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南华外篇述以四言十五章 其十二 达生
明 · 郭之奇
译文
生则有情,情岂离形。
生命存在便有情感,情感岂能脱离形体。
养形存生,岐分万程。
养形以保全生命,其途歧分为千万条路径。
去万归一,其中有精。
去除万般歧途归于一途,其中自有精微之理。
惟窈惟冥,与世莫争。
惟有深远幽冥之境,与世俗无所纷争。
纯气之守,知巧弗受。
保守纯一之气,一切智巧之术概不接受。
游乎物初,物皆尘垢。
游心于万物之始,则万物皆如尘垢。
身外则存,神全则有。
将身置于度外便能存活,精神保全便能拥有。
开天之天,天先天后。
开启天然之天性,它先于天也后于天。
痀偻承蜩,没人操舟。
驼背老人以竿承蝉,善于潜水的人操舟自如。
神寄蜩翼,身与舟游。
精神寄托在蝉翼之上,身体则随舟而浮游。
人皆金注,我独瓦投。
众人下注都用黄金,唯独我用瓦片。
人皆涂畏,我独近求。
众人都畏惧道路险阻,唯独我从近处求之。
说彘者祝,养鸡似木。
为彘祝祷的人用心专一,养斗鸡养到呆若木鸡。
吕梁安蹴,视水犹陆。
吕梁瀑布下安然蹈水,看水如同看陆地一般。
鐻成梓庆,忘吾心目。
梓庆削木成鐻,忘却了自己的耳目心思。
马败东稷,安能更逐。
东野稷之马力竭而败,怎能再继续追逐。
此惟至人,遗物遗身。
这些境界唯有至人才能达到,既忘外物又忘自身。
款启之民,内外交沦。
孤陋寡闻之人,内心与外物交相沦丧。
乐鴳以韶,载鼷以轮。
以韶乐使鴳雀欢悦,以车轮来运载小鼠。
委蛇捧首,复见水漘。
委蛇之怪捧首而立,又出现在水涯之畔。
赏析
题解
此章为郭之奇读《庄子·外篇·达生》后以四言韵语概括其要义。《达生》篇主旨在于"达生之情",即通达生命的真谛,反对"益生",主张养神、忘形、全真。篇中多借匠人、痀偻丈人、梓庆等典故,论专注凝神、忘我忘物之妙。郭之奇将诸般寓言熔铸一章,尽显"达生"之精义。
逐句解读
「生则有情,情岂离形」:生命存在则有情感,情感岂能脱离形体。
「养形存生,岐分万程」:养形以存生,歧路分作万千途径。
「去万归一,其中有精」:去万途而归于一,其中自有精微所在。
「惟窈惟冥,与世莫争」:惟窈惟冥深不可测,与世无所争。
「纯气之守,知巧弗受」:守纯一之气,智巧之术一概不受。
「游乎物初,物皆尘垢」:游于万物之初始,则万物皆如尘垢。
「身外则存,神全则有」:置身子形外则能存,精神保全则能有。
「开天之天,天先天后」:开天之天性,先于天亦后于天。
「痀偻承蜩,没人操舟」:痀偻老人承取蝉翼,善没水之人操舟自如。
「神寄蜩翼,身与舟游」:精神寄托于蜩翼之上,身体随舟而游。
「人皆金注,我独瓦投」:众人都以黄金为注,我独以瓦片投之。
「人皆涂畏,我独近求」:众人皆畏惧于道路,我独就近求之。
「说彘者祝,养鸡似木」:为彘祝祷之人用心专一,养鸡者使之呆若木鸡。
「吕梁安蹴,视水犹陆」:吕梁瀑布之下安然蹈水,视水如同陆地。
「鐻成梓庆,忘吾心目」:梓庆削木为鐻,忘却耳目心思。
「马败东稷,安能更逐」:东野稷之马力竭而败,岂能再追逐。
「此惟至人,遗物遗身」:此等境界唯有至人可至,既遗外物又遗自身。
「款启之民,内外交沦」:孤陋寡闻之民,内与外交相沦丧。
「乐鴳以韶,载鼷以轮」:以韶乐使鴳雀欢快,以车轮载小鼠而行。
「委蛇捧首,复见水漘」:委蛇之状捧首而立,又见于水涯之畔。
艺术手法
全篇句式整饬,押韵工稳,以四言古体承载哲理,古朴凝重。最大特色是以密集典故串联成章,几乎每两句即含一寓言:痀偻承蜩喻凝神、没人操舟喻忘水、梓庆为鐻喻心斋、木鸡喻养气、吕梁丈夫喻齐生死。诸典之间以"神寄""身游""忘吾心目"等关键词贯通,皆归"忘我全神"之旨。对比手法尤多:"人皆金注,我独瓦投"、"人皆涂畏,我独近求",以世俗与至人对举,使达生之境愈加鲜明。末段"乐鴳以韶,载鼷以轮"以荒诞之象作结,喻世人强以己意加于万物之谬,含蓄而辛辣。
总体评价
此章浓缩《达生》全篇精义,熔哲理与诗艺于一炉。郭之奇不但熟稔《庄子》原文,更能以洗练之笔将诸般寓言重新组织,形成独立完整的诗篇。其精神旨归与庄学一脉相承,而又带明末士人之忧世情怀,于达观中隐见感慨。读此一章,既可通《达生》之要,又可赏诗律之美,洵为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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