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道德经为六十四章漫书所得八首 其二

明 · 郭之奇

译文

圣人不为目,人目乃圣腹。

圣人不追逐目之所欲,而世人之目所贪恋的,恰是圣人所视为腹中真朴所在。

人目灿如金,圣腹浑如玉。

世人目中贪求的色欲灿然如金,圣人所守的腹中之道浑朴如玉。

天物自芸芸,吾以观其复。

天下万物各自芸芸繁茂纷纭,我从而观察它们复归本根的道。

有者虽并作,无者终守笃。

执着于有的人虽一时并起纷作,持守无道的人终究坚守笃实不渝。

人生行世间,如车三十辐。

人生行于世间,犹如车轮上那三十根辐条。

有之以为轮,无之以为毂。

实有的质料构成了轮的形迹,虚无的中空才成就了毂的中心,正因毂中空虚车轮方能转动。

为吾有身,大患相亲。

正因为我们有这肉身,大患便与之相亲相伴而来。

及吾无身,何患可邻。

若能忘身而无我之念,又有何患可以近身呢。

身何可罔,宠辱休仗。

肉身既不可罔顾灭裂,那么宠辱的得失便当休止倚仗。

无象之象,是谓惚恍。

那无形无象之象,才是大道的真象,这便叫作惚恍难名。

曰夷曰希,强名曰微。

说它夷然无形,说它希然无声,勉强再名为微妙不可搏取。

三者为一,妙玄乃归。

夷希微三者终归混而为一,玄妙之奥便由此归聚。

深不可卜,以归神谷。

其深远不可窥测,以此归于神明不测的虚谷。

得此勿盈,敦兮若朴。

得此大道切莫自满盈溢,当敦厚得如同未雕的素朴。

绝学无忧,弃智寡欲。

绝弃世俗之学便无忧患,弃去智巧便寡欲清心。

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仅以文饰为治终究不足,故须使人有所归属归于素朴。

众人皆有馀,惟我存故夙。

众人都丰盈有馀,唯独我保存旧日素朴之态。

春台与众登,食毋真吾独。

众人熙熙然如登春台般欢畅,我于饮食之美不求真味,独自淡泊守素。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末郭之奇将《道德经》重新编定为六十四章后,漫书心得的组诗第二首。诗人以高度浓缩的四言、杂言句式,融汇《道德经》第十二章(去目取腹)、第十六章(观复守笃)、第十一章(车轮之喻)、第十三章(宠辱若惊)、第十四章(夷希微三者)、第六章(谷神不死)、第十五章(敦兮若朴)、第十九章(绝学无忧)、第二十章(众人皆有馀,我独若遗)等数章要旨,阐发老子"抱一无欲""有无相生""复归其根"的根本思想,是一首以诗体注经、以经义抒怀的哲思之作。

逐句解读
「圣人不为目,人目乃圣腹」——圣人不去追逐目之所欲,而世人之目所贪恋的,恰是圣人所视为腹中之真朴。此处化用《道德经》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之义。

「人目灿如金,圣腹浑如玉」——世人目中所追逐的色欲灿然如金,圣人所守的腹中之道浑朴如玉,金玉对举以喻外华与内朴之别。

「天物自芸芸,吾以观其复」——天下万物各自芸芸而生、繁茂纷纭,我从而观察它们复归本根之道。化用第十六章"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旨。

「有者虽并作,无者终守笃」——那些执着于"有"的人虽一时并作纷起,而持守"无"道的人终究坚守笃实不渝。

「人生行世间,如车三十辐」——人生行于世间,犹如车轮的三十根辐条,众辐凑于一毂。化用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之喻。

「有之以为轮,无之以为毂」——"有"构成了轮的形迹,"无"才成就了毂的中心虚处,正因毂中空虚,车轮方能转动。

「为吾有身,大患相亲」——正因为我们有此肉身,大患便与之相亲相伴。化用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及吾无身,何患可邻」——若能忘身而无我之念,又有何患可以近身呢。化用"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身何可罔,宠辱休仗」——身既不可罔顾灭裂,那么宠辱之得失便当休止倚仗。

「无象之象,是谓惚恍」——无形无象之象,方是大道之象,是谓惚恍难名的状态。化用第十四章"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曰夷曰希,强名曰微」——说它夷(无形)、说它希(无声),勉强再名为微(不可搏),此三者不可致诘。

「三者为一,妙玄乃归」——夷希微三者终归于一,玄妙之奥便由此而归。化用第十四章"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深不可卜,以归神谷」——其深远不可窥测,以此归于神明不测之谷。化用第六章"谷神不死"。

「得此勿盈,敦兮若朴」——得此大道切莫自满,当敦厚若未雕之朴。化用第十五章"保此道者不欲盈""敦兮其若朴"。

「绝学无忧,弃智寡欲」——绝弃世俗之学则无忧,弃智巧则寡欲清心。化用第十九章"绝学无忧"与"少私寡欲"。

「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若仅以文饰为治则不足,故须使人有所归属。化用第十九章"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众人皆有馀,惟我存故夙」——众人都拥有余裕丰盈,唯独我保存旧素之质。化用第二十章"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故夙"指旧日素朴之态。

「春台与众登,食毋真吾独」——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而食毋求真、独守我之所独。化用第二十章"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

艺术手法
此诗以杂言体写哲学义理,句式多变而气脉贯通,融汇《道德经》十数章要旨于一篇,可谓以诗注经的典型之作。全篇最突出的手法是"对举"——金与玉、有与无、目与腹、宠与辱、众人与我,每一组对举都对应着老子哲学中"守雌抱一""去华取实"的根本命题。

"圣人不为目,人目乃圣腹""有之以为轮,无之以为毂""为吾有身,大患相亲"三组对偶句尤为精警,将老子"有无相生""为腹不为目""有身大患"的核心思想以骈句形式凝练呈现,既工整又深刻。诗人又善用化用手法,几乎每一句都能在《道德经》中找到原典出处,但又非简单钞撮,而是熔铸陶炼、自出机杼,使经文要义化为诗化的箴言。末段"众人皆有馀,惟我存故夙。春台与众登,食毋真吾独"以众人丰盈、我独守素作结,将哲思落实到人生态度的抉择上,回环往复,余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以高度浓缩的诗体阐发《道德经》多章要义,是郭之奇"以诗注经"的代表作。全篇对偶精警、化用自然,将老子"有无相生""复归其根""绝学无忧""抱朴守素"的根本思想以骈散结合的句式层层道来,既见经学根底,又见诗人才情。末以众人皆有馀而我独存故夙的对照收束,将抽象哲理化为具体的人生抉择,体现了明末士人于鼎革之际回归老庄、守素全身的精神取向,是一首义理与诗情兼胜的哲理诗佳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