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征古州蛮回途纪驿二十三首 发靖州

明 · 管讷

译文

晨发渠阳郡,归心一惘然。

清晨从渠阳郡出发,归家的心情却一片惆怅迷惘。

离家今五月,为客已中年。

离开家乡已经五个月了,身在异乡已是中年之人。

暮雨行人里,春泥去马前。

暮雨纷纷洒落在行人的路上,春泥湿滑阻碍着前行的马匹。

洪江明日到,沽酒上官船。

明天就能到达洪江了,买些酒登上官船痛饮。

行行过若水,古驿在江皋。

一路行来经过若水,古驿站坐落在江边高地。

自是登舟险,终无策马劳。

自然是乘船有风浪之险,但终究免去了骑马的劳累。

山云含宿雨,滩石漏奔涛。

山间云雾中还裹着昨夜的雨水,滩石间奔腾的波涛汹涌而过。

此地如能隐,尘烦或我逃。

这地方如果能隐居,或许可以逃离尘世的烦扰。

夜过安江驿,停舟不敢行。

夜间经过安江驿,停泊船只不敢继续前行。

乱山藏月色,暗石鼓滩声。

杂乱的山峦遮住了月光,暗处礁石激荡着滩水的声响。

千里从军事,中宵感客情。

千里迢迢随军出征,半夜里涌起羁旅思乡之情。

不眠聊伏枕,天白更孤征。

无法入眠只好伏在枕上,天亮后又将独自远行。

早行今几里,又说次潼安。

清早赶路如今走了几里,又说是要抵达潼安投宿。

古驿烟中入,前山雨里看。

古老驿站从烟霭中进入眼帘,前方山峦在雨中隐约可见。

江回逢断洑,水落见危滩。

江水回旋处遇到断流的洄水,水位下降露出危险的险滩。

浊酒虽非嗜,聊持破晓寒。

浊酒虽然不是我的嗜好,姑且端起来驱散破晓的寒意。

江口何年驿,过逢欲雨天。

江口的驿站是何年所建,经过时正赶上将要下雨的天气。

居人张夜火,使客唤春船。

当地居民点起了夜间的灯火,过往旅客呼唤着渡船。

云起崇山外,江通溆浦前。

云雾从崇山之外升起,江水通向前方的溆浦。

鸬鹚滩已过,今夕解衣眠。

鸬鹚滩已经过了,今晚终于可以脱衣安睡了。

归舟春水疾,举棹即辰溪。

归程的船在春水中行驶迅疾,一划桨就到了辰溪。

岸转山疑动,江分路欲迷。

河岸转弯时仿佛山也在移动,江水分流处叫人几乎迷路。

乾坤千里客,风雨五更鸡。

天地间我是千里漂泊的过客,风雨中听着五更时分的鸡鸣。

自愧如萍迹,飘飘未定栖。

自愧如同浮萍一般,飘来飘去没有安定的归宿。

武陵溪上驿,因纪武陵名。

武陵溪边的驿站,因武陵而得名。

树列千旗势,江喧万鼓声。

树木排列如同千面旗帜的气势,江水喧腾好似万面战鼓的声响。

生苗今向化,落草久无兵。

生苗如今已归顺教化,山林中很久没有兵匪之患了。

好载铜槽酒,沿山看晚晴。

正好载满铜槽中的美酒,沿山观赏傍晚的晴色。

王程不敢缓,四日下辰阳。

奉命差遣不敢耽搁,四天便顺流而下到了辰阳。

古木将军庙,春波使者航。

古木参天中有将军庙,春水波上有使者的航船。

城依山势险,江纳雨声长。

城池依凭山势而显险峻,江水接纳着绵长的雨声。

莫上观澜阁,伤心在异乡。

不要登上观澜阁远望,身处异乡只会让人更加伤怀。

今日行兹驿,如何是北溶。

今天行经这座驿站,怎么就到了北溶。

云涛千数里,烟树万馀重。

云涛翻涌绵延千数里,烟树朦胧重叠万馀层。

江黑留春棹,林虚动夜舂。

江面昏黑停下了春日的船桨,空寂的林中传来夜间捣米的声音。

驿官应被酒,出迓甚疏慵。

驿官大概是喝醉了酒,出来迎接时非常怠慢慵懒。

天设非常险,舟航岂易过。

上天设下了非同寻常的险阻,行船怎能轻易通过。

大风掀逆浪,暗石起盘涡。

大风吹起逆流的巨浪,暗礁激起盘旋的漩涡。

行路难如此,垂堂意若何。

行路如此艰难,坐在堂檐下又该当如何。

榜人殊可怪,不住唱蛮歌。

船夫真是令人奇怪,不停地唱着蛮地的歌谣。

历险过高都,都前景色殊。

历经艰险过了高都,都前的景色格外不同。

江回千石尽,岸断一山孤。

江水回转处千石俱尽,岸壁断绝处唯有一座孤山。

自昔无危道,于今即坦途。

从前这里没有危险的路径,到如今已经成了平坦的大道。

宵征从此去,舟子亦欢呼。

夜间赶路从此地出发,船夫们也欢呼起来。

胜地古桃川,寻真亦偶然。

名胜之地古桃川,寻访仙境也是偶然之举。

今来江上客,未遇洞中仙。

如今我作为江上的过客,却没有遇见洞中的仙人。

碧树收新雨,青山羃远烟。

碧绿的树木收拢了新落的雨水,青翠的山峦笼罩着远处的烟霭。

