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避地马鞍山治一枝未就兹春闻儆复于前址搆栖感赋十律

明 · 郭之奇

译文

伐木来幽谷,诛茅获故居。

到幽深的山谷中砍伐木材,割去茅草找到了旧时的居所。

我怀终惬旧,山意亦留初。

我的心意终究与旧时相合,山的意思也保持了最初的模样。

海色林中隐,云光物外舒。

海的颜色在林中隐隐可见,云的光彩在尘世之外舒展。

生涯安可说,且复任蘧庐。

生计之事哪里说得清,暂且任凭这简陋的庐舍安身。

山色迷终古,春情自浅深。

山色自古以来便令人迷醉,春日的情怀自有深浅。

此中求素托,何处可真寻。

在其中寻求素雅的寄托,哪里才能真正找到。

鸟兽多无礼,林泉别有心。

鸟兽大多不懂礼节,林泉却别有一番心意。

谁堪携手共,同异问苔岑。

有谁能携手同游,志同还是道异还需问这山中的苔石。

旅绪终谁止,春光亦有初。

旅途的愁绪终究有谁能止,春天的光景也有它开始的时候。

剪芜防甲折,植援俟条舒。

剪除杂草防止嫩芽折断,种植藤蔓等待枝条舒展。

曲径微风转,西窗落照徐。

曲折小径上微风回转,西窗外的夕阳缓缓西沉。

此中容抱膝,何敢问琴书。

在这里尚可抱膝而坐,哪里还敢奢望琴书之乐。

独有霞栖客,林峦未许迷。

唯独那栖身霞光中的客人,山林峰峦不允许他迷失。

寻幽同记忆,选胜自标题。

寻觅幽境与记忆相合,选取胜景自己题名。

海色衣时卷,岩烟手日携。

海色映衣时常卷起,岩间烟云每日亲手采携。

颇疑空阔内,若与素心齐。

颇有些怀疑在这空阔之中,似乎与我的素心相齐。

即事才知止,劳生久息机。

面对事物才懂得适可而止,劳碌的人生早已息了机巧之心。

风林时飒飒,云谷转依依。

风过林间时时飒飒作响,云绕山谷转而依依不舍。

群跃因潮起,孤鸣俟月飞。

群鸟腾跃因潮水而起,孤雁鸣叫等待月亮升起后飞翔。

春心徒目极,与物未相违。

春日的情思只能极目远眺,与外物并未相违。

竹室团幽白,荆篱漏远光。

竹屋中团绕着幽幽白光,荆棘篱笆间漏入远处的光线。

春林初照耀,晓岫日微茫。

春天的树林初被阳光照耀,晨间的山峦日光微茫。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

尘世之外风云淡然,山中的岁月悠长。

冥机时坦步,心迹两当忘。

冥冥之中时而坦然漫步,心与迹两者都应当忘却。

林峦相隐蔽,茅屋自荒深。

山林峰峦互相遮掩,茅屋自身荒僻幽深。

未了青春色,难伸白雪吟。

还未尽赏春日的美景,难以抒发高雅的吟咏。

惊翔姑一止,哀啸且为音。

惊飞的鸟儿姑且停歇一下,哀鸣就当是发出的声音。

猿鸟人间物,安知物外心。

猿猴飞鸟都是人间之物,哪里知道超脱物外的心境。

微尚难矜己,虚荣独让时。

微薄的心志难以自夸,虚荣之心唯独让给了时势。

买山聊复尔,浮海亦安之。

买山隐居不过如此,浮海远行也随遇而安。

止足明孤性,栖寻见夙思。

知足知止彰显了孤傲的性情,栖居寻访得见夙日的思虑。

巢居何代子,不使世人知。

巢居的究竟是哪代之人,不让世人知晓。

遭人身欲退,适我物皆悠。

遭逢世事只想退隐,适合我的外物都是悠然的。

岩壑澄朝景,风潮变夕流。

山岩沟壑映照清澄的晨景,风潮改变了傍晚的水流。

高深时应接,今古日沉浮。

无论高深之处都能应接,古今岁月如日升日落般沉浮。

耳目周旋外,馀心尚可求。

在耳目所及的周旋之外,还有内心可以追求。

世事环千虑,春容出万端。

世事环绕着千般思虑,春日的景象呈现出万种姿态。

林泉方滴沥,风雨莫迷漫。

林间泉水正滴沥作响,风雨不要迷漫遮蔽。

独鸟依深树,群鸥就远澜。

孤鸟依偎在深密的树上,群鸥飞向远处的波澜。

且同尘外物,时向静中看。

姑且与尘世之外的事物为伴,时常在宁静中观赏。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壬辰年(清顺治九年,1652年),郭之奇避乱于马鞍山,曾筑一枝栖而未竟。次年春天听闻寇警,复于旧址构筑栖居之所,感而赋诗十首,合成一组五律组诗。诗中既写避地山林的清幽风光,又抒发身世飘零之叹、遗民孤介之志。作者系明末遗臣,国破之后流离于山海之间,每首诗皆以山中景物为寄托,寄寓亡国之痛与栖隐之志,风格沉郁而清远。

