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山歌
明 · 郭之奇
译文
山途历四省,踰山步百邦。
山间的旅途经历了四个省份,翻越山岭走过了一百多个地方。
山从地分域,地因山别疆。
山脉顺着大地划分出不同的区域,疆域也因山脉而彼此区别。
穿山繇山径,依山止山乡。
穿行在山间顺着山间的小路,依傍着山势歇脚在山乡之中。
山蔬备晚食,山鸡促晓行。
山中的野菜用来准备晚餐,山鸡的啼鸣催促着清晨启程。
行行周山绕,宛在山中央。
走着走着绕着山行进了一圈,仿佛就处在群山的正中央。
山心含故意,入山独彷徨。
山的深处似乎含着旧日的情意,独自走进山里不禁感到彷徨。
迤逦擐山足,跌踼陟山嶈。
沿着山脚迤逦曲折地前行,磕磕绊绊地攀登那高峻的山峰。
山岚蒙山暖,山树拂山凉。
山间的雾岚笼罩着带来阵阵暖意,山中的树木拂过送来阵阵清凉。
山容撤山景,山气发山光。
山的容颜不断地变换着景象,山间的气象焕发出变幻的光彩。
山日浮幌荡,山峰破混茫。
山间的日头像浮幌一般荡漾,山峰直刺向上破开了混沌迷茫的天宇。
山风吐山响,山云焕山妆。
山风呼啸着吐出阵阵声响,山间的云彩为山峦变换着妆容。
山中静藏月,山外远连江。
山的深处静静地藏着明月,山外远处连着奔流的江水。
山峡流清潎,山谷激飙飏。
山峡中清澈的水流湍急潎荡,山谷中激荡起狂飙飞扬。
山泉幽以泶,山林静而芳。
山泉在幽深之处淙淙作响,山林安静无声却散发着芳香。
山陵断还续,山蹊纡复障。
山陵忽而中断忽而又延续,山间小路迂回曲折又被山势遮挡。
山舟横山渡,山榾引山梁。
渡口的船横在山溪的渡口上,山中粗大的木头搭起了山间的桥梁。
屴崱连山脉,㠎嶪郁山冈。
高耸峻拔的山峰连着山脉,巍峨雄伟的山势郁积在山冈之上。
山居宅山曲,山家隐山傍。
山中居住的宅子安在山的曲折之处,山中的人家隐居在山的旁边。
山城山作邑,山民桀如狼。
山中的城以山作为城邑,山中的百姓桀骜不驯如同野狼一般。
山田多硗埆,山村掩寂荒。
山田大多是贫瘠坚硬的薄地,山村掩映在寂寥荒凉之中。
山中何所有,山坂富牛羊。
山中究竟有些什么呢?山坡上倒是有不少牛羊。
山童啸山歌,两两在山畼。
山中的牧童吹着口哨唱着山歌,三三两两在山间的旷野嬉戏。
秋深山薄绿,冬至山敛黄。
深秋时节山色渐渐褪去了绿意,到了冬至山色收敛起一片枯黄。
离叶散山翠,振条落山苍。
飘落的树叶散去了山的翠色,摇动的枝条落尽了山的苍青。
山花孤承露,山卉半染霜。
山花孤零零地承着露水,山草已有一半染上了寒霜。
山松开山籁,山桂郁山香。
山松在风中发出天然的声响,山桂散发出浓郁的山间幽香。
山篱垂山菊,山竹披山篁。
山篱旁垂着山中的菊花,山竹披散着山间的竹丛。
山骨劳巧匠,山鬼筑夜墙。
山石的奇巧让匠人费心雕琢,山鬼仿佛在夜间筑起了一道道石墙。
山门溜夹水,山观寂飞窗。
山门间流淌着夹道的溪水,山中道观寂静无声只有飞鸟掠过窗前。
雨濛山先翳,天霩山自旸。
细雨蒙蒙时山最先被遮蔽隐没,天晴廓清时山自然先露出阳光。
山庵如鸡栖,山路多羊肠。
山中的小庵简陋狭小如同鸡栖一般,山路大多是九曲回肠般的羊肠小道。
崒嵂崇山髻,嶕峣结山鬃。
高峻的山势像耸起的发髻,陡峭的山峰像打起的山鬃。
山石参山势,山滩竞山强。
山石参差错落助长了山势,山间滩头争相展现着山的刚强。
环山多郁垒,梯山就崆㟅。
环顾四周群山多见险峻的峰峦,要攀梯登山才能登上那高耸的崖壁。
祇随山俯仰,莫计山短长。
只能随着山势起伏俯仰前行,不必计较山路的短和长。
近山历可数,远山叠可望。
近处的山一座座可以数得清,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可以遥遥望见。
期着东山屐,先拟北山章。
期待着能穿上谢安那样的东山屐,先写下一篇北山移文般的文章。
全挹西山爽,还归南山阳。
尽情领略西山的清爽之气,再回到南山之南安居。
久从山朝暮,微识山行藏。
长久以来随着山共度朝朝暮暮,略微体悟到山的运行规律与隐含之理。
