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饮宋尔孚斋头得脉字

明 · 郭之奇

译文

日愁春尽向花索,不谓耽花遂我僻。

整日忧愁春光将尽,便向花中寻求慰藉,没想到一旦沉溺于花事,竟养成了我的一种偏执癖好。

明知花在春亦归,多方滋树培春脉。

心里明白即使花还在,春天终究要归去,于是多方栽培树木,想以此培育住春天的气脉。

意中每作俟时思,草零芳秽况同迫。

心中每每生出等待时令的思绪,何况草木凋零与芳华秽败同样紧迫地逼在眼前。

悲秋有友晓相过,似于春事都有责。

有位悲秋的友人清晨来访,似乎对这春光的归去都带有几分责备惋惜之意。

伻来指说载花䑠,溯流宛在浮春壁。

来人指点说有一艘载满花木的船,逆流而上,那花影仿佛浮在水面上的春色屏障。

携我披衣一观之,君翻为主我为客。

他拉着我披上衣服一同去看那花,结果你反倒成了主人,我反倒做了客人。

风摇翠筱众新株,潮湿苍虬数古柏。

风吹动着翠竹和众多新栽的花木,潮气浸润着像虬龙般苍劲屈曲的几株古柏。

正当溪静绿烟沉,移置中庭朱炎赫。

正当溪水幽静、绿烟低沉之际,将花木移置到中庭,那红日炎炎正盛。

花容懒惰如我疲,贤哉主人急呼白。

花容倦怠如同我的疲惫一般,贤明的主人急忙呼酒劝饮。

春愿以花幸少酬,花情得酒何多获。

惜春的心愿因这花总算略有酬报,花的情态因这酒又获得了多少恩泽。

三爵浇颜引欢歌,百壶开抱舒愁积。

三杯酒下肚染红了脸庞,引出欢歌;百壶酒畅饮,怀抱顿开,舒散了积压的愁绪。

忘却看花眼如何,此来取醉意应逆。

竟忘了看花时眼中所见究竟如何,此来本是为了取醉,结果心意却与初衷相违了。

棋博分曹费黄昏,东城日影欲西掷。

下棋分赌占去了整个黄昏,东城的日影眼看就要向西落去。

为贪凉暮起襟风,乘兴还从小京宅。

贪图傍晚的凉风掀起衣襟,乘着酒兴又往小京的宅子去。

一丘曲折劳跻攀,楼台晚色旷幽莫。

一座小山丘曲折盘旋,费了力气才攀援而上,楼台在暮色中显得开阔而幽深莫测。

园有盆桃其实垂,中心好之开口格。

园中有盆栽的桃树果实垂垂而下,心中喜爱,便开口剥食。

踟蹰反步觅所酣,有伴狂奔主不隔。

徘徊着回头寻找可以再酣饮的地方,有同伴狂奔而去,主人也不加阻拦。

祇馀子云双鬓皤,主人拉往披韵籍。

只剩下那位像扬雄一样两鬓斑白的老者,主人拉着他去翻阅韵书典籍。

为禁狂言恐酌多,閒出新诗细抽绎。

为了防止他说狂言而劝酒太多,便閒出新诗来细细抽绎品评。

赖有窦外大声呼,裸衣出巡各光脊。

幸亏窗外有人大声呼叫,于是裸着衣衫出去巡游,各自光着脊背。

把臂真成醉礼宽,角技齐嫌胜杯窄。

挽着臂膀真成了醉后宽纵的礼数,较量技艺时大家都嫌胜杯太小。

蓬跣飞觞谁绘图,庭树霄轮光潜射。

蓬头赤脚地飞快传杯,有谁能描绘这番景象?庭中树梢上夜空的月轮光芒潜潜照射下来。

座中袖手忆何人,依稀认得主者席。

在座中袖手旁观时想起了什么人,依稀能认出主人的席位。

屡次不胜醉场喧,更逃深斋藏小㡩。

好几次都受不了醉场的喧闹,便逃到深斋里藏在小帷幕之后。

我方潜足蓦追随,新来副主复他适。

我正蹑手蹑脚地悄悄追随而去,新来的副主人却又去了别处。

出门不辞主不知,一天明月印归迹。

出门时也不向主人告辞——主人并不知道,一天的明月照着我归去的足迹。

看花酒罢携月归,花月与酒成三益。

看花饮酒已罢,我携着月色归去,花、月与酒便成了我的三益之友。

抵含寻花月下窥,悠然不觉沁心魄。

回到住处又在月下窥看花影,悠然之间不觉这景色已沁入心魄。

自怪痴肠惹情憨,肯负风光孤自惜。

自己也怪这痴肠惹出痴情憨态,怎肯辜负这大好风光而独自怜惜。

叮咛此意寄来春,好留烟景记今夕。

反复叮咛将此情此意寄托给来年春天,好留着这烟景记取今宵的欢游。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郭之奇(明末清初广东揭阳人)所作的七言古诗,以"得脉字"为韵,记一日看花饮酒之游。

