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三水

明 · 郭之奇

译文

金陵兮望终,尚眇眇兮难通。

回望金陵啊目光已到尽头,前路依旧渺茫啊难以通行。

波缭转兮相缔,风参差兮末穷。

水波回旋交织啊彼此缠结,风向参差不齐啊无穷无尽。

倚潺湲兮聘目,船容与兮西东。

倚着潺潺流水啊纵目远眺,船只从容漂泊啊忽西忽东。

江去去兮未随,山蹇蹇兮入胸。

江水一路远去啊未能相随,山势蹇拙连绵啊直扑胸怀。

乱帆影兮沓絓,忽南北兮迷从。

杂乱的帆影啊重重叠叠地挂碍,忽而向南忽而向北啊令人迷失所从。

愁来兮生望,望逾远兮云逢。

愁绪袭来啊便生出远望之念,望得越远啊却只见云雾相迎。

积霮䨴兮阴昼,烟复继兮蒙蒙。

浓云层层积聚啊使白昼阴暗,烟霭接续而起啊一片蒙蒙。

吹余气兮决去,揖东君兮陈衷。

想要鼓足余气啊决然离去,又向太阳神东君拱手啊陈诉衷肠。

客不堪兮再阻,反谓余兮容容。

客子不堪啊再次被阻,旁人反而说我啊优柔随俗。

羌遂逝兮西瞑,徒俛首兮问躬。

于是就这样远行啊直至日暮西沉,徒然低下头啊扪心自问。

已劳心兮既久,何斯须兮有忡。

心已经劳顿啊这样长久,为何片刻之间啊仍有忧忡。

横四海兮自许,曾溯流兮可壅。

曾以横越四海啊自许平生,难道逆流而上啊就能被壅塞不通。

投词兮尔约,一捐玦兮此中。

投赠言辞啊以践你的旧约,便在这三水之间啊捐弃玉玦以示决绝。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愁三水",三水当指江河交汇之处,诗人行旅至此,目接长江群山,触景生愁,遂作此骚体长篇。郭之奇为明末殉国名臣,平生志在匡济,这首诗虽以行役为题,骨子里却是"横四海兮自许"的家国怀抱与"客不堪兮再阻"的栖遑失路之叹。通篇仿《楚辞·九歌》《九章》之格调,句句用"兮"字,跌宕回环,是明人骚体中颇具古意之作。

逐句解读

「金陵兮望终,尚眇眇兮难通」——回望金陵,目光所及已尽,而前程依旧渺茫难通。开篇即定下"望"与"难通"的基调。

「波缭转兮相缔,风参差兮末穷」——水波回旋交织,风向参差无定,喻行程的曲折与前途的莫测。

「倚潺湲兮聘目,船容与兮西东」——倚着潺湲流水纵目远眺,船在江上从容漂泊,忽西忽东。

「江去去兮未随,山蹇蹇兮入胸」——江水一路流去而未能相随,连绵的山势却蹇拙地直扑胸怀。山"入胸"三字极新,写羁愁压胸之重。

「乱帆影兮沓絓,忽南北兮迷从」——杂乱的帆影重重叠叠地挂碍,忽然南忽然北,令人迷失所从。

「愁来兮生望,望逾远兮云逢」——愁绪袭来便生远望,望得越远,却只见云雾相迎。

「积霮䨴兮阴昼,烟复继兮蒙蒙」——浓云层层积聚,白昼为之阴暗,烟霭继之而起,一片蒙蒙。

「吹余气兮决去,揖东君兮陈衷」——想要鼓气决然离去,又向日神东君拱手陈诉衷肠。此句隐含去国与恋阙之间的踌躇。

「客不堪兮再阻,反谓余兮容容」——客子不堪一再受阻,旁人反而说我优柔寡断、随波逐流。

「羌遂逝兮西瞑,徒俛首兮问躬」——于是遂然西行直至日暮,徒然低首自问平生。

「已劳心兮既久,何斯须兮有忡」——心已劳顿很久了,为何片刻之间仍有忧忡袭来?

「横四海兮自许,曾溯流兮可壅」——曾自许胸横四海之志,难道逆流而上就能被壅塞吗?

「投词兮尔约,一捐玦兮此中」——将言辞投赠以践前约,便在这三水之间,捐弃玉玦,以示决绝。古人以玦示决断,此处结句掷地有声。

艺术手法

全篇以骚体"兮"字句贯穿,句式参差错落,节奏舒缓而情思沉郁。其突出手法有三:一是以景写愁,波缭风参、乱帆烟霭,无一景不染愁色;二是化用屈骚,"东君""容容""羌""玦"等语汇直接取自《楚辞》,连"曾溯流兮可壅"亦暗合"路曼曼其修远"之意;三是动静对照,江水之"去去"与山势之"入胸"、远望之"逾远"与云雾之"相逢",构成张力。结句"一捐玦兮此中"以动作收束全篇,化抒情为决断,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郭之奇骚体诗中的佳作。它并非单纯的行旅抒愁,而是借三水之阻,写明末士人在去就、出处、家国之间的深层彷徨。全诗格调高古,情思沉挚,"横四海兮自许,曾溯流兮可壅"尤见作者以天下自任的胸襟。读之可想见明末志士临江独立、四顾苍茫的身影,堪称骚体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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