赋成百山语,歌与百山商。
写成了这篇百山之歌,把这歌唱给群山听,与百山一同商讨。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末郭之奇所作的一首咏山长篇。郭之奇,明末揭阳(今广东揭阳)人,崇祯年间进士,南明永历朝官至大学士,后殉国。此诗当为其辗转行役、跋涉山林时所作。题曰"百山歌",取"百"以状其多,通篇以"山"字贯穿八十字、八十一句,凡八十余见"山"字,构成一种近乎文字游戏的句式,却又借此极写山行之艰辛、山景之繁复、山居之况味,可谓匠心独运。全诗结构恢弘,自山途起,至山歌结,由行役之劳过渡到山水之赏,终归于隐遁之思,层次井然,气象万千。
逐句解读
「山途历四省,踰山步百邦」开篇即点明山行范围之广——跨越四省之地,翻越山岭走过上百个地方,奠定全诗跋涉山林的基本基调。
「山从地分域,地因山别疆」写山与地相为表里:山脉依地势划分出不同的区域,疆域也因山脉的阻隔而彼此有别。
「穿山繇山径,依山止山乡」写行路之实——穿行于山间小道,依傍着山势在山乡中歇脚。
「山蔬备晚食,山鸡促晓行」写山居日用:山间野蔬充当晚餐,山鸡啼鸣催促清晨启程,可见旅途简朴而又有律。
「行行周山绕,宛在山中央」写走了又走,绕着山行进,仿佛身处群山的最深处。
「山心含故意,入山独彷徨」转入内心——山之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旧日情意,独自入山时不禁感到彷徨。
「迤逦擐山足,跌踼陟山嶈」写沿着山脚迤逦前行,磕磕绊绊地攀登高峻的山峰("嶈"为高峻貌)。
「山岚蒙山暖,山树拂山凉」写山中气候的微妙变化:山间雾岚笼罩着带来暖意,山中树木拂过带来凉风。
「山容撤山景,山气发山光」写山的容态不断地撤换景象,山间的气象发出变幻的光色。
「山日浮幌荡,山峰破混茫」写日头在山间如浮幌般荡漾,山峰直插云霄,刺破了混沌迷茫的天宇。
「山风吐山响,山云焕山妆」写山风发出呼啸的声响,山云为山峦变换着装束。
「山中静藏月,山外远连江」写山中静谧地藏着明月,山外远处连接着江水,以静写动,以近接远。
「山峡流清潎,山谷激飙飏」写山峡中清澈的水流湍急潎荡,山谷中激荡着狂飙飞扬。
「山泉幽以泶,山林静而芳」写山泉在幽深处淙淙作响,山林安静而散发着芬芳。
「山陵断还续,山蹊纡复障」写山陵忽断忽续,山间小路迂回曲折又被山势遮障。
「山舟横山渡,山榾引山梁」写渡口的船横在山溪上,山中粗木搭成山间的桥梁。
「屴崱连山脉,㠎嶪郁山冈」写高峻的山峰连着山脉,巍峨的山势郁积在山冈之上。
「山居宅山曲,山家隐山傍」写山中居所安在山的曲折处,山中人家隐居在山的旁边。
「山城山作邑,山民桀如狼」写山城以山为城邑,山民桀骜不驯如同野狼。
「山田多硗埆,山村掩寂荒」写山田多是贫瘠坚硬的薄地,山村掩映在寂寥荒凉之中。
「山中何所有,山坂富牛羊」以设问承接:山中有什么呢?山坡上倒不乏牛羊。
「山童啸山歌,两两在山畼」写山中牧童吹啸着山歌,三三两两在山间旷野嬉戏。
「秋深山薄绿,冬至山敛黄」写时令变化:深秋时山色渐渐褪去绿意,冬至时山色收敛起黄色。
「离叶散山翠,振条落山苍」写落叶飘散了山的翠色,摇动树枝落尽了山的苍青。
「山花孤承露,山卉半染霜」写山花孤独地承着露水,山草已有一半染上了寒霜。
「山松开山籁,山桂郁山香」写山松在风中发出天然的声响,山桂散发出浓郁的幽香。
「山篱垂山菊,山竹披山篁」写山篱旁垂着山菊,山竹披散着竹丛。
「山骨劳巧匠,山鬼筑夜墙」写山石的奇巧让匠人费心雕琢,山鬼似乎在夜间筑起了一道道石墙。
「山门溜夹水,山观寂飞窗」写山门间流淌着夹道的水,山中的道观寂静无声,只有飞鸟掠过窗前。
「雨濛山先翳,天霩山自旸」写雨雾蒙蒙时山最先被遮蔽,天晴廓清时山自然先露出阳光。
「山庵如鸡栖,山路多羊肠」写山中小庵如同鸡栖一般简陋狭小,山路多是九曲回肠般的羊肠小道。
「崒嵂崇山髻,嶕峣结山鬃」写高峻的山势如同耸起的发髻,陡峭的山峰如同打起的山鬃。
「山石参山势,山滩竞山强」写山石参差错落助长了山势,山间滩头争相展现山的刚强。
