穷尽山的风致必须登上山顶,要探寻山的宝藏必须深入山腹。

已陟崔嵬足未艰,欲尽烟霞身倍速。

已经登上险峻之处脚步并不艰难,想要尽览烟霞身形更加敏捷。

遥看飞岭似翔鸾,俯瞰桑丘如逐鹿。

远望飞岭如同飞翔的鸾鸟,俯瞰桑田丘陵如同追逐的鹿群。

青帝留容入画图,祝融司英来沐浴。

春神留驻面容入画卷,火神掌管花英来沐浴山间。

此际孤宜定一尊,左右峰峦应伯叔。

此时此景我当独据一尊,左右峰峦应如伯叔般相伴。

冥思久对自沉吟,春云无数春山覆。

冥思良久对着山景独自沉吟,无数春云覆盖着春山。

心悦春山山不知,春木有枝山有木。

心中喜悦春山山却不知,春木有枝山有树木。

振衣岂必千仞岗,市氛远处孤怀宿。

振衣高歌何必非在千仞高岗,远离市井尘嚣之处便是孤怀所寄。

瑶台偃蹇不亲人,争似故山结缘夙。

瑶台高傲不亲近人,怎比得上与故山早结的前缘。

从此故山若故人,一任春光作转毂。

从此故山如同故人一般,任凭春光如车轮般轮转。

毕竟年年春用来,遮莫山山春尽伏。

毕竟年年春天都会如约而来,也许山山春色终将隐伏。

我今辞山袖春归,斜阳一道光蔌蔌。

我如今辞别群山袖中带着春色归去,斜阳一道光芒闪烁。

眼中兰若蔽轻岚,林外游人并樵牧。

眼中的寺庙掩映在轻薄的雾霭中,林外有游人也有樵夫和牧童。

颇疑山鸟罢求声,珍重山花能满掬。

颇疑山鸟已停止求偶的鸣叫,珍重地捧起山花满满一捧。

回车一一付轻舠,晚棹回映春溪绿。

回程一一换乘轻舟,晚间的船桨倒映着春溪的碧绿。

简取消愁旧酒杯,起舞中流为春祝。

取出消愁的旧酒杯,在溪流中央起舞为春天祝福。

但愿春酒与春山,同尔春人俱穆穆。

只愿春酒与春山,与你们这些春游之人一同庄穆和乐。

兴言兹会良亦艰,摇笔春前细追录。

说起这次聚会确实也难得,趁着春色还在执笔细细追录。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春日,郭之奇偕诸友及弟侄溯流溪北行,先游松岗、竹岗二岩,再登黄岐绝顶,薄暮乘船归来,故以"得目字"为韵,通篇押"目"韵(属入声屋韵),并以"追录"收束全诗。郭之奇为明末诗人,此诗以长篇五古的形式,将山水游历、节令风物、亲情友朋之乐与哲思感悟融为一炉,风格近乎谢灵运、柳宗元一脉的山水纪游诗,笔致从容,意脉贯通。题目中的"三三"指上巳节(三月初三),"偕诸友及弟侄"说明同游者既有朋友亦有家族子弟,"溯流溪"为逆溪而上,"薄暮还棹"则点明归途。

逐句解读

「料理春事复三三,急趁春游偕五六」:料理完春日的农事与杂务,恰逢上巳节(三月初三),连忙趁着大好春光,邀集三五好友与弟侄一同出游。开篇交代时令与出游缘由,"复"字暗示春事年年有,"急趁"则写出珍惜春光之情。