"宋尔孚"为友人字号,"斋头"即其书斋。全诗以时间为线索,自日间愁春将尽起笔,写到溯流访花、斋头对酌、登高眺远、深夜醉归,终以花月酒三益寄语来春收束。诗中交织着伤春、赏花、痛饮、博戏、追攀、归途种种情景,将一次寻常的宴游写得跌宕起伏、淋漓尽致。作者以"痴"自况,以"僻"自许,既写出了对春光的眷恋与对花木的痴情,也借"子云双鬓皤"暗示了岁月的流逝与文人身世的感慨。诗风疏放中有顿挫,能于一片酣畅中见出清冷自省之意。

逐句解读

「日愁春尽向花索,不谓耽花遂我僻。」整日忧愁春天将尽,便向花中寻求慰藉;没想到一旦沉溺花事,竟成了一种偏执的癖好。开篇直抒惜春与痴花之情。

「明知花在春亦归,多方滋树培春脉。」心里清楚即使花还在,春天终究要归去;于是多方栽培花树,想以此留住春的气脉。写"培春脉"扣题,既是对花的用心,也是对春的挽留。

「意中每作俟时思,草零芳秽况同迫。」心中每每生出等待时令之思,何况草的凋零与花的衰败同样迫在眼前。由惜花转念及草木的盛衰之理。

「悲秋有友晓相过,似于春事都有责。」有悲秋之友清晨来访,似乎对这春光的归去也都有所责备惋惜。友人来访,引出下文同游。

「伻来指说载花䑠,溯流宛在浮春壁。」来人指点说有一艘载花的船,逆流而上,仿佛浮在春色的屏障之中。点明所访之物——一船花木。"䑠"为小船之意。

「携我披衣一观之,君翻为主我为客。」他拉我披上衣服一同去看,结果你反而成了主人,我反倒做了客人。因花在宋尔孚斋头,故作者反成"客"。

「风摇翠筱众新株,潮湿苍虬数古柏。」风吹动翠竹和众多新栽的花木,潮气浸润着苍劲如虬龙般屈曲的数株古柏。写斋头花木之盛。

「正当溪静绿烟沉,移置中庭朱炎赫。」正当溪水幽静绿烟低沉之际,将花木移置中庭,红日炎炎正盛。

"朱炎赫"点出炎热。

「花容懒惰如我疲,贤哉主人急呼白。」花容倦怠如同我的疲惫,贤明的主人急忙呼酒劝饮。

"呼白"即劝酒。

「春愿以花幸少酬,花情得酒何多获。」惜春的心愿因这花总算稍有酬报,花之情态因这酒又得到了多少恩泽。一层转进,写花与酒的相得。

「三爵浇颜引欢歌,百壶开抱舒愁积。」三杯酒下肚,脸上泛红,引出欢歌;百壶酒畅饮,怀抱顿开,舒散了积郁的愁绪。写痛饮场面。

「忘却看花眼如何,此来取醉意应逆。」竟忘了看花时眼中所见如何,此来本为取醉,意思反倒与初衷相违了。一层自省。

「棋博分曹费黄昏,东城日影欲西掷。」下棋分赌占去了整个黄昏,东城的日影眼看就要向西投落。时间由午及暮。

「为贪凉暮起襟风,乘兴还从小京宅。」贪图傍晚的凉风掀起衣襟,乘着兴头又往小京的宅子去。写酒后转移阵地。

「一丘曲折劳跻攀,楼台晚色旷幽莫。」一座小山丘曲折盘旋,须费力气攀援;楼台在暮色中显得开阔而幽深莫测。写登高所历。

「园有盆桃其实垂,中心好之开口格。」园中有盆栽桃树果实垂垂,心中喜欢,便开口尝食。"格"有剥食之意。

「踟蹰反步觅所酣,有伴狂奔主不隔。」徘徊着回头寻找可以再酣饮之处,有同伴狂奔而去,主人也不阻隔隔断。写众人欢闹。

「祇馀子云双鬓皤,主人拉往披韵籍。」只剩下那位如扬雄(子云)般两鬓斑白的老者,主人拉着他去翻阅韵书典籍。

"子云"用扬雄字,指年长的文士。

「为禁狂言恐酌多,閒出新诗细抽绎。」为了防止他说狂言、劝酒太多,便閒出新诗来细细抽绎品评。转入文事。