「环山多郁垒,梯山就崆㟅」写环视群山多见险峻的峰峦,攀梯登山才能登上那高耸的崖壁。
「祇随山俯仰,莫计山短长」写只能随着山势起伏俯仰前行,不必计较山路的短长。
「近山历可数,远山叠可望」写近处的山一座座可以数得清,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可以遥遥望见。
「期着东山屐,先拟北山章」写期待着穿上谢安的东山屐,先写下一篇北山移文般的篇章——这是化用谢安东山、孔稚珪《北山移文》的典故。
「全挹西山爽,还归南山阳」写尽情领略西山的清爽之气,再回到南山之阳安居——化用《列子》中"西山爽气"之意,又暗含"悠然见南山"之趣。
「久从山朝暮,微识山行藏」写长久以来随着山共度朝暮,略微体悟到山的运行与隐含之理。
「赋成百山语,歌与百山商」以写完这篇百山之歌作结,把这首歌与群山商量——以拟人化的手法,将山视为知音,与山对话,余韵悠长。
艺术手法
一、叠字复沓,以"山"字贯穿全篇。全诗八十一句,句句不离"山"字,有的两句对举(如"山岚蒙山暖,山树拂山凉"),有的单句两见"山"(如"穿山繇山径,依山止山乡"一句中两"山"字),构成一种近乎"回文"或"反复"的修辞效果。这种极度重复并非堆砌,而是以密集的"山"字营造出一种身处群山包围、无处非山的沉浸感,与题旨"百山"相得益彰,是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
二、对偶精工,两两成联。全诗基本以两句一联的形式展开,对仗工整。如"山岚蒙山暖"对"山树拂山凉","山中静藏月"对"山外远连江","秋深山薄绿"对"冬至山敛黄",字字相对,句句相偶,呈现出整齐铿锵的音韵之美。
三、用典含蓄,化古为新。
"期着东山屐"用谢安东山之典,"先拟北山章"用孔稚珪《北山移文》之典,"全挹西山爽"用《世说新语》西山爽气之典,"还归南山阳"暗含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意。这些典故不露痕迹地融入山水描写之中,增添了诗的厚度与文人的雅趣。
四、动静相生,感官交融。诗人调动了视觉(山色、山光、山妆)、听觉(山响、山籁、山歌)、触觉(山暖、山凉)、嗅觉(山香、山芳)等多种感官,写出了山的立体感。动静之间也形成对照:"山中静藏月"是静,"山谷激飙飏"是动,动静交织使全诗充满了生命气息。
五、由景入情,卒章显志。全诗前大部分是写山,自"期着东山屐"以下则转入抒情言志,以"全挹西山爽,还归南山阳"表达归隐山林之愿,以"久从山朝暮,微识山行藏"表达对山水之道的体悟,结句"赋成百山语,歌与百山商"以与山商量的拟人手法收束,余韵不尽。
总体评价
《百山歌》是郭之奇山水诗中的奇作。以"山"字贯穿全篇、八十一句无一字不"山",这种近乎极端的文字试验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与汉代柏梁体、齐梁以来的"一字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此诗并非单纯的文字游戏,而是在极度受限的句式约束下,仍然做到了写景之繁富、感官之细腻、用典之含蓄、结构之完整,足见诗人驾驭语言的功力。全诗从行役山途的艰辛写起,到山居生活的淳朴,到山景四时的变化,再到归隐山林的志向,层层推进,气象阔大,既是一幅山水长卷,也是一首隐逸之曲。郭之奇身处明末鼎革之际,其"归南山阳"的愿望虽未必能实现(最终殉国于南明),但诗中所寄托的对山水的深情与对归隐的向往,已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此诗可视为明末文人山水诗中的一颗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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