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异兽图

明 · 归有光

译文

昔年曾读《山海经》

从前我曾经读过《山海经》这部书

所称怪兽多异名

书中所记载的怪兽大多有着奇异的名称

仲尼删书述禹贡

孔子删定尚书时记述了《禹贡》一篇

九州无过万里程

九州大地也不过万里之广

抟木青羌何以至

那些乘木而行的青羌之人是怎么来的呢

伯益所疏疑非真

伯益所记述疏解的恐怕并非真实之事

西旅底贡召公惧

西方旅国进贡异物时,召公深为忧虑

作书训戒尤谆谆

他作书加以训诫,语意格外恳切

周史独著王会篇

周代史官独有《王会篇》流传下来

睢盱百怪来殊庭

千奇百怪的异兽从异域远国来到周王朝廷

载笔或是誇卓荦

史官执笔记述或许是为了夸耀卓绝之事

传久孰辨伪与诚

流传久远了,谁能辨别其中的真假呢

虽然宇宙亦何尽

虽然如此,宇宙又哪里有穷尽呢

环海之外皆生人

四海之外也都是有人生存的地方

阴阳变幻靡不有

阴阳变幻莫测,无所不有

异物非异亦非神

所谓的异物其实既不奇异也非神异

曾闻汉朝进扶拔

曾听说汉朝时有人进贡扶拔之兽

唐时方贡来东旌

唐代时有东旌之地的方物进贡而来

壹角马尾出绝壁

一角马尾的瑞兽从绝壁间现身

绿毛忽向人间行

绿毛异兽忽然出现在人间行走

近代所闻非孟浪

近代所听说的异物之事并非虚妄

往往史牒皆有徵

往往在史籍记载中都能找到证据

今之画者何所似

如今画这幅异兽图的人画的到底像什么呢

毋乃诞漫不足评

恐怕是凭空虚诞之作,不值得评说

考古图记岂必合

考古图书记载未必与今画相符

任情意造皆成形

任凭画者主观臆造,都能画出一些形状来

画狐似可作九尾

画一只狐狸似乎就可以添上九条尾巴

赤首圜题随丹青

红色的头圆形的额头都随画笔点染而成

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

唉,谁说那些纵情挥毫的画者可称为良史呢

不识驺牙与麟趾

他们连驺牙和麟趾的真正形貌都不认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归有光观异兽图后所作的题画诗,也是一首以画为引、借古论今的咏物说理长篇。诗从《山海经》《禹贡》写起,追溯古代典籍中关于异兽的记载,继而讨论历代正史中异物进贡的记录,辨析其真伪;再由"宇宙亦何尽""异物非异亦非神"的哲学视角,论证天下之大,异物并不足怪。结尾"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不识驺牙与麟趾"则笔锋一转,批评当世画者凭空捏造、不合古制,暗示绘画应有所本、考证应有所据。全诗兼具学者的博学、史家的审慎和诗人的想象,体现了归有光作为散文大家驾驭长诗的能力。

逐句解读

「昔年曾读《山海经》」:从前我曾读过《山海经》一书,开篇以读书引入,"山海经"为记载海内外山川异物的古书。

「所称怪兽多异名」:书中所称述的怪兽多有奇异的名称。

「仲尼删书述禹贡」:孔子删定《尚书》,其中记述了《禹贡》一篇,"禹贡"记载九州地理贡赋。

「九州无过万里程」:九州大地不过万里之广,写中国地理之范围。

「抟木青羌何以至」:那些乘木而行的青羌之人从何而来?《山海经》载有海外异族"抟木青羌"。

「伯益所疏疑非真」:伯益所记述疏解的,恐怕并非真实,"伯益"为传说中佐禹治水、通鸟兽之人。

「西旅底贡召公惧」:西方旅国进贡异物时,召公感到忧虑,典出《尚书·旅獒》,召公忧武王好异物而作训。

「作书训戒尤谆谆」:召公作书训诫,语意格外谆切。

「周史独著王会篇」:周代史官独有《王会篇》传世,《王会》载于《逸周书》,记四方来朝贡献之异异物。

「睢盱百怪来殊庭」:千奇百怪的异兽来到周王朝廷,"睢盱"为睁目仰视之貌,"殊庭"指异域远国来朝之庭。

「载笔或是誇卓荦」:史官执笔记述或许是为了夸耀卓异之事,"卓荦"为超绝之意。

「传久孰辨伪与诚」:流传久了,谁能辨别其中的真伪?

「虽然宇宙亦何尽」:虽然如此,宇宙又哪有穷尽?

「环海之外皆生人」:四海之外也都是有人生活的地方。

「阴阳变幻靡不有」:阴阳变幻莫测,无所不有。

「异物非异亦非神」:所谓的异物,其实既不奇异也非神异。

「曾闻汉朝进扶拔」:曾听说汉朝时有扶拔进贡,"扶拔"为传说中的异兽,似麟无角。

「唐时方贡来东旌」:唐代时有东旌之贡,"东旌"为东方异国所贡之物。

「壹角马尾出绝壁」:一角马尾的瑞兽从绝壁间出现,似指麟或獬豸之类。

「绿毛忽向人间行」:绿毛异兽忽然出现在人间行走。

「近代所闻非孟浪」:近代所听说的异物之事并非虚妄孟浪。

「往往史牒皆有徵」:往往在史籍记载中都有凭证,"徵"即证据。

「今之画者何所似」:如今画这幅异兽图的人,画的到底像什么?

「毋乃诞漫不足评」:恐怕是凭空虚诞随意之作,不值得评说。

「考古图记岂必合」:考古图书记载,与今画未必相符。

「任情意造皆成形」:任凭画者主观臆造,都能画出一些形状来。

「画狐似可作九尾」:画一只狐狸,似乎就可以添上九条尾巴。

「赤首圜题随丹青」:红色的头、圆形的额头,都随画笔的点染而成,"题"通"额"。

「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唉,谁说那些解衣盘礡、纵情挥毫的画者可称为良史?用《庄子》"解衣盘礡"之典。

「不识驺牙与麟趾」:他们连驺牙与麟趾的真正形貌都不认识,"驺牙"为《山海经》异兽,"麟趾"为《诗经》中所咏瑞麟之趾。

艺术手法

其一,以议论为诗,结构严谨。全诗以读书起兴,进而辨析古今异物之记载真伪,再以哲学思辨论证"异物非异",最后批评当世画者任意臆造,逻辑层层递进,说理深入。其二,博用典故,征引繁富。《山海经》《禹贡》《尚书·旅獒》《逸周书·王会》《诗经·麟之趾》等典籍信手拈来,体现了归有光学者的深厚学养。其三,辩证思维精到。

"虽然宇宙亦何尽,环海之外皆生人,阴阳变幻靡不有,异物非异亦非神"四句,既承认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又指出异物并非真的奇异,体现了朴素的辩证观。其四,结句以反诘作结,含蓄有力。

"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不识驺牙与麟趾"以反问收束全诗,批评当世画者无学识而妄作,意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归有光题画说理诗的代表作,体现了"唐宋派"文人以学入诗、以理入诗的特点。诗人以观异兽图为切入点,展开对古代异物记载的系统梳理和辩证思考,既有博学者的征引之广,又有史家的审慎之思,更有思想家的辩证之眼。诗末对画者"任情意造"的批评,既是对绘画应有所本的见解,也暗含对当时好异好奇、不重考据之风的针砭。全诗虽为题画,实则是借画论学、借物言志,体现了归有光作为散文大家在诗歌中同样追求言之有物、辨之有理的文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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