「赖有窦外大声呼,裸衣出巡各光脊。」幸亏有窗外人大声呼叫,于是裸着衣衫出去巡游,各自光着脊背。写酒后放浪之态。

「把臂真成醉礼宽,角技齐嫌胜杯窄。」挽着臂膀真成了醉后的宽礼,较量技艺时大家都嫌胜杯太窄小。写醉后放纵。

「蓬跣飞觞谁绘图,庭树霄轮光潜射。」蓬头跣足地飞快传杯,有谁能描绘此景?庭中树梢上夜空的轮月光芒潜潜照射。

"霄轮"指月亮。

「座中袖手忆何人,依稀认得主者席。」座中袖手旁观时想起了什么人,依稀认得出主人的席位。一句若有所思。

「屡次不胜醉场喧,更逃深斋藏小㡩。」好几次受不了醉场的喧闹,便逃到深斋里藏在小帐幕之后。

"小㡩"指小帷幕。

「我方潜足蓦追随,新来副主复他适。」我正蹑足悄悄追随而去,新来的副主人却又去了别处。写一波三折。

「出门不辞主不知,一天明月印归迹。」出门时也不向主人告辞——主人并不知道,一天的明月照着我归去的足迹。写夜深独归。

「看花酒罢携月归,花月与酒成三益。」看花饮酒已罢,携着月色归去;花、月与酒便成了三益之友。

"三益"用《论语》"益者三友"之意。

「抵含寻花月下窥,悠然不觉沁心魄。」回到住处又在月下窥看花影,悠然之间不觉沁入心魄。一层余韵。

「自怪痴肠惹情憨,肯负风光孤自惜。」自己也怪这痴肠惹出痴情憨态,怎肯辜负这好风光独自怜惜。自责自怜。

「叮咛此意寄来春,好留烟景记今夕。」反复叮咛将此意寄托给来年春天,好留着这烟景记取今夜的欢游。以寄语来春收束。

艺术手法

一、以时间为序,叙事完整。全诗以一日游程为骨干:晨起愁春—友人相访—溯流观花—斋头饮酒—黄昏博戏—暮登小京宅—夜半醉归—月下回味。时间从"晓"到"一天明月",脉络分明,叙事中又处处写情,使一次宴游有了完整的故事弧。

二、笔法疏放而顿挫有致。诗人并不一味铺陈欢乐,而是在酣畅之中插入自省——"忘却看花眼如何,此来取醉意应逆""座中袖手忆何人"——使全诗在飞扬之中有沉潜,在热闹之中有冷寂,避免了平铺直叙的板滞。

三、白描写生,情景交融。

"风摇翠筱众新株,潮湿苍虬数古柏""蓬跣飞觞谁绘图,庭树霄轮光潜射"等句,色彩鲜明,动静相宜,将宴游场面的视觉、触觉、听觉一并写出,极具画面感。

"朱炎赫"与"一天明月"的色彩对比,"绿烟沉"与"光潜射"的光影变化,都显示出作者体物之细。

四、用典不露痕迹。诗中"培春脉"暗合医理;

"子云双鬓皤"用扬雄字写老者;

"三益"化《论语》"益者三友";

"考槃"般的逃世之意隐于醉后藏深斋的细节中。这些典故都被组织在叙事之中,不为典而典,而服务于全篇情感节奏。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别开生面的记游诗。郭之奇以七古长篇写一日宴游之乐,既有"百壶开抱舒愁积"的豪放,也有"一天明月印归迹"的清寂,更有"叮咛此意寄来春"的深情远致。诗中所写虽是一次寻常的饮酒看花,却折射出明末文人在易代之际借酒销愁、寄情花月的心态。作者以"痴"自许,以"僻"自况,把对春光的眷恋与对人生的感慨熔铸在一起,使一次宴游成为一首完整的"惜春之歌"。全诗笔力老健,结构严密,疏放中见沉郁,酣畅中有清冷,是明清之际文人宴游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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