逐句解读

第一首:「伐木来幽谷,诛茅获故居」,写筑室之始,伐木于幽谷,芟茅于旧址,重新获得栖身之所。

「我怀终惬旧,山意亦留初」,我心终能安于故处,山意亦似有意留我如初。

「海色林中隐,云光物外舒」,海色隐于林间,云光舒于物外,写山林空阔之景。

「生涯安可说,且复任蘧庐」,生涯漂泊无可言说,姑且如蘧瑗之暂居此庐。

第二首:「山色迷终古,春情自浅深」,山色苍茫自太古以来即如此,春情之浅深亦各自生发。

「此中求素托,何处可真寻」,欲于山中寻求素心所托,却不知何处可觅真意。

「鸟兽多无礼,林泉别有心」,鸟兽之态本无礼度,林泉却自有别样情怀。

「谁堪携手共,同异问苔岑」,无人可与携手同游,唯问苔岑之同异,叹知音难觅。

第三首:「旅绪终谁止,春光亦有初」,羁旅之绪无人可止,春光亦自有其初始。

「剪芜防甲折,植援俟条舒」,剪除荒芜以防嫩芽折损,种植藩援以待枝条舒展,写经营山居之细务。

「曲径微风转,西窗落照徐」,曲径之中微风回转,西窗之下落照徐缓,写居所之景。

「此中容抱膝,何敢问琴书」,此中仅容抱膝而坐,何敢奢望琴书之乐,谦言栖居之简陋。

第四首:「独有霞栖客,林峦未许迷」,独有栖霞之客,林峦不容其迷失。

「寻幽同记忆,选胜自标题」,寻幽如重温记忆,选胜则自题其名。

「海色衣时卷,岩烟手日携」,海色映衣时时可卷,岩烟入手日日相携。

「颇疑空阔内,若与素心齐」,颇疑此空阔之中,正与素心相合。

第五首:「即事才知止,劳生久息机」,即事方知止足,劳碌一生久已息心绝机。

「风林时飒飒,云谷转依依」,风林飒飒作响,云谷依依回旋。

「群跃因潮起,孤鸣俟月飞」,群鱼跃因潮水而起,孤鸟鸣待月而飞。

「春心徒目极,与物未相违」,春心所向徒极目力,与万物却不曾相违。

第六首:「竹室团幽白,荆篱漏远光」,竹室聚拢幽白之色,荆篱漏下远方之光。

「春林初照耀,晓岫日微茫」,春林初被照耀,晓峰日影微茫。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物外风云淡然,山中岁月悠长。

「冥机时坦步,心迹两当忘」,冥合天机时常坦步而行,心迹两者俱当忘却。

第七首:「林峦相隐蔽,茅屋自荒深」,林峦互相遮蔽,茅屋自成荒深。

「未了青春色,难伸白雪吟」,未尽赏青春之色,难伸展白雪之吟。

「惊翔姑一止,哀啸且为音」,惊飞的鸟姑且一止,哀鸣的兽且作其音。

「猿鸟人间物,安知物外心」,猿鸟本是人间之物,安知物外之人心思。

第八首:「微尚难矜己,虚荣独让时」,微薄的志尚难以自矜,虚荣独让于时世。

「买山聊复尔,浮海亦安之」,买山隐居聊且如此,浮海远去亦可安之。

「止足明孤性,栖寻见夙思」,知止知足以明孤介之性,栖寻山林以见夙昔之思。

「巢居何代子,不使世人知」,巢居者不知何代之子,不使世人知其踪迹。

第九首:「遭人身欲退,适我物皆悠」,遭逢此世身欲退隐,适我心意则万物皆悠然。

「岩壑澄朝景,风潮变夕流」,岩壑澄澈朝日之景,风潮变幻夕暮之流。

「高深时应接,今古日沉浮」,山高水深时时应接不暇,今古之事日日沉浮变迁。

「耳目周旋外,馀心尚可求」,耳目周旋之外,余心犹有可求之境。

第十首:「世事环千虑,春容出万端」,世事环绕千般思虑,春色呈现万端仪态。

「林泉方滴沥,风雨莫迷漫」,林泉正滴沥有声,风雨莫使之迷漫。

「独鸟依深树,群鸥就远澜」,独鸟依栖深树,群鸥趋就远澜。

「且同尘外物,时向静中看」,且同尘外之物,时向静中观照。

艺术手法

其一,组诗结构严整而各有侧重。十首五律统一于"避地栖隐"的主题之下,每首各有起承转合,又以山居景物贯穿全篇,形成完整的长篇抒情结构。其二,以景寓情,情景交融。如"海色林中隐,云光物外舒"以空阔之景映衬遗民旷远之心,"风林时飒飒,云谷转依依"以风声云态暗示内心之波澜。其三,用典精切而不堆砌。如"且复任蘧庐"用蘧瑗"不为四夔"之典,"巢居何代子"暗指巢父隐居,皆贴切诗境。其四,对仗工稳,语言清古。五律中间两联对仗精工,如"海色衣时卷,岩烟手日携"、"岩壑澄朝景,风潮变夕流",皆句式整炼而意象鲜明。

总体评价

此组诗十首,是郭之奇明亡后避乱马鞍山时所作。作者以遗民之身,处山海之间,既有避世栖隐之志,又有故国黍离之悲。诗中山林清景与身世之感交织,既见其孤介之操,又见其深沉之思。风格上承陶渊明、王维之清远,下开清初遗民诗之先声,于明末清初诗坛颇具代表性。十诗气象沉郁而笔致清疏,堪称遗民栖隐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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