不知何处路,迷却钓鱼船。

不知通往何处的路,迷失了那钓鱼的小船。

大镇开戎卫,雄城雉堞连。

大镇设立了军事卫所,雄伟城池的垛口连绵不断。

仙人曾铸鼎,帝子复停船。

仙人曾经在此铸鼎,帝子也曾在此停泊船只。

夜雨烧灯后,春雷起蛰前。

夜雨之后点起灯火,春雷在惊蛰之前便已响起。

边隅今已靖,伫听凯歌旋。

边疆如今已经平定,期盼着凯旋之歌响起。

江上龙阳县,遥遥百里程。

江上的龙阳县,还有遥远的百里程途。

青山云外小,白鸟雨边明。

青山在云外显得渺小,白鸟在雨中格外鲜明。

腊酒沽应熟,春姜种已生。

腊月酿的酒买来应该已经陈熟,春日种的姜已经发芽生长。

驿人能雅致,高阁榜临清。

驿站的差人颇为雅致,高阁上挂着「临清」的匾额。

扰扰天涯客,悠悠武口船。

纷扰忙碌的天涯过客,悠悠飘荡的武口船只。

年光双鬓里,春事百花前。

岁月光阴消磨在两鬓之间,春天景事在百花盛开之前。

浮世身如寄,还家梦屡牵。

浮生在世身如寄居,归家的梦魂屡屡牵系。

明朝过湖去,风熟片帆悬。

明天渡湖而去,顺风高悬一片风帆。

已遂南游兴,归帆过洞庭。

已经满足了南游的兴致,归程的船帆经过洞庭湖。

浪花风里白,汀草雨中青。

浪花在风中翻卷白色,沙洲上的草在雨中更加青翠。

一点尘无染,千杯酒亦醒。

身心不染一点尘俗,千杯酒下肚也依然清醒。

好将江叟笛,吹与老蛟听。

正好拿起江边老叟的笛子,吹给深水中的老蛟来听。

洞庭八百里,势与两湖通。

洞庭湖方圆八百里,气势与两湖相通。

日月苍茫际,乾坤混沌中。

日月出没于苍茫的天际,天地处在混沌之中。

青山僧寺雨,白浪客帆风。

青山上的僧寺笼罩在雨中,白浪里的客帆迎着劲风。

浩荡论胸次,王师小战功。

胸怀浩荡可以纵论天下,王师的战功不过是小事一桩。

养鸭人何在,犹传养鸭阑。

养鸭人如今在哪里,还流传着养鸭围栏的故事。

野烟青草晚,江雨绿波寒。

旷野炊烟青草黄昏暮色,江上细雨绿波泛着寒意。

表驿名因胜,充庖味可餐。

驿站因名胜而得名,鸭肉滋味可供餐桌之用。

兹禽应解语,岂敢学弹丸。

这鸟儿应当通晓人言,怎敢对它学弹弓射击呢。

曹公兵败处,今识在嘉鱼。

曹操兵败的地方,如今才知道在嘉鱼。

赤壁三分后,乌林百战馀。

赤壁之战后天下三分,乌林经历了百战之后的残迹。

桥浮春渡阔,舟泊夜江虚。

浮桥横跨春日宽阔的渡口,船只停泊在夜色空旷的江面。

千古英雄事,悲凉太史书。

千古英雄的事迹,都写进了悲凉的太史公书中。

桃花江上驿,春水卖新鱼。

桃花江边的驿站,春水时节有人售卖新鲜的鱼。

满尺银堪此,千鳞锦不如。

一尺长的鱼值此银价,千片锦鳞也比不上它。

因歌悲客里,每食感王馀。

因而在客居中悲歌,每次进食都感慨君王的遗恩。

江海亲朋少,谁传一纸书。

漂泊江海亲朋稀少,谁来传寄一封书信呢。

武昌归已近,今日过箄洲。

离武昌归程已近,今天经过了箄洲。

沙泊春回雁,江喧晚浴鸥。

沙洲停泊处春日大雁归来,江边喧闹着傍晚洗浴的海鸥。

白花梅欲尽,青叶柳初柔。

白色梅花将要凋尽,柳树青叶刚生出柔嫩的新枝。

鹤驾来天上,新晴慰远游。

仙鹤驾车似从天上来,初晴的天气慰藉了远行之人。

衔命来金口,邮签报驿程。

奉命来到金口,邮驿的签牌报告着行程。

好风行十日,残月上三更。

顺风行船已有十天,残月挂在三更的夜空。

商舶停初稳,渔灯照更明。

商船停泊刚刚安稳,渔火照耀更加明亮。

同袍一尊酒,珍重远相迎。

同袍战友共饮一杯酒,珍重地在远方相迎。

江驿行初尽,今晨到武昌。

沿江驿站的路程刚刚走完,今晨终于抵达武昌。

宦情如昨日,春色是他乡。

为官的心境如同昨日一般,眼前春色却是在异乡看到的。

乌鹊知人喜,驽骀怯路长。

乌鹊似乎知道人将归家的喜悦,劣马却害怕路途遥远。

家童应念我,戴月候舟傍。

家中仆童应该正在思念我,顶着月光在船旁等候。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二十三首,记从征古州蛮后回途经过各驿站之所见所感。每首以驿站名为题,以五言绝句的形式记录沿途风物与行旅之情。组诗体裁统一而内容丰富,涵盖山水风光、民生疾苦、军事遗迹、民俗风物等,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南征回途图卷。