「春光有意诏游情,指点前山春在目」:春光仿佛有意召唤游人的兴致,远眺前方山峦,满目春色尽收眼底。此联将"春光"人格化,"在目"二字紧扣题面"得目字"。

「一水从流晓溯之,双岩次第归遥蹴」:清晨沿着一条溪水逆流而上,远处的松岗、竹岗二岩依次映入眼帘,仿佛被脚步踏近。次句用"归遥蹴"形容山岩由远而近,极富动感。

「正当春日惠风和,天气芳新春气淑」:此时正值春日,和风拂面,天气清新芬芳,春日的气息温润柔和。惠风、春气均为古典意象,用以烘托游赏心境。

「摇曳春心不自由,提携春伴姑相逐」:游春的心情摇荡难禁、不能自持,与同游的春日伙伴携手相随、追逐前行。此联写心境与同伴之乐。

「不须舆从竞开林,独许儿童共骑竹」:不必让仆从在林间竞相开道,唯独允许孩童们骑着竹马相随嬉戏。

"骑竹"用竹马之典,点出弟侄少年同游的活泼场景。

「或前或后向山驰,不衫不履飘春服」:众人或前或后朝山中疾行,衣衫不整、不拘礼节,春服在风中飘荡。

"不衫不履"写出游时的随性放达。

「越陌度阡能几何,折柳穿兰及近麓」:越过田间小路又能有多远呢?折取柳枝、穿过兰丛,便已到了山脚之下。此联写路途之近与沿途风物。

「舍车纵步趋前寺,有僧如鸟初出谷」:下了车放步向前方寺庙走去,有一位僧人迎出,如同鸟儿初从山谷中飞出。

"鸟初出谷"化用《诗经》"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之意,喻僧人神态轻灵。

「自言黄山一片春,久俟游踪留芬馥」:僧人自述山中一片春色,早已等候游人足迹,留下一路芬芳馥郁。

"留芬馥"暗指山花盛放。

「我谓山僧汝但行,登临未必惟我独」:我对山僧说,你只管前行带路,登山赏景的未必只有我一人。此句流露旷达之怀——山水之美人人可共。

「山能令我与春迎,我能令人与山熟」:山能令我与春光相逢,我也能让众人与山相亲。此处以"山"与"我"对举,写出人与自然互动的关系。

「穷山之致必穷巅,探山之藏必探腹」:要穷尽山的景致必登绝顶,要探寻山的奥秘必入腹地。此联为登山方法之论,亦是处世穷理之喻。

「已陟崔嵬足未艰,欲尽烟霞身倍速」:已经登上高峻的山峰,脚步尚不觉艰难;想要尽览烟霞美景,身行反而更加迅疾。

"崔嵬"状山之高峻,"烟霞"指云雾山色。

「遥看飞岭似翔鸾,俯瞰桑丘如逐鹿」:远望起伏的山岭如同飞翔的鸾鸟,俯视山下桑田丘陵好似逐鹿之状。二喻极富想象力。

「青帝留容入画图,祝融司英来沐浴」:春神(青帝)留驻容光入此山景图画,南方火神(祝融)所司的英华也来此沐浴。以神话意象写春色之美。

「此际孤宜定一尊,左右峰峦应伯叔」:此时此地正宜独酌一杯,左右峰峦如同伯叔长辈环列相伴。将山拟人,写出主客之感。

「冥思久对自沉吟,春云无数春山覆」:久对山景沉吟冥想,无数春云飘过,将春山层层遮覆。此联由景入思,为下文哲思张本。

「心悦春山山不知,春木有枝山有木」:心中喜爱春山,山却不自知;春木自有其枝,山自有其木。化用"山有木兮木有枝"古意,写人山之情不通而相通。

「振衣岂必千仞岗,市氛远处孤怀宿」:振衣登高何必非到千仞高岗?只要远离市井尘嚣,便可安放孤怀。此处用左思"振衣千仞岗"典而反其意。

「瑶台偃蹇不亲人,争似故山结缘夙」:仙界瑶台高傲不亲近凡人,怎比得上故乡之山与我夙世结缘。

"瑶台"喻仙境,"偃蹇"为高傲貌。

「从此故山若故人,一任春光作转毂」:从此故山犹如故人,任凭春光如车轮转动更替。以"转毂"喻时光流转、春光轮换。

「毕竟年年春用来,遮莫山山春尽伏」:毕竟年年春来都可为用,纵然山山春色尽皆隐伏,依旧可待。

"遮莫"为任凭、即使之意。

「我今辞山袖春归,斜阳一道光蔌蔌」:我如今辞别此山,袖中带着春色归去,一道斜阳的光辉洒落、蔌蔌作响。

"蔌蔌"状光景之盛或落花之貌。

「眼中兰若蔽轻岚,林外游人并樵牧」:眼中的寺庙被轻薄的岚气遮蔽,树林之外有游人与樵夫、牧童。兰若即寺庙,"并樵牧"写归途所见乡野情景。

「颇疑山鸟罢求声,珍重山花能满掬」:颇疑山鸟已停止啼鸣求偶,珍重地把满把山花捧在手中。此联写暮色渐深、鸟声渐歇。

「回车一一付轻舠,晚棹回映春溪绿」:回到车上,一一换乘轻舟,傍晚的船桨在春溪碧绿的倒影中划动。

"轻舠"为小舟。

「简取消愁旧酒杯,起舞中流为春祝」:取出旧日消愁的酒杯,在江心中流起舞,为春天祝祷。化用"中流击楫"之意,化为祝春之乐。

「但愿春酒与春山,同尔春人俱穆穆」:但愿春酒与春山,与同游的春日之人,都一同庄敬和睦。

"穆穆"为端庄温和貌,亦指和谐。

「兴言兹会良亦艰,摇笔春前细追录」:谈起此次聚会实在也难得,趁春光未尽提笔细细追记。

"兴言"即感发而言,"良亦艰"指良会难得。

艺术手法

其一,长篇五古的章法结构严密。全诗以时间为序:晓发→近麓→入寺遇僧→登山绝顶→冥思→归途→舟中祝酒→归后追录,一气贯注,又以"春"字三十余次反复穿插,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美。其二,对偶与排比工整而灵活。如「山能令我与春迎,我能令人与山熟」「穷山之致必穷巅,探山之藏必探腹」等联,对仗精工,又富哲理意味。其三,拟人与比喻巧妙。将春光、青帝、祝融等神格化,将山拟为伯叔、故人,又以"翔鸾""逐鹿""转毂"为喻,意象丰富而不杂乱。其四,用典化用无痕。化用左思"振衣千仞岗"而反其意,用《诗经》"出自幽谷"之意写僧人,用"山有木兮木有枝"古意,皆自然贴切。其五,景、情、理交融。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心悦春山山不知"以下数联,将山水之乐上升为人与自然关系的哲思,深得陶渊明、王维之趣。

总体评价

此诗是郭之奇山水纪游诗的代表作之一,以近五百字的篇幅完整记录一次春日山游,兼具谢灵运的精刻、柳宗元的清峭、苏轼的旷达。全篇以"春"为眼,以"山"为骨,以"目"为韵,将节令、山水、亲情、友朋、僧俗、哲思熔铸一炉,气象开阔而笔致细腻。尤其"山能令我与春迎,我能令人与山熟""心悦春山山不知"诸句,写出人与自然相互成就、又彼此隔膜的辩证关系,超越了单纯纪游的层次,体现了明末士人在乱世中将心灵寄寓山水的精神追求。诗末"摇笔春前细追录"自陈作诗之由,与题面呼应,章法圆融。整体而言,这是一首气格雄浑、情致深远的长篇佳作,在明末清初的山水诗中颇具代表性。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