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性

明 · 郭之奇

译文

金木相摩,生火实多。

金与木相互摩擦,所产生的火确实很多。

情伪相感,方心若何。

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方寸之心将如何自处呢?

始诸意穴,盛彼胸阿。

情伪之感起于意念的穴隙之中,盛大于胸中的丘壑深处。

穷年攻取,将以遗他。

穷年累月地攻取争夺,到头来都将留给别人。

未沃憎烬,转迷爱波。

未能浇灭憎恨的余烬,反倒更加沉迷于贪爱的波涛之中。

我思造物,岁久亦颇。

我思量造物之意,岁久之后也颇生了偏差。

赋今人性,不予天和。

造物赋予今人的本性,已不再给予天然的冲和之气。

无大无小,群趋利表。

无论尊卑大小,众人都趋附于利益的表象。

何智何愚,一守钱奴。

无论智愚,都不过是一个守钱的奴仆。

无贵无贱,登垄必先。

无论贵贱,登垄断利之事必定争先恐后。

何稚何老,死而捐宝。

无论少长,到死之时都要抛弃所守的钱财之宝。

既捐则那,泣乃罢歌。

既已抛弃又有何可奈何,只能哭泣而停止歌乐。

龙犹战野,鼠自贪河。

龙尚且在旷野中争战,鼠也自贪恋河中之物。

我闻古人,贱贝犹戈。

我听说古人视钱财如戈矛般地加以贱弃。

诗书丘训,岂言世诃。

《诗》《书》与孔丘的教诲,哪里曾言及世俗的苛责。

义命之门,今豪少过。

义与命之门,当今的豪杰少有能从中经过。

逝将去汝,于涧于薖。

我誓将离开你们而去,隐居于山涧和薖草之间。

不见可欲,尚寐无吪。

不见那可以贪欲之物,尚且安睡而一动不动。

赏析

题解

此为郭之奇所作的一首四言诗,以"今性"为题,意谓"当今人之本性"。全诗以《庄子》"木与木相摩则然(燃),金与火相守则流"之意起兴,谓当今人之性情为情伪相感所乱,穷年攻取、利欲熏心,已成为"守钱奴"。诗人反思造物赋人之性,叹今人已失天和,最终以"逝将去汝,于涧于薖"的隐遁之志与"不见可欲,尚寐无吪"的老庄虚静之教作结。全篇以四言古体写当世之病,辞气冷峻而思致深沉,体现了明末士人对人性堕落的痛切批判与对精神出路的求索。

逐句解读

「金木相摩,生火实多。」金与木相互摩擦,所产生的火实多。喻物性相激而生祸端。

「情伪相感,方心若何。」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方寸之心将如何自处。

「始诸意穴,盛彼胸阿。」情伪之感始于意念的穴隙,盛大于胸中的丘壑之处。

「穷年攻取,将以遗他。」穷年累月地攻取争夺,将以此遗留给他人。

「未沃憎烬,转迷爱波。」未能浇灭憎恶之余烬,反倒更加沉迷于贪爱之波涛。

「我思造物,岁久亦颇。」我思虑造物主之意,岁久之后也颇生偏差。

「赋今人性,不予天和。」造物赋给今人的本性,已不再赋予天然的冲和之气。

「无大无小,群趋利表。」无论尊卑大小,众人都趋向于利益的表象。

「何智何愚,一守钱奴。」无论智愚,都不过是一个守钱之奴。

「无贵无贱,登垄必先。」无论贵贱,登垄断利之事必争先恐后。垄,指垄断谋利。

「何稚何老,死而捐宝。」无论少长,到死之时都要抛弃那所守之宝。

「既捐则那,泣乃罢歌。」既已捐弃又有何可说,只能哭泣而罢止歌乐。那,奈何。

「龙犹战野,鼠自贪河。」龙尚且在野外争战,鼠也自贪恋河中之物。言大小之生灵皆有所争。

「我闻古人,贱贝犹戈。」我听闻古人视贝壳钱财如戈矛般贱弃。

「诗书丘训,岂言世诃。」《诗》《书》与孔丘之训,岂曾言及世俗的诃责。

「义命之门,今豪少过。」义与命之门户,当今的豪杰少有能经过而入。

「逝将去汝,于涧于薖。」我将逝去而离开汝等,隐居于山涧与薖草之间。薖,隐者所居之草野。

「不见可欲,尚寐无吪。」不见那可欲之物,尚且安睡而不动。吪,动。

艺术手法

其一,以物喻性:开篇以"金木相摩"喻情伪相感,以物性之相激推出人性之攻取,立意古朴而警策。其二,四言古体:全篇采用《诗经》式四言句,简练凝重,与批判人性的严肃主题相得益彰。其三,对比层叠:大小、智愚、贵贱、少长,多重对比中揭示追逐利益的普遍性;古人与今人、龙与鼠、义命之门与守钱之奴,又构成价值层面的强烈反差。其四,用典化境:"逝将去汝"出《诗经·魏风·硕鼠》,"不见可欲"出《老子》,"尚寐无吪"出《诗经·王风·扬之水》,儒道经典交融于四言之中,不露痕迹。

总体评价

这首四言诗是郭之奇对当世人性堕落的深刻批判。诗人以"守钱奴"一语概括今人逐利的本质,以"登垄必先""死而捐宝"揭示其贪婪与虚妄,可谓入木三分。篇中以古人"贱贝犹戈"反衬今人趋利,以"义命之门,今豪少过"指出道德的没落,最终归于"逝将去汝"的隐遁之志与"不见可欲,尚寐无吪"的虚静之修。这种由批判而隐退、由愤世而自守的思路,凝聚着明末士人在商业潮流冲击与礼崩乐坏之际的精神焦虑,也体现了诗人以儒道互补寻求心灵出路的努力,具有较高的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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