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人多作留春诗而莫有留夏者感而赋之
明 · 郭之奇
译文
辞春多绪言,辞夏何默默。
辞别春天时人们多有伤春的絮语,辞别夏天时为何却默默无言呢?
良由畏日威,难拟烟风德。
实在是由于畏惧烈日的威势,难以比拟烟风般的恩德。
岂不爱长时,歌薰旧弦熄。
难道不爱这昼长的时节吗?只是歌颂南风薰泽的旧弦已经息绝了。
万象倚炎光,此身当蔽抑。
万象都倚仗着炎炎日光生长,我这微薄的身躯却备受压抑遮蔽。
瘴野复何如,荒祠困已亟。
瘴疠的荒野又当如何呢,荒废的祠庙已是困顿至极了。
始闻天外吹,及彼西峰侧。
这才听到天外有风吹来,吹到了那西峰的侧面。
微凉动落晖,遂有轻阴色。
微凉的气流在落日余晖中浮动,于是天边出现了淡淡的阴云之色。
曾是凄远怀,能无泪洒臆。
这曾是我凄清高远的怀抱,怎能不叫人泪水洒满胸臆呢?
就之不可违,聊宽酷暑逼。
顺应时节的变化不可违逆,姑且借此来宽解酷暑的逼迫吧。
我欲告司方,赵盾人谁忆。
我想禀告掌管夏日的神司,那如赵盾般的夏日恩泽,又有谁还记得呢?
赏析
题解
此诗是一首有感而作的"留夏"诗。题意谓:古今之人多作留春之诗,却无人作留夏之诗,诗人有感于此而赋诗。全诗反拨"留春"的传统题材,从畏日威、烟风德的对举入手,写夏日万物倚炎光而生、瘴野荒祠困于酷暑的实况,继而写到西风初起、微凉动晖的转折,结以"赵盾人谁忆"的感慨——赵盾为春秋晋国正卿,以"夏日之阴"喻恩泽,此处暗喻夏日的恩德无人感念。全篇立意新颖,笔致沉郁。
逐句解读
「辞春多绪言,辞夏何默默」:辞别春天时人们多有伤春的絮语,辞别夏天时为何却默默无言?开篇即以对比点题,提出"留夏"之问。
「良由畏日威,难拟烟风德」:实在是由于畏惧烈日的威势,难以比拟烟风的恩德。
"日威"与"烟风德"对举,前者可畏,后者可爱而难状。
「岂不爱长时,歌薰旧弦熄」:难道不爱这昼长之时吗?只是歌颂薰风的旧弦已经息绝。
"歌薰"指舜帝《南风歌》"南风之薰兮",此处喻夏日恩泽被遗忘。
「万象倚炎光,此身当蔽抑」:万象都倚仗着炎炎日光生长,我这微身却备受压抑遮蔽。
"万象倚炎光"写夏日的生机,"此身当蔽抑"转写个人的困顿。
「瘴野复何如,荒祠困已亟」:瘴疠的荒野又当如何,荒废的祠庙困顿已极。由己及物,写夏日酷暑对一切的煎熬。
「始闻天外吹,及彼西峰侧」:这才听到天外有风吹来,吹到那西峰之侧。写气候的微妙转折——秋风将至。
「微凉动落晖,遂有轻阴色」:微凉之气在落日余晖中浮动,于是天边出现了淡淡的阴云之色。写夏末秋初的天色变化,细腻入微。
「曾是凄远怀,能无泪洒臆」:这曾是我凄清远大的怀抱,怎能不叫人泪洒胸臆?由景及情,写怀抱落空的悲伤。
「就之不可违,聊宽酷暑逼」:顺应这时节的变化不可违逆,姑且借此宽解酷暑的逼迫。写自我宽慰。
「我欲告司方,赵盾人谁忆」:我想告诉掌管夏日的神司,赵盾般的恩泽有谁还记得呢?"司方"指掌管南方(夏)之神,"赵盾"用《左传》"赵盾,夏日之日也"之典,赵盾如夏日令人敬畏,此处反用其意。
艺术手法
其一,翻案文章。历来咏物多留春伤春,诗人偏偏作"留夏"之诗,翻旧案出新意,可见立意的工巧。其二,用典的反用。
"歌薰"出《南风歌》,本是歌颂夏日恩泽的,此处却说"旧弦熄";
"赵盾"出《左传》,本是喻夏日可畏的,此处却说"人谁忆",两处典故都作了反用,耐人寻味。其三,景物描写的细腻。
"微凉动落晖,遂有轻阴色"一联,写夏末天色的微妙变化,观察入微而笔触轻灵,是全诗写景的精华。其四,层层转折的章法。从辞夏默默到畏日威,从万象倚炎光到荒祠困已亟,从天外吹风到泪洒臆,再到告司方、忆赵盾,转折层叠而不散漫。
总体评价
此诗是郭之奇别具一格的"留夏"之作。诗人有感于古今多留春诗而无留夏诗,反拨常情,为夏日"鸣不平"。全诗从畏与爱、生机与困顿、恩泽与遗忘的多重对举中,写出夏日的复杂意涵,立意新颖而感慨深沉。结句"赵盾人谁忆"既是诘问,也是叹息,将一首节令诗提升到了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思考高度。此诗在明末清初的节令诗中,以翻案立意与沉郁笔致见长,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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