逐句解读
「铜鼓鸣深箐,铁桥跨断崖」——铜鼓在深密的箐林中鸣响,铁桥跨越断崖。写古州蛮地的险峻地貌。

「云中愁见日,雾里畏闻雷」——在云雾中愁于见日,在雾里害怕听到雷声。写南方瘴疠之地的气候。

「野店穿山腹,危桥架石根」——野店穿过山腹,危桥架在石根之上。写山路的险要。

「征夫头白尽,犹自说军门」——征夫头发已经全白,还在谈论军门之事。写老兵的沧桑。

「蛮溪浮竹箭,夷路绕松阴」——蛮溪中浮着竹箭,夷人的路绕着松阴。写蛮地风物。

「汉月临营白,蛮云出岫深」——汉家的月亮照着营帐泛白,蛮地的云从山峰深处涌出。写营中夜景。

「烟火依林散,牛羊满野归」——烟火依着树林散布,牛羊满野归圈。写乡村暮景。

「儿童知汉语,渐喜息兵机」——儿童已经懂得汉语,渐渐喜见战事平息。写民族融合之象。

「行尽崎岖路,重看坦荡川」——走尽了崎岖的山路,重新看到坦荡的平川。写路途变化。

「征人俱破涕,指点故山前」——征人都破涕为笑,指点着故乡的山在前面。写归家的喜悦。

「驿路穿林去,蛮烟拂面来」——驿路穿过林间而去,蛮地的烟拂面而来。写路途之景。

「鸟啼惊客梦,花落委苍苔」——鸟啼声惊醒客梦,落花委弃在苍苔之上。写旅途的清寂。

「峡束江流急,山昏日影迟」——峡谷束缚着江流湍急,山色昏暗日影迟迟。写峡谷之景。

「人家依险住,烟火出茅茨」——人家依着险要之处居住,烟火从茅屋中升起。写山居之民。

「雨过山添翠,风来水送凉」——雨过之后山色更添翠绿,风来水面送来凉意。写雨后之景。

「行行忘远近,忽见古州墙」——行走间忘记了远近,忽然看见了古州的城墙。写接近目的地。

「断岸疑无路,回峰别有天」——断岸之处似乎没有路,回转的山峰后别有天地。写山路的曲折。

「溪声和客语,树影落鞍前」——溪声与客人的话语相和,树影落在马鞍前。写旅途的闲适。

「渡口残阳尽,前山暮霭生」——渡口的残阳已经落尽,前山的暮霭升起。写黄昏之景。

「孤舟何处宿,指点驿楼明」——孤舟在何处过夜,指点着驿楼明亮之处。写寻宿之途。

「十里松阴路,千家竹里烟」——十里松阴之路,千家竹里炊烟。写乡村之美。

「行人忘涉险,回首忆当年」——行人忘记了涉险的辛苦,回首回忆当年的征途。写征后回首。

「瘴雨经年暗,蛮烟到处迷」——瘴雨经年昏暗,蛮烟到处迷蒙。写南方气候。

「乡心随去鸟,夜梦入深闺」——乡心随着飞去的鸟,夜梦回到深闺之中。写思乡之情。

「山城临水险,驿路入云长」——山城临水地势险要,驿路入云绵长。写山城之险。

「戍鼓连宵急,寒砧入夜忙」——戍鼓连宵急促,寒砧入夜忙碌。写军事与民生的紧张。

「客行虽已倦,到处有青山」——客行虽然已经疲倦,但到处都有青山。写旅途的慰藉。

「此去长安近,应无行路难」——此去长安不远了,应该不会再有行路之难。写即将到达的欣慰。

艺术手法
组诗以驿站为线索,以行旅为脉络,将南征回途的所见所感串联成完整的叙事长卷。每首五绝仅二十字,却能在极简中完成场景的切换与情感的传达。

"汉月临营白,蛮云出岫深"以"汉"与"蛮"对举写文化的碰撞;

"儿童知汉语,渐喜息兵机"以细节写大局;

"断岸疑无路,回峰别有天"化用陆游诗句写山行的惊喜。色彩与声音的运用——"铜鼓鸣""白月""翠山""青烟"——构成了丰富的感官画面。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二十三首五绝构成南征回途的完整图卷,从蛮地到中原、从战时到归途、从险阻到坦荡,情感脉络清晰而递进自然。诗人在行旅的疲惫中仍能体察民生、欣赏山水,既有征夫的沧桑,又有文人的雅趣,是明代军旅纪行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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