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北征车中二十日日与尘朝夕也歌以结之

明 · 郭之奇

译文

别有氤氲一种吹,胎息于野盛于逵。

天地间另有一种氤氲之气在吹动,它孕育于旷野,而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最为兴盛。

阴阳昏晓相割劘,平原广漠任炉锤。

昼夜阴阳相互切磨激荡,广漠平原任由造化的炉锤锻打。

地分驰道天为涯,风拂征旗日助麾。

地面分为驰道,远接天际为边涯;风拂动征旗,烈日如助其麾鼓。

已遣晴云下碧陲,还招霁霭上高陂。

它已能遣使晴云降下碧色边陲,又能招引雨后霁霭升上高坡。

尔乃为情厌索居,连群呼友向空嬉。

于是它似厌倦了孤独索居,便连群呼朋引伴向空中嬉戏飞腾。

相忘彼已俱谓谁,号召无声会有期。

彼此相忘都不知对方是谁,号召虽无声却似有期而聚。

出入无时乡莫知,行止随程谩速迟。

出入没有定时,乡里也无人知晓其踪迹;行止随旅程而定,或快或慢。

矫如龙游自委蛇,逸先骏足愁奔追。

矫健如龙游一般自然屈伸,飘逸先于骏马之足,令骑者愁于追赶。

远之有望近难窥,动亦何虑静何思。

远远望去可见其形,近处却难以窥察;它动时有什么忧虑,静时又有什么思绪呢。

直前不惧后不疑,荐历严飙势未衰。

径直前进而无所畏惧,向后也不迟疑;历经严寒狂飙,其势仍未衰减。

掀腾火飙力相持,以游八方莫籓篱。

与掀腾如火的狂飙之力相持抗衡,以此游历八方而没有藩篱阻挡。

惟此冲衢盛纷披,造物于渠意有私。

惟独这交通要冲的大路上尘土最为纷披兴盛,造物主对它似乎别有偏爱。

分明遣此令途岐,随缘布置北南帷。

分明是遣派这尘土使道路分出岔岐,随缘布置成南北方向的帷幔。

閒情觑彼热中悲,我今矢歌敢索疵。

我以闲适之情冷看那热衷功名者的悲苦,今日作此歌岂敢对其苛求指责。

尘不疲人人自疲,反顾烟颜亦其宜,更欲因之语后骑。

尘土本不会使人疲惫,是人自己使自己疲惫;回头看看被烟尘染满的面容也属理所应当,我更想借此告诫后面骑马同行的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癸酉年(崇祯六年,1633)北征途中。诗人于车中二十日,日与尘土朝夕相伴,遂作此长歌以结之。诗以「尘」为中心意象,将征途风尘写成有生命、有意志之物,赋其胎息、性情、行止,是一篇别开生面的咏尘赋体古诗。通篇以骚体七言为主,杂以骚体句式,气格奇崛。

逐句解读

「别有氤氲一种吹,胎息于野盛于逵」:开篇点题,说天地间另有一种氤氲之气在吹动,它孕育于旷野,而盛大于四通八达的大路之上。以「胎息」二字赋予尘土生命感。

「阴阳昏晓相割劘,平原广漠任炉锤」:昼夜阴阳相互切磨,平原广漠任由造化的炉锤锻打。形容尘在天地阴阳交替与广漠平原之间被不断激荡、塑造。

「地分驰道天为涯,风拂征旗日助麾」:地面分为驰道,远接天际为涯;风拂动征旗,太阳如助麾鼓气。写尘飞扬于天地驰道之间,风日皆为推助。

「已遣晴云下碧陲,还招霁霭上高陂」:它既能遣晴云下碧垂之边,又能招霁霭升上高陂。以拟人手法写尘气氤氲能上能下,弥漫云霭。

「尔乃为情厌索居,连群呼友向空嬉」:于是它似厌倦独居,连群呼友向空中嬉戏。将尘写得如顽童成群,结伴飞腾。

「相忘彼已俱谓谁,号召无声会有期」:彼此相忘,都不知谁是谁;号召无声,却似乎有期而聚。形容尘土冥冥中有感即聚之态。

「出入无时乡莫知,行止随程谩速迟」:出入没有定时,乡里莫知所之;行止随旅程而或速或迟。以尘喻征人羁旅之无定。

「矫如龙游自委蛇,逸先骏足愁奔追」:矫健如龙游自委蛇屈伸,飘逸先于骏足,令骑者愁于奔追。以龙喻尘势之矫捷。

「远之有望近难窥,动亦何虑静何思」:远望可见其形,近则难以窥察;它动时何虑,静时何思。写尘之恍惚难名。

「直前不惧后不疑,荐历严飙势未衰」:直前不惧,向后不疑;历经严飙其势未衰。形容尘势之不可阻挡。

「掀腾火飙力相持,以游八方莫籓篱」:与掀腾的火飙之力相持,以此游于八方,莫有藩篱之限。极言尘气弥漫六合。

「惟此冲衢盛纷披,造物于渠意有私」:惟独这冲衢要道上尘土最为纷披盛多,造物对它似乎别有私意。以调侃口吻说造物偏爱大路之尘。

「分明遣此令途岐,随缘布置北南帷」:分明是遣此尘使途路分岐,随缘布置成南北之帷幔。写尘漫漫如帷幔遮途。

「閒情觑彼热中悲,我今矢歌敢索疵」:以闲情看那热衷功名之辈的悲苦;我今日作歌,岂敢苛求指责。由尘及人,冷眼观世。

「尘不疲人人自疲,反顾烟颜亦其宜,更欲因之语后骑」:尘本不使人疲,是人自疲;回望烟尘满面之色也是理所应当,更想借此告诫后面骑马的人。结笔警策,以尘喻世之劳役,劝人省悟。

艺术手法

全篇以赋体铺陈,采用拟人化手法,将尘土写成有胎息、有情性、有行止的生命体。句法以七言为主,间用骚体「之」字句与「尔乃」等发语词,气脉连贯如江河奔泻。大量运用对偶(「已遣晴云下碧陲,还招霁霭上高陂」、「远之有望近难窥,动亦何虑静何思」),音节铿锵。后半由物入理,「尘不疲人人自疲」一句陡然翻转,以物喻世,寄寓哲思,是全篇诗眼所在。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题材奇僻、笔力雄奇的咏尘长歌。诗人借二十日车中与尘朝夕相处的切身体验,写出尘之形、之神、之理,层层递进。前半极尽铺陈形容之能事,后半转入人生感悟,以冷眼热肠观照尘世奔竞之徒,结笔含蓄警策。在明末咏物诗中别开生面,体现了郭之奇善于体物、长于赋化的诗学造诣,也折射出明末士人对功名利禄的反思与倦怠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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