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讼用尔孚韵有序
明 · 郭之奇
译文
饮醇不谢翻成讼,酒律新添逃主案。
喝着美酒不辞而别,竟变成一桩官司,酒桌上的律法新添了"逃主"这一罪名。
问伴何事必归杨,逃诗姑引逃墨断。
质问同席伙伴为何偏要学杨朱"为我"之私,你逃酒所作的诗,姑且援引逃禅的旧例来结案。
我词未就谁泄伊,伊伴隐情容易看。
我的讼词还未写定,是谁泄露了风声?那同伴心中的隐情却一眼便看得穿。
不记伴也前作东,狂呼亭尉奔浪漫。
难道不记得这位同伴从前做东道主时,也曾像被亭尉喝止那样狂呼奔走、狼狈不堪?
必求金赎十千邀,何须杂署五花判。
非要以十千重金来赎罪不可,何必再走五花判事那样的繁琐审判程序?
北斗擎来挹酒浆,南山可移春水涣。
摘下北斗星当酒勺来舀取美酒,南山纵可移动,杯中春酒依旧如水涣然。
曩既愁月作归灯,曷不闭月尊中玩。
从前你既因月色太美而提灯归去,何不将月光"关闭"在酒樽中细细品赏?
古人投辖未非师,谁更迫人驱款段。
古人陈遵投辖留客的做法并非不足效法,又有谁会逼迫客人骑上款段老马匆匆离去?
此言今出谋我深,重来酒债应难散。
这番话如今说来可见你为我谋划得"极深",再来到你这里,酒债恐怕更难消散。
准备伶锸入乡园,安能置辩复诋谰。
我已备好刘伶那样的铁锹回归乡园,"死便埋我",怎容你还在席间强词置辩?
假饶醉骨未销镕,我愿为金卿为锻。
倘若我这副醉骨尚未销熔,我愿做金子,你来做锻工——任你锤打较量。
锻而为器愿为卮,时博酒泉诸公粲。
将我锻打成器,我愿化作一只酒卮,时常博得酒泉诸公的粲然一笑。
不然生入复投诗,卿吏何辜空脱腕。
否则我就活着进来再与你赌诗,你这小吏又有何罪,白白累得书写到手腕酸痛?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郭之奇与友人宴饮交往之间,题为"酒讼",即"饮酒之讼",乃作者仿效诉讼文书形式,戏拟一篇"状纸",控告友人在酒席上不辞而别、逃避饮酒之"罪"。诗用尔孚韵,"有序"指原有序言(今或佚)。通篇以谐谑口吻出之,将一场酒局上的小插曲写得跌宕起伏,俨然一场正式的官司审讯,充分体现了明末文人以文为戏、寓庄于谐的趣味。
逐句解读
「饮醇不谢翻成讼,酒律新添逃主案」:喝着美酒却不知道感谢辞别,反倒变成了一桩"官司";酒桌上的"律法"新添了一条——"逃主案",即逃避做东之责的案子。开篇即点明全诗主旨。
「问伴何事必归杨,逃诗姑引逃墨断」:质问同席的伙伴,你为何一定要归附杨朱之学(取"为我"之义,讽其只顾自己)?你逃避饮酒所作的诗,姑且引用"逃墨"(逃禅)之类的旧例来作判决。
「我词未就谁泄伊,伊伴隐情容易看」:我的讼词还没写完,是谁泄露了这件事?那位同伴的隐情却很容易看穿。
「不记伴也前作东,狂呼亭尉奔浪漫」:难道不记得这位同伴之前做东道主时,也曾狂呼呼喝、像亭尉(守门官)那样奔走慌乱的狼狈相吗?此处用汉代李广夜行被霸陵亭尉呵止的典故,反讽其当时之慌乱。
「必求金赎十千邀,何须杂署五花判」:非要用重金(十千钱)来赎罪不可,何必经过五花判事(唐代中书省五花判事的制度,指正式审判程序)那样繁琐的署名判决?
「北斗擎来挹酒浆,南山可移春水涣」:把北斗星摘下来当酒勺舀酒畅饮,南山虽可移改,而杯中春酒依然如水涣然流淌。极言饮酒之豪兴不可阻挡。
「曩既愁月作归灯,曷不闭月尊中玩」:既然从前就曾愁于月夜而提早点灯归去,为何不把月光"关闭"在酒樽之中细细赏玩呢?意为:既爱月色,何不就在席上对月痛饮?
「古人投辖未非师,谁更迫人驱款段」:古人陈遵"投辖"留客的做法并非不值得效法(陈遵把客人车轴销子投于井中使其不得离去),又有谁还会逼迫客人骑着款段(迟缓的马)赶路离去呢?
「此言今出谋我深,重来酒债应难散」:此番话语如今说出,可见你为我谋划得很深(实为反语);重到你这里来,酒债恐怕更难消散了。
「准备伶锸入乡园,安能置辩复诋谰」:我已准备好像刘伶那样带着锸(铁锹)出游——"死便埋我",回到乡间园中去,怎能还容你在席间置辩诋谰(强词夺理)?
「假饶醉骨未销镕,我愿为金卿为锻」:假使我这副醉骨还没有销熔,我愿意做金子,你来做锻工——任你锤打,我自岿然不动,比喻彼此较量饮酒。
「锻而为器愿为卮,时博酒泉诸公粲」:把我这块金子锻打成器皿,我愿做一只酒卮(酒杯),时常能博得酒泉(郡名,借指酒乡)诸公的一粲(一笑)。
「不然生入复投诗,卿吏何辜空脱腕」:否则我就活着进来,再次投诗相赌;你这个小吏又有何罪,白白累得手腕脱臼呢?化用"脱腕"(书写过多而手腕酸痛)之典。
艺术手法
一、以文为戏,以律为体。全诗仿照诉讼文书的结构,设"案"、引"律"、作"判"、定"赎",层层推进,诙谐风趣而不失章法。
二、用典密集而贴切。
"投辖"用陈遵典,"款段"用马援典,"北斗挹酒浆"化用《诗经·小雅·大东》,"刘伶荷锸"用《晋书》典,"五花判事"用唐代典制——用典虽多,却紧扣"酒讼"主题,自然妥帖。
三、反语、正话反说。如"谋我深"实为讥刺,"何辜空脱腕"实为调侃,增添了诙谐情味。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典型的文人谐谑诗,借酒局小插曲,驰骋才学,纵意用典,将"逃酒"写成"逃案",通篇机锋。读之既见作者博学强记之功,亦见其性情风趣、与友朋交游之乐。在明末诗坛竞相摹古、格调沉重的风气中,此类小品